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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宋)陆游

  牛车碾过地面的落花出了兰陵坊,乌沉沉的木质车轮沾满了各色的花瓣。长安的街巷禁止车马疾行,牛车于漫天的花雨中不慌不忙地前行。越往北走,越是长安城热闹的地方。重利轻别离的商人骑着高头大马,押送着沉甸甸的货品赶往熙熙攘攘的东西两市;胡肆林立的街边,充满异域风情的女子捧出葡萄酒,随着音乐的节拍翩翩起舞;虔诚的传教士用夹杂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向围坐的人群阐释他们的信仰和神明;莘莘学子怀抱雁塔题名的梦想云集于此;遣唐使恭敬地等候在鸿胪寺之外……盛世中的长安宛若一朵绽放至极致的牡丹,繁华大气,艳煞时人。

  喧闹的市井之声传入牛车的车厢里,引得原本正襟危坐的夏羽恬歪了腰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挑起遮挡着窄窗的帘子的一角。不想尚未看清外面的景象,一枚粉色的桃花被风送入了车厢,轻盈的花瓣掠过绣着海兽葡萄纹的软帘,落在了孙玲的藕色裙摆上。两人颇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各自心安了许多。研读了那么多年的史书,钻研了那么多遍的数据资料,如今何德何能可以亲眼目睹这李唐王朝的富庶与光鲜。

  牛车终于到达了韦府,孙玲和夏羽恬呲牙裂嘴地从车厢的前门钻出来,腿脚发麻的缘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姿势看着有些失礼。盛唐时期高脚椅尚未普及,她俩一路上委委屈屈地盘着腿坐在褥垫上,再加上牛车的避震效果并不好,此时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快散了架。

  她们离开丹若娘的家之前,男子细心地介绍过,韦府是当今太常寺少卿韦縚的府邸。孙玲对唐朝时期的官职不是非常敏感,夏羽恬倒是飞速地反应过来:“是正四品的官员呀。”只是,虽说她对于官阶有一定了解,但也仅仅局限于书本中类似“三品官以上穿紫,四品、五品穿绯……”这类用于区分级别差异的知识。所以当她们站在占据了十六分之一坊面积的府邸中,举目是布置精巧,错落有致的凉亭、假山、走廊、拱桥、清池、花木、翠竹,夏羽恬不禁咬牙感慨:“腐败的封建主义。”孙玲笑着竖起食指放在嘴角,提醒她这种时候还是要谨言慎行。好在带路的婢女听不懂现代语言,面无表情地领着她们绕过一座翠竹掩映的假山。孙玲和夏羽恬在转弯的一瞬间兀地停住了脚步,瞪圆了双眼,感觉心脏仿佛漏跳了几拍。

  铺天盖地的紫色迎面袭来。

  千百串色泽明丽的紫藤花穗垂挂在空中,像极了一场倾泻不尽的紫雨,清风卷起暗香,雨丝黏稠。花荫下,日影上,一个神态沉静的女子叠手站立。

  她身穿饰有宝相花纹样的绯红色长裙,外披紫色纱罩衫,上搭一件绣有云气纹饰的帔子。光洁的额头上用黄粉描绘出花蕊的形状。眉间是一枚尖端朝下的水珠形花钿,浓重的红色由中间向着额头四周晕染。堕马髻斜插金镶玉步摇、横插缠枝金钗,簪花戴梳。女子看向她们的眼神是柔和的,嘴角牵起一抹灵动的笑,微微颔首,轻启唇瓣,细声介绍:“我是持衡人,灵雨。”举止端庄又不失娇媚。

  露红烟紫不胜妍。

  孙玲一瞬间想起了曾巩的这句诗。彼时还是学生的她只觉得诗歌的措辞过分浓墨重彩,直至刚才,方领悟到诗人用词的精妙之处。真真可称得上人似花,花拟人。

  韦府的后花园里布置有一方面积不小的池塘。荷叶或平铺在水面,或高出水面几寸,宽大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摇晃,还有一些卷曲着边缘尚未完全打开。重重翠绿包围中,仅一朵荷花远远地开着,轻盈的花瓣白得像透明的一样,仿佛转瞬就会消融入空气中。

  孙玲在和夏羽恬一起被邀进水榭落座的时候,看着那万绿丛中的一点白,心想这荷花开得有些早吧。

  不过很快,她也顾不上思考花开时节的问题了。灵雨先是双膝跪地,正襟危坐。既然当家主母都采用了最隆重的礼仪,孙玲和夏羽恬对视了一眼,只得苦着脸,强制忽略仍然发麻的腿脚,以凛然赴死的心态跪坐。也许是忍痛的面部表情暴露出来客正在经受惨烈的折磨,灵雨憋不住笑弯了眼,急忙示意婢女去拿两副凭几,又开口轻声问道:“穿越过来的感觉怎么样?”

