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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宋)晏殊

  夏羽恬与沈七娘见过几次面。

  她和孙玲刚穿越过来不久的时候,灵雨为了让她们能更快地适应唐朝的生活,安排她们到繁霜的樊川别业里学习女红和女德。夏羽恬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沈七娘。

  那天夏羽恬无端端醒得早,翻来覆去无论怎么变换姿势都睡不着。她察觉到室外天光渐亮,瞥一眼熟睡中的孙玲,顿时起了玩心。于是也不让仆人伺候,自己随意收拾了一下,跑出去感受盛唐时期长安南郊的清晨。

  晨雾笼罩着大地,轻轻柔柔的,仿佛是天上往人间降下了一片薄纱。初升的太阳还未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只是圆圆的、红彤彤的悬挂在空中。雾里的花、树和建筑都变得迷离朦胧,一如画在扇屏上的丹青。夏羽恬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在薄雾里穿行,就像置身于幻丽的海市蜃楼。正当她轻车熟路地走过迂回曲折的回廊时,忽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

  呵斥声不大,但在如此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夏羽恬提起裙角,蹑手蹑脚地向发声源走去,借着一丛芭蕉宽大叶子的遮挡,看见一位身着盛装的女子跪在了繁霜的面前。

  一直低着头,掩面啜泣。夏羽恬无法看到她的长相,只听见繁霜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什么都做不了。”态度倨傲且不屑。

  “你又能做什么?”

  女子猛地抬起头看向繁霜。夏羽恬在看清她长相的时候,心里随着一颤。美人流泪,犹似梨花一枝春带雨,又如雨打芍药绰约一枝红怨。如此精致的人儿,即使妆容半残,乌发微堕,都没有损毁她的一丝半毫的美。

  繁霜那天穿着一袭男装,绷着身子站得笔直。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女子质问她的话:“我又能做什么?”

  因为繁霜是背对着的,所以夏羽恬看不到她的表情。然而夏羽恬却觉得繁霜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背影很孤独,孤独得像一条深冬的北方河流。冰封的水面平静无垢,冰层之下暗流涌动。

  第二次相遇是在晋昌坊的慈恩寺里。那天正值寺院戏场有表演,平日里清静庄严的佛门净地变得喧闹拥挤。台楼上优伶乐工且歌且舞,尽情娱乐。散乐百戏的花样层出不穷,舞轮伎、掷倒伎、高縆伎等等令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夏羽恬陪灵雨与杜夫人隔着行障看了一段时间。台上的表演在大唐子民看来实在是精彩绝伦,但对于穿越过去的夏羽恬看而言却无聊单调了些许。她有些坐不住,于是借口身子不舒服要先行离开。灵雨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无奈台楼上的吞剑伎表演到最惊险的时候,她被杜夫人亲亲热热地拉着手,一时间脱不开身,只能指派了几名奴仆跟紧。

  寺庙里早已为韦杜两家夫人备好了厢房,夏羽恬在里面呆了一会,听到门外隐约响起一阵轻微争执声。她还不习惯使唤奴仆,于是自己起身拉开门,走出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情。站在夏羽恬身后女仆原本垂手站立着,方才她动作晚了半拍竟是素衣娘子自己开门,让她觉得分外不安,此时急急忙忙跟着走出厢房。

  说是起了争执,其实是韦府一位上了年纪的奴仆跟人说话的响动大了些。她一脸为难的神情,跟一名被她身形遮挡了的女子说道:“我家娘子不在这儿。就算她在,也是不会见你的。”

  范阳卢氏家族在魏晋时期便是四姓高门之一,家世显赫,倾动权贵,向来恃其族望,矜贵倨傲。灵雨下嫁并非五姓七望之一的韦家已是例外,惹得山东士族议论纷纷,但到底是金贵的身份,怎肯轻易面见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奴仆叹了口气说道:“小娘子还是回去吧。”

  夏羽恬此刻闲得无事,好奇地迎上前,靠近了才发现,坚持要见灵雨的人竟是她上次在繁霜的别业里见到的那位美人。美人今天穿了胭脂色描金团花长裙,肩搭一条藏青色点花披帛,站在荷池前,倚阑轻盈。她看见夏羽恬的时候,眼睛瞬间一亮,随后颔首垂下眼帘,毕恭毕敬地施礼:“卢夫人。”真真是媚欺桃李色,娇夺绮罗风。

  夏羽恬失笑:“卢夫人,是我表姐。”她差点忘了自己是灵雨表亲的身份,打了个磕巴继续说道,“你找她有何事?”

