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梦醒来么?
——(清)谭嗣同
炎夏无风,骄阳熏烤下的枝叶都慵懒地低垂,蝉鸣失了清风相伴,愈发聒噪起来。唯独几丛青碧色的石竹,倚在池畔,借着潺潺水声,依旧渗出几许凉意。竹荫下,繁霜低头品茗,身后站着的女仆拿着一把文雀绣图八角团扇慢慢地为她扇风。夏羽恬坐在一旁,靠着凭几看一篇旧文。
南朝的志怪小说《幽明录》描述了汉明帝永平五年发生的一件趣事。剡县的刘晨、阮肇一起进入天台山取谷皮,迷路之际而遇到了两位资质妙绝的女子,又因为流连美人美食美景而停留了半年。不想回到家乡之后,发现村子面目皆非,找不到故居,寻不见亲人。“……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
夏羽恬掩了书卷,捏着手指算了一阵,说道:“我以前读它觉得只是普通的一篇志怪小说,现在重读一遍又觉得像穿越。可按照文里说的山中半年人间七世,时间并不对等。这样的话,刘晨、阮肇是不是应该在出山的时候就因年老而死,并且灰飞烟灭了才对。难道是吃了仙桃的缘故?”
繁霜没有立即搭话,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瓷茶盏的边缘。唐朝瓷盏的釉色崇尚青色,偏好光素无纹。繁霜此时端在手里的淡青色越窑青瓷与绿色茶汤的相映,通彻碧透,光色愈显温和匀称。她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灵雨和孙玲带着奴仆走了过来。
夏羽恬刚刚的一番疑问是用千年后的通用汉语说的,因为是在繁霜的别业里,她没怎么忌讳身后的奴仆,说话的声音也略微大了一些,让灵雨想不听到也难。灵雨走近她,俯下身伸手试了试夏羽恬的皮肤的温度,微笑着先问一句:“好点了吗?”女孩点点头。
灵雨回答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她说世间哪有什么仙界桃源,只不过是寄托了古人的美好遐想罢了。就像穿越者,一旦死去,现代世界的人们就再也无人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
孙玲问那么持衡人呢?罕车呢?
灵雨的面色僵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抚过自己的左脸颊,与繁霜对视了一眼,缓缓地勾起嘴角,轻笑着说道,“人死如烟散。”
穿越者只是短暂地停留在某个时空,他们终将回归自己的世界。而常驻特定朝代的持衡人、可以任意穿梭时空的罕车,他们一旦死亡就会完全消失,不留任何遗骸。因为他们是时间的入侵者,是一群原本就不存在于这个历史空间的人。
入侵者,怎配有归宿。
孙玲和夏羽恬愣怔住。她们一开始对穿越这件事心怀惶恐,后来觉得新奇,再后来,就将穿越当成了一次历史知识的实地实践。她们从未想过,持衡人乃至罕车为了维护古今世界的微妙平衡而所付出的代价。
灵雨猜出她们的不安,她轻轻摇着手中的绣花蝶圆形团扇,笑着安慰道:“所以你们快些平平安安地回去吧。”早在前些天,繁霜的樊川别业的荷池生出了一只白色的莲苞,夏羽恬的菱花镜与之相互响应,明日巳时就可以穿越回去。也正是因为如此,夏羽恬为了临走前能把唐朝的美食统统尝一遍,结果犯了积食,气得孙玲差点拿团扇打她。
今天,灵雨与河东裴氏西眷房的几家女儿相约去兴国寺礼佛,孙玲跟着一块过去。夏羽恬原本说好了也要去的,无奈身子不舒服,只得作罢。
“不许再吃撑了。等我回来。”孙玲用拿着团扇的手轻轻推了她的肩膀一下。
夏羽恬偷偷看了一眼摆放在案几上的蔗酱冰酪,抬起头爽朗地答一声:“好。”
繁霜的樊川别业与寺庙的距离不算近,孙玲骑马到了寺门口的时候还在估算着来回所需的时间。灵雨走在她一旁稍前的位置,耐心地听她小声地计算行程。她今天依旧全身以绯红赋色,上身的披帛色彩艳丽,饰着团形牡丹纹样。灵雨每每笑起来,眼角微垂,温婉娴淑,宛若有清风拂过荷池一般。繁霜却偶尔会说上一句:“你不需要那么像她。”通常这个时候,灵雨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噙在嘴角的笑意更浓。
“放心,肯定能赶上穿越回去的时间。”灵雨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你呀,这么担心的话,不如跟素衣呆一起在繁霜那儿等着。”孙玲摇摇头。恰巧裴氏姐妹热热闹闹地说笑着走过来,她们与灵雨极为熟络,相互施了礼之后,便拥着灵雨一起进殿。
孙玲的心思自然不在拜佛进香这上面,她留心观察着兴国寺中的每一座建筑。与夏羽恬最近忙着吃各式唐朝美食一样,她沉迷于游览各种住宅、佛刹、道观。由于唐朝时期的建筑少有实物遗留下来,孙玲的学生时代只能从敦煌壁画和其它缯画中得到一些旁证。如今亲眼见到这些相隔千年的建筑,那些曾在心里勾勒过的朦胧画像终于一一明朗。