  说话间,已有手脚麻利的婢女端上了吃食。翠绿色的瓷碗盛着白色的乳酪,与挺立在池面的荷叶极为相衬。水中新叶尚嫩,还未显现出清透的碧色,一时间竟比不过摆放于水榭上的青瓷碗具。

  夏羽恬被眼前的越窑名品吸引,顾不上说话。孙玲虽回答了,内容却有些答非所问:“我已经过了二十七年的平凡生活。父母双全、家庭小康。虽然单身,但未受到逼婚。读书不算厉害,不过也考上了一个985学校。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选择了专业和工作。两天前刚刚调出一个龙泉瓷的釉色,心情很不错。从未觉得自己符合穿越类影视剧的人设。”她略微哀怨地看了灵雨一眼,继续说道,“当然一切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但让我想不通的是,我们穿越到相隔一千多年的唐代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地点都能变动?活生生从北京折腾到了西安的地界。”

  孙玲这长长的一串话,说完都不带喘的。她扭过头却发现夏羽恬早已放弃了对青瓷碗具的观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角噙着笑。

  “你看我干嘛?”

  “没有呀,你继续说你的。”

  夏羽恬进研究所的时间不长,平时也少有机会跟前辈搭话,加上之前孙玲在丹若娘家中寡言的表现,夏羽恬一直把她当作性格高冷的一类人。结果刚刚孙玲那一连串爆豆子似的发言,完全转变了她的猜想,一下觉得自己和职场前辈的距离缩短了不少。夏羽恬在心里偷偷乐了一下,见孙玲瞪着自己,于是赶忙一本正经地面朝灵雨说道:“基普·索恩曾经提到过对宏观空间的挖破和扭曲。他举例了一只蚂蚁。如果它想从一张纸的一点走到另一点,正常来讲只有一种办法,就是沿着连接这两点的直线走去。但也可以采用另一种走法:把纸对折成两面,再用一管纸筒将纸捅破,连接两点,这样蚂蚁就可以通过纸筒到达目的地。”夏羽恬停顿了一下,困惑地自言自语,“可是这假设只能解决快速移动地点的问题,穿梭时间要如何理解呢?”

  孙玲原本想打断她的话,先不说中国古代一向重文轻算,这样冒然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理论说出来真的没有问题吗?从刚刚落座就一直面带微笑的灵雨,她身上的古装、脸上的花钿、发间的金钗,无一不让孙玲担忧她是否知道夏羽恬口中的索恩是距离现在一千多年后《星际穿越》电影的科技顾问。

  灵雨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调羹,一双弯弯的笑眼看着她,话却是在跟夏羽恬说:“相对论有指出,引力能够弯曲空间。”

  “你的意思是过大的引力导致空间扭曲,并出现裂口?时间怎么可能会有缝隙?”

  “任何物质都不是平整无暇和实心的,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上面都存在小孔和裂缝。这是一个基本的物理原理,同样适用于时间。”

  夏羽恬想继续问些什么,孙玲摁住了她的手,直视眼前的唐朝贵妇说道:“这是穿越原理的真正解释?”

  灵雨迎着她的目光,嘴角泛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我只是重复了霍金对第四维的阐述。顺带说一句,”她低头细细品了一口乌梅汤,“我在成为派驻唐朝的持衡人之前,所学的专业是天体物理学。所以我知道谁是基普·索恩,也知道《星际穿越》这部电影。”

  一阵轻风拂面而来,拨动池中的荷叶。随风摇晃的叶子相互拍打着发出细微又清爽的声响。原本紧挨着的宽大叶片露出了隙缝,水光潋滟。夏羽恬和孙玲有些尴尬地对视了一眼,抬手抓了抓鼻子,发现蹭了一手指的白色粉末。好在灵雨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而是拿起一卷放在身边的册子问道:“丹若娘知道你们的名字吗?”