  女子态度恭敬地低着头:“不,我找的正是你。”那日她在繁霜的樊川别业里察觉到有个女孩躲在芭蕉后头。她不知道女孩的名字,只是知道繁霜与韦少卿夫人来往得密切,于是寻着卢夫人的行踪找来。女子说话的语气带着些微的惶恐和试探:“恳请单独一谈。”

  夏羽恬点点头,抬手示意女子一同进入厢房,谁知被奴仆们拦住。她不解地皱紧眉头,却看到女子抬眼嫣然一笑:“我是沈七娘。”

  沈七娘,平康坊最有名的花/魁。浓丽独将□□殿,百掷千金,难见美人面。

  沈七娘深知自己与眼前的女子身份有别,面对奴仆们的阻拦不再坚持。她抬起手臂,伸出纤纤玉手取下发髻间的一支步摇,递到夏羽恬的跟前。夏羽恬一愣,隐约明了沈七娘的用意,于是转过身让几个奴仆站到远一些的地方。今天跟在夏羽恬身边的几个仆人都是平日里跟她处得好的,何况哪家小娘子没有自己的秘密呢。于是奴仆几个相互使了眼色,悉数离开,站到了距离厢房较远的地方,帮忙把风。

  据说繁霜在樊川别业的附近修了座兰若,为了庆贺还请了花勾到台上表演。沈七娘希望可以帮她把步摇带进寺庙里。

  “求求你了。”

  夏羽恬接过这支做工精细别致的金步摇,手指细细地摩挲着它上面精心雕刻出来的纹路。步摇的钗头是造型流畅优美的卷曲枝茎,点缀在金枝玉叶间的颗颗红豆由红珊瑚琢磨而成,红豆成串,垂绦滴流苏。她忽然想起丹若娘,想起此刻插在自己发髻上的金步摇式微,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楚。她还记得那个雾气朦胧的清晨,繁霜站在这个倾国倾城美貌的女子面前,冰冷轻蔑地说“你什么都做不了”。

  夏羽恬此刻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眼前的沈七娘恐怕只是一个爱上了僧人的风尘女子,繁霜姐姐未免太过刻薄了。

  于是,她攥紧了红豆金步摇的柄梗,答应道:“好,我帮你。”

  那时的夏羽恬从未想过自己的一次自以为善意的举动,使得1个多月内近十位穿越者死于非命,还有一位街使因遭到怪兽袭击而死。

  夏羽恬此前什么都不知道。灵雨将她和孙玲保护得很好,直到瑗儿孤身出现在夏羽恬的面前,将死去的穿越者的名字一一念出来。夏羽恬瞪圆了双眼,大脑轰地一声空白成了一片。她张了张唇,发现自己的嘴巴发干,干到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瑗儿自始自终都是冷着一张脸,一字一顿地念,丝毫没有顾及夏羽恬惨白的脸色和震惊的表情。她是典型的西域民族的长相,一双深邃的眼如死海般从未有过情绪起伏,她盯着夏羽恬,她开口,为死亡名单添上了新名字:“沈七娘。”

  瑗儿亲眼目睹了她的死,因为当时繁霜也在场,因为繁霜是凶手。

  崔三公子为沈七娘置办的宅园火光四起,奴仆四处奔跑、无望地哀嚎,浓烟弥漫恍若阿鼻地狱一般。烈焰之中,繁霜身穿墨绿色男装,手握横刀,眼神空洞。火海里出现了一个如山般高大的影子。曾与单不先交手的怪兽迈着巨大的步伐寻找火场的缺口。他细心地将沈七娘护在身后,即使周身毛发都被火燎伤,毛茸茸的手掌坚定地握着一支红豆金步摇。

  繁霜漠然地看着它,看着怪兽看向沈七娘时的眼神清明而痴情,保护沈七娘的动作温柔而坚定。不见狂躁,不见不安。

  火越烧越旺,繁霜将手搭在横刀的刀把上,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怪兽后退了几步,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向繁霜嘶号咆哮。声音似惊雷。它准备攻击她,准备为了身后的风尘女子攻击她。