唐代的木制建筑斗拱硕大,屋檐高挑,檐角犹如鸟翼展翅一般舒展,卷杀丰满柔和。然而色调单一,一般为红白两色或黑白两色,鸱吻也做得粗犷。每每孙玲参观完一座建筑,都会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唐朝的建筑结构简单,又不失庄重大方。能够将朴实无华与雄伟气派相融,这在宋元明清的建筑上都是不易找到的。
更何况,千年之后的兴国寺仅剩一片萧索的遗址与两棵高大的唐植古柏。当年只是一名大二学生的孙玲曾经站在古老的柏树面前,听着风声叶语,徒生黯然,那种感觉熟悉却遥远。就像看过许多次明月在寂空升起下落,见过无数次海洋不停歇地潮起潮落。
此时此刻,孙玲的耳边充盈着平缓悠扬的念诵之声,置于帷幔后的佛像鲜活灵动、栩栩如生,善男信女在神像前虔诚跪拜,庙宇香火缭绕。孙玲依旧对她们的妆容感到惊奇,却化着与她们相同的妆。她仍然好奇她们的衣着服饰,却跟她们做相同的打扮。孙玲学着灵雨的样子,在佛像前俯身下拜。她的身后,经文咏诵的声音与柏涛相和。
桑田成海又成田,一霎那堪过百年。
灵雨一行人是在准备离开寺庙的时候被拦住的。拦路人是单不先派来的。灵雨不见他,让裴氏姐妹先行离开,又让寺里的僧人在一间干净的厢房里摆了棋盘,与孙玲对弈。她态度冷淡地问过来禀报的女仆:“他为何事拦我。”
“说是要看顾娘子的安全。”
灵雨莞尔,将目光从黑白子相间的棋盘上移到女仆身上,微仰起下巴:“去告诉他,太常寺韦少卿夫人卢氏何时需轮到单少将军费心。”
奴仆答应着,后退出了厢房。
孙玲虽然学过围棋,但唐代的围棋规则与现代不同,加上莫名其妙被拦在寺庙中,她一分心,棋下得更加吃力。好在灵雨向来不走快棋,每次都要思索许久才肯落子。
差不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口闪进一个身影。灵雨抬起头,不想看到的却是韦縚。她面带疑惑地迎上前,孙玲急忙站起身。
韦縚今天的神色不像往常淡定,他也不避着其他人,伸手碰碰灵雨的发髻、脸颊、肩膀,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灵雨愣怔住,柔声问道:“怎么了?”然而韦縚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女童。深目高鼻,目光犀利,神情傲然。灵雨的感觉到太阳穴猛地一跳,她轻唤了一声:“瑗儿?”
实际上,包括灵雨在内的许多持衡人都知道,繁霜的鹰、小星的鸦与化身韦縚的黑猫是一道修行多年的伙伴。况且灵雨和韦縚的婚事还是由瑗儿牵线的。但灵雨此时看着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想想门外的单不先的手下,预感事情有些不对劲。
韦縚说道:“崔家娘子沈氏被杀了。”
灵雨愣了一下,抬手抚了一下左颊,蹙紧眉头想了想,确定并非某个穿越者的名号后问道:“哪个沈氏?”
“沈七娘。”
夏季的黄昏总是特别的红,火烧云从天空的西边铺向东边,红彤彤的一大片,好像是整个天空着了火。晚霞中布满绵延的蝉声,如沸如羹。夏羽恬在霞光的笼罩下,端详着手中一碟荷叶造型的金碟,里面盛着冒着腾腾冷气的冰酪。蔗酱浇在上头,在霞辉映衬下,像极了白雪地上遗留的一摊血。
夏羽恬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繁霜走到她身旁落座才回过神来。她放下手中的荷叶形金碟,笑着看向繁霜,她在问问题,又像是在说绕口令。
她问道:“繁霜姐姐,你说会去杀人的人还是人吗?”一双眼睛映着红色的霞光,晶亮又清明。
繁霜端坐着,并没有看着她,而是直视着远方。夏羽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霞光朦胧的远山,无法看清其他什么样的景致,但繁霜却执着地,执拗地平视着前方,仿佛能穿透这片薄薄的绯红色霞雾看到时空的尽头。
夏羽恬叹了口气,她只能换另外一种问法:“繁霜姐姐,”
“你想什么时候杀我。”
太阳完全没入了地平线,唯剩金色的霞光布满整片天空。繁霜终于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夏羽恬,脸庞半面姣好半面狰狞,双目似妖般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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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雨小课堂:
1、中国古代很早开始食用冰制品。宋人高承《事物纪原》载:“《周礼》有冰人,掌斩冰,淇凌。注云:凌,冰室也。其事始于此。”
2、全国各地名为“兴国”的寺庙很多,多为唐朝建立。而且即使是唐朝时期,仅长安县内名为“兴国”的寺庙也有多座。文中的兴国寺是指“樊川八大寺”之一、现代陕西西安的兴国寺遗址。
3、围棋起源于中国。中国现代围棋规则参考了日本围棋规则。中国古代围棋规则中的座子制、白棋先行等现已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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