  孙玲愣了一下,继而摇摇头。她回想起昨天只顾着和夏羽恬两人一起质疑人生,竟然完全忘记跟丹若娘介绍自己。不想灵雨倒是赞许地点点头:“没说最好。”她摊开手中的纸卷,向面带疑惑的两人解释:“自己的姓名与生辰八字不要随便透露出去。这个年代不仅有居心叵测的人类,还有懂得施术做法的妖精鬼怪。你们最好给自己另取一个名字。”

  “你刚刚说了什么?”

  夏羽恬茫然地喊了一嗓子。这好不容易摸清一些穿越的门路,怎么又蹦出妖精鬼怪这类东西?合着不是穿越时空,而是穿越到聊斋了?不对不对。夏羽恬在心里唾弃自己,《聊斋志异》是清康熙年间才写成的,跟现在开元隔了千八百年呢。

  相比之下,孙玲镇定不少。她在大学时曾接触过《崆峒问答》,里面有一句话令她印象深刻:物之性灵为精,人魂不散为鬼。虽然孙玲觉得天庭地狱这类东西实在是飘渺无所考证,但是妖精鬼怪之类的存在可能性并非没有。她蹙着眉头想了想,莞尔一笑:“我取自己姓名中的一个字,就叫和玲吧。”

  “龙旂阳阳,和铃央央。好名字,好出处。”灵雨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下名字,又侧过脸问夏羽恬,“你呢?”

  孙玲扭过头去看她,只见女孩呆愣愣地坐着,嘴里嘀咕些什么。她挪了挪位置,凑近些,于是听到了夏羽恬小声又流利地背诵着:“关于意识的空话将终止,它们一定会被真正的知识所代替。对现实的描述会使……”孙玲没忍住噗一声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女孩的后脑勺,笑骂道:“你这会儿背什么马克思恩格斯文集。赶紧给自己取个名字呀。”

  夏羽恬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她还没从妖魔鬼怪的论调中回过神呢。女孩看了孙玲一眼,眼睛滴溜溜转动了几下看向灵雨,忽然一拍手:“有啦。我一直很喜欢关汉卿杂剧的那一句‘素衣匹马单刀会,觑敌军如儿戏,不若土和泥。’干脆我就叫作素衣吧。”

  灵雨捏着笔杆蘸了墨水,在纸上落笔。写字时她又开口嘱咐:“你们务必保护好各自的菱花镜,那是唯一可以穿越回现代的工具。”

  “各自?但我们只有一面镜子呀。”夏羽恬摊开右手,刻有咒文的菱花镜完好无缺地卧在掌心。

  灵雨握笔的手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了宣纸上,晕染出一个不规则圆形的黑点。

  “只有一面镜子?”灵雨话音刚落,兀地听到天际“轰隆”一声炸响了一个惊雷。她抬起头,孙玲和夏羽恬也顺着她的目光向刚刚出现闪电的方向看去。

  只见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毫无征兆地聚起了厚重的云层。铁青色的云块翻滚着、聚拢着,化作压城的黑云。闪电从天而降,炫目的白光划破天幕,生于丛云,刺落大地,无端让人联想起上古时期黄帝对蚩尤的那场战争。狂风肆虐,飞扬的尘沙夹带花瓣枝叶放肆地袭卷荷池。

  夏羽恬不小心被灰尘迷了眼,有些难受地低垂了头靠在孙玲的肩侧。她使劲眨眼想舒缓眼中的不适感,在闭眼的一刻忽然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心里一阵空落落,就像是小时候看着心爱的杯子被摔碎,再也拼凑不起来。夏羽恬强忍着眼部的酸痛,勉强抬起眼帘,发现水面挺立着的宽大叶片被吹得东倒西歪,而原本盛开着的那朵白色荷花不复存在,满眼只是一片碧绿。她急急忙忙扭头去看灵雨,泪眼朦胧中看见盛装的女子淡定地端坐风中,眼神还是那样的柔和,却隐约多了几分凉薄。