  繁霜的目光不屑落在沈七娘身上,她看着怪兽手中的金步摇,红珊瑚琢成的红豆流苏随动作晃动,像点点血泪抛洒。

  横刀出鞘,煞气四溢。

  瑗儿来不及阻止,甚至来不及眨眼,一刹那,刀锋刺入怪兽的胸膛。伴随着沈七娘的尖叫,怪兽一声怒吼,却忍痛没有用爪挥开繁霜。它步伐不稳,右脚后撤了一步,拼命站稳。它听到繁霜在说话,语气还是像平时一样淡淡的。

  她说:“你只知道红豆最相思,却不知海棠开后心如碎。”

  繁霜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也对,你的确不知道。”

  她向来不爱笑,如有需要也是若有似无一抹轻浅而已。如今置身焰火一展笑靥,竟似天际堕落的璀璨流星,亮过周天星辰,黯淡满园春花。

  繁霜从奄奄一息的怪兽的心脏拔出横刀,一步一步逼近因为害怕而颤抖得无法站立的沈七娘。中了致命伤的怪兽拼着最后一口气扑向她。繁霜连回头都没有,翻身于半空,挥刀而下,劈断了它的喉咙。

  一时间血花飞溅,洒落火海。

  繁霜的眼眸变得空洞且疯狂,她看着在地上匍匐挣扎的沈七娘,涂抹猩红的嘴唇笑开,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不再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罕车繁霜,她已成修罗场上嗜血成狂的罗刹。

  瑗儿是来带夏羽恬走的,她赶在繁霜到来之前。这个看上去尚显稚嫩的女童,用着尖锐的嗓音说道:“你做了错事,自然要受罚。但是,即便法/度的审判结果与私/刑的下场一致,罪/人所受的惩罚也只能由法/度来定决。”

  夏羽恬沉默。

  夏日午后,蝉声慵懒,别业里回响着童仆用竹枝帚扫地的声音。哗啦一下,哗啦又一下,扫不尽尘土飞扬,止不住落花离枝。

  夏羽恬抬起头看着瑗儿。

  《荀子·大略》载:聘人以珪,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瑗,人君上除陛以相引。协助罕车的八位渡各有所长,瑗儿最擅联结。天地万物息息相关,所以腐草可为萤、雀能化鱼蛤,更何况人。不管富贫、贵贱、真命天子或褴褛乞丐,皆可联结,以秩序、以法度、以守则。人们生存在一张隐形的网中,隐形的线牵连着每一个人,总有一天协力并行或位置倒错。

  夏羽恬依旧坐在不动,她缓缓地开口,问道:“你准备带我躲哪儿?”

  “韦府。韦府有符咒结界可以抵挡一阵。”

  “韦縚、灵雨打得过繁霜吗?”

  “打不过。”

  “那你和繁霜相比呢?”

  瑗儿很认真地在心里衡量了一番,摇了摇头回答:“我甘拜下风。”

  夏羽恬一脸的平静,仿佛方才惶恐的、愧疚的、凌乱的情绪只是瑗儿错看。夏羽恬笑得云淡风轻:“你看,你们都打不过她。难道要为了推延我死亡的时间,而搭上你们的命吗?”

  “与法/度无关,与规则无关。我只是想赎罪。”

  瑗儿面无表情。

  她滞留的时间所剩不多,夏羽恬在无形中耽误了太久。如果现在要带她走,夏羽恬不是罕车,无法配合她施展缩地术,那么,已化妖的繁霜在这里找不到她,必定会沿路追杀或闯入韦府。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杀戮波及的人数会更多。

  然而,对持衡人而言,对渡而言,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维护时空的平衡。史书未曾记录过这一次连环命案,历史的轨迹出现了偏差。

  瑗儿担不起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夏羽恬取下发间的金步摇,放入女童的手中:“替我交给和玲吧。”

  絮状浮云齐齐整整地铺满了半边的天空,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氤氲出一片酡红色的暮雾。一只花斑鹞鹰展翅冲向天空,背着周身霞光,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入云层,不见踪影。太阳已偏西。

  式微,式微,胡不归?天黑了,为何还不归家?

  玲姐,抱歉了呀,说好了一起回家,我却失约了。

  孙铃不信。

  明明早上的时候,因为自己画歪了左颊的斜红,夏羽恬还在一旁大笑不已,插在她发髻上的步摇金叶互击,玎珰作响;明明昨天晚上的时候,她还在遗憾吃不到完整的烧尾宴,不知那道素蒸音声部究竟是好看还是好吃……

  孙玲记起那个月色轻盈的夜晚,夏羽恬提着一盏绘着卷草纹样的折纸灯笼,紧跟在自己的身后。

  她们拉过勾,赌了咒,说好要一起回家。

  “素衣。”孙铃的左手愈发握紧了金步摇,喉咙哽咽,她知道不能喊她的真名,于是只能用右手拼命地、一下接一些地拍击着地面。然而,随着喉咙发出一声呜咽,孙玲怔住,眼泪随着极轻极轻地声音落下:“羽恬,夏羽恬。”

  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名?因为担心掌握了真名的其他人会对名字的主人不利。

  可是啊,夏羽恬已经死了,毫无征兆地消失殆尽了。

  孙玲突然扑向跪坐在一旁的灵雨,她握住她的手臂,咬紧牙关,悲鸣与词汇一点一点地往外蹦。她说:“灵雨,我要回去。”

  “我要回到夏羽恬死之前的时间。”

  “明明说好的,一起回家。我要带着活蹦乱跳的她回去。”

  灵雨任由她扯着自己的手,任由她混言乱语,直到她平静下来,低声啜泣的时候,才缓缓抽出被捏得生疼的手,拍了拍她的背。灵雨还是保持着微笑,可是笑容里渐渐夹杂了苦涩。

  她当然能够理解和玲的痛苦,作为一名已经磨练得优秀的持衡人,她所经历的过去比和玲更加残酷,那样的疼痛犹如剜心剔骨。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可以做。

  尽管历史似车轮,强大到无人可以阻挡它的前进,然而它也脆弱如蛛网,任何的细微变动都可能毁掉一切,导致古今陷入混乱。穿越就像是落在蛛丝上的露水,看似不足为患,却随时可以会摧毁一切。持衡人就是为了维系这种平衡而存在的。

  时间不可以倒流,过去无法弥补。

  时间未曾倒流。

  灵雨轻轻地拍着孙玲的背,她微微地别过脸,目光落在庭院的一棵白花满冠的大树上。洁白无暇的花瓣轻盈地飘扬落下,纷飞一场洋洋洒洒的花雨。灵雨缓缓地闭上了眼。

  “甘棠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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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雨小课堂:

  1、唐代的寺院设演出场所,是贵族与百姓的娱乐场所。《南部新书》载,宣宗大中年间(),“长安戏场,多集于慈恩;小者在青龙,其次荐福、永寿寺。”

  2、唐朝受北齐影响,称杂技为散乐百戏。

  3、舞轮伎,是用车轮进行表演。《旧唐书·志·卷九·音乐二》有说明:“又有舞轮伎,盖今戏车轮者。”;掷倒伎,类似倒立、空翻之类的表演。《旧唐书·志·卷九·音乐二》有较详细的描述:“睿宗时,婆罗门国献人倒行以足舞,仰植铦刀,俯身就锋,历脸下,复植于背,觱篥者立腹上,终曲而不伤。又伏伸其手,二人蹑之,周旋百转。”;高縆伎,指空中走索的表演。《旧唐书·志·卷九·音乐二》解释:“高縆伎,盖今之戏绳者是也。”

  4、唐朝的“五姓七望”一直进行内部通婚,他们不屑与其他姓氏为婚,以保持高贵的血统。如按北魏以来的传统,清河崔氏与陇西李氏、范阳卢氏世代为婚姻;赵郡李氏则与博陵崔氏世代为婚姻;范阳卢氏与荥阳郑氏世代婚姻,陇西李氏与范阳卢氏世代婚姻。

  5、“山东”一词在唐宋年间,主要指太行山以东的广大黄河流域,并非今天山东省。

  6、梵文Aranya音译为阿兰若,简称兰若。《资治通鉴》卷会昌五年条“盖官赐额者为寺,私造者为‘招提’、‘兰若'。”所以兰若在唐朝一般上指私人建造的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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