  灵雨抬手抚上左颊,轻叹一声:“变天了。”

  云来得急,散得也快。刚刚的那阵乌云密布竟没有落下一滴雨。夏羽恬和孙玲的两颗脑袋凑到一起,嘀咕着现代西安属于温带季风气候,就算唐前中期的长安被后世学者判定为接近亚热带的暖润气候,都不可能出现刚才的天气。难道是龙卷风?孙玲不置可否,《宣室志》有描写过唐朝发生的一场龙卷风,但时间是太和初年,比现在要迟一些年份。

  两人正议论着天气,一个婢女着急忙慌地小跑了过来,在灵雨跟前倒头就拜:“娘子,外间在传刚刚的那场雷劈了兰陵坊一户人家的院子,正着火呢。”

  灵雨不看她,而是扭头望着唯剩一池荷叶的池塘,沉默许久才开口:“谁家?”

  婢女不敢抬头,额头几乎碰到了地上,磕磕巴巴地回答:“据,据说是丹若娘家。”她的声音渐弱,到最后几乎是蚊吟。夏羽恬却仿佛听到了一声惊雷,她丢了手中的青瓷碗,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丹若娘家着火了?”孙玲听不懂婢女的关中秦音,原本还悠闲地端着碗吃乳酪,被夏羽恬提高了嗓子的问话吓了一跳,赶忙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

  婢女更加不敢搭话,趴在地上的身子簌簌发抖。

  “天降的灾祸,怪她做什么?怨他们监管不力,还是回禀不及时?”一个清脆爽利的声音从花园传来。夏羽恬和孙玲不约而头地扭过头,却见一个男装打扮的女子迈着步子向她们走来。

  女子的头发挽成随云髻,簪一枝西府海棠。长眉入鬓,眉间饰有一枚洁净如玉的鱼腮骨圆花钿。身穿一件墨绿色的浅赭印花翻领胡服,腰间系蹀躞带,脚踏一双黑色六合靴。平举着的左臂套着锦韝,上面立了一只目光犀利的花斑鹞鹰。方才还阴沉沉的天空此刻忽然放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洒落。女子架着鹰,踏满地的落花,于半明半晦的天色中迎风峭立,楚楚有致。

  灵雨抬头看她,满眼是盈盈的笑意:“知道啦,繁霜姐教训得是。”侧过脸跟跪着的婢女说道:“起来吧,拿些茶过来。”

  婢女急忙答应着起身。繁霜叫住她,一挥手将鹞鹰放飞,脱了锦韝递给她拿下去。

  花斑鹞鹰在空中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云层。繁霜盯着天空一会儿,倚着婢女放置好的隐囊,低头抿了一口茶。唐开元初年喝茶的习惯尚未普及,茶水是靠煮出来的。这茶应该说是茶汤才更对。偏偏繁霜喝得津津有味。她放下茶盏,眯着眼打量了孙玲和夏羽恬一番,见她俩紧张得浑身僵硬的样子,不禁摆摆手,用现代语言说道:“别紧张。我也是持衡人,繁霜。”她面对着两双充满疑虑的眼睛,继续解释:“穿越者不少,所以每个朝代都派驻了不止一位持衡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和玲。”

  “素衣。”

  繁霜勾起一边的嘴角,显然对这样的回答很满意。她伸手拿过灵雨刚刚落笔的纸卷,摊开细看。字迹娴雅婉丽,线条清秀平和。繁霜抿了一下唇,随手掩了卷子,扭过头训导灵雨:“你家韦少卿是要遭贬了吗?也不给她们换身料子好点的衣服。”她的目光落在孙玲身上,脸上泛出若有似无的笑容,“我还记得这个颜色,当初你很喜欢呢。”

  “繁霜姐姐。”灵雨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繁霜抬头看她,那样气冲冲的语气本该配一张怒意满满的脸,但她却只从灵雨的眼里看到一派清明。繁霜推开隐囊,低垂了目光,正襟危险坐:“刚刚是我失礼。只不过,”她抬起头毫不客气地盯着灵雨额间图纹繁复的额黄,“你越来越像她了。”

  “你不需要那么像她。”

  灵雨撇开头不去看她的眼睛。孙玲和夏羽恬不清楚她们所说的事情,虽然心里着急丹若娘家的情况,但也只能偷偷对视了彼此一眼,没有出声。

  微妙胶着的气氛被一叠急促的脚步打破,来者正是之前去丹若娘家接人的西域女童。她竟不施礼,面对灵雨只是稍稍颔首,跟繁霜用现代语言汇报:“丹若娘已死,元神俱毁。保长在院子里找到一副男性骸骨,”她停顿了一下,看见灵雨抬起手抚了一下左颊,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骨头上有啃食的痕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告诉她们厨房里刚刚杀了一尾鱼。

  夏羽恬几乎弹跳起来,她瞪大了双眼想要说些什么,大脑却是一片空白,想问为什么说丹若娘死了,想问男性骸骨是指谁,想问啃食痕迹是什么意思,最终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一样发不出声。孙玲伸手捏住她的肩膀,将她摁回原位,嘴唇打着颤硬是将话完整地问出来:“丹若娘死了?”

  繁霜不以为意地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冷冷地回了一句:“她是妖。”

  “是妖又怎样?”

  夏羽恬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连不成一句话,她咬着唇,灼灼目光瞪着女童,转向繁霜,落在灵雨身上。“是妖又怎样?”她重复了一遍。

  与丹若娘相处的时间不长,初见恰逢是刚刚穿越过来极度慌乱的时候,连话都说不上两三句。可是素衣还记得她站在夕阳下的池塘边,曼丽又风情地说“他也说过同样的话”,那一刻的她眉目含情,发髻间那朵俏艳的石榴花红得几乎要淌出血来;她在镜前浓妆艳抹,娇羞含笑,那一句“好看吗”是在问她们,更是在问心里的那个他;她为她们翻找替换的裙裳,手把手教她们上妆,这份相隔了千年的善意也许只是因为她们与她的心上人有着相同的遭遇。

  “我想,你是没明白我的意思。”繁霜放下茶盏,白瓷器皿在木几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声响,

  “她,丹若娘,吃了人。”

  天道轮回善恶自分。夏羽恬梗着脖子与男装的女子互瞪,许久,终于缓缓闭了眼。她想起头上的金步摇,那是丹若娘与心上人赌气后送给自己的。金步摇,名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天黑了,为何还不归家?素衣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明白究竟要爱一个人多深,才会恨到剔骨噬肉的地步,只有将其拆入腹中才肯罢休。

  天色渐暗,繁霜招呼了女童,起身向灵雨作别:“你打算怎么安顿她俩?”灵雨微微一笑:“就住在我这儿吧。”她转身唤来一名婢女,让孙玲和夏羽恬跟着一道去厢房,“刚刚已经交代人打扫好了。明天再给你们找几身好点的衣服。别让有些人呀,”灵雨笑着偷看了繁霜一眼,端出当家主母的架子说道,“别让有些人以为咱们韦家败了,连几条裙子都拿不出手。”

  繁霜笑得浅淡,也不着急离开,目送她们走远了,瞬间冷下脸,语气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感:“穿越者不能居住在持衡人家中。你是想当着我的面触犯条规吗?”

  失去太阳照耀的天空变成灰蒙蒙的一片。灵雨看着池中挤挤挨挨的荷叶,皱紧了好看的眉,不去回答繁霜的质问:“繁霜姐,她们两个人只用一面菱花镜穿越过来。”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先例。”

  灵雨扭过头,发现性子一向淡漠的繁霜的眼睛里同样充满了疑惑。远方山峰的轮廓逐渐模糊入蒙蒙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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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雨小课堂:

  1、严禁在城中人多的街巷中车马疾行。唐代的交通工具是以畜力为主的,为了维护行人安全,《杂律》规定:“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以故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不仅无故车马疾行造成伤害的要收到处罚,就算没有伤到人也要鞭打五十。

  2、唐朝女子无论地位尊卑,是否已婚,所穿的服装都是标准的“三件套”:裙、衫、帔。

  3、唐朝时奴仆称呼自家主母为“娘子”

  4、喝茶习惯在全国范围流行起来的时间是在唐安史之乱之后。

  5、保长是唐朝最基层的治安员。据《唐六典》卷三《尚书户部》记载:“五家为保,保有长,以相禁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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