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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画角悲海月,征衣卷天霜。

  ——(唐)李白

  夏夜的风最是温柔,带着几分凉意,吹得湖面频起涟漪,搅碎了倒映其上的圆月盘。繁霜于纷飞的花雨中,倚着船舷而坐,手执一朵白色的荷花。荷花花瓣正在凋零,速度之快仿佛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快速地将它们剥离金色的莲心。繁霜拾起一瓣荷花,放入水中,弯弯的花瓣像极了一只小船,载着一汪月色盈盈,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漂向荷池深处。

  她俯下身垂手伸进水里,冰凉的池水漫上她的手腕,驱散了身上的腾腾热气,清冽透凉。繁霜不知不觉中勾起了嘴角。她开始念一首古诗,用轻柔的声音,用至深的情。

  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

  君安游兮西入秦,愿为影兮随君身。

  君在阴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

  她抬起头,迎着风,望向天空一轮皎洁的明月。她笑得轻浅:“甘棠,你来了。”

  岸上响起一声动物的鼻息,一头黑色的水牛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缓缓走近湖边。挂在牛脖子上的铜铃摇晃,发出阵阵闷响。一个女子侧坐在牛背上,全身缟素,怀中抱着一卷米色的绢帛。月光落在她额间的无色云母上,映出一片斑驳迷离的光。姣美的容颜露出的神情半是冷漠半是怜悯。她轻启檀色的唇唤一声“繁霜”,语气间一派高楼不胜寒。

  繁霜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她的船与岸畔隔着水和月光。她说:“甘棠,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或许,是两个故事。”

  她说当她还只是个派驻春秋的持衡人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男人。男人的身份不显贵,仅仅是一位年少公子的家臣。可是,地位也好,名望也罢,繁霜一点也不在意。她知道他的结局,甚至知道他的一生。但是,所有的这些都不妨碍她爱上他。

  他说他要娶她。

  她说好。

  第二天,他随公子出逃,亡命天涯。

  与她来往密切的好友不忍,规劝:“你要等多久?你能等多久?”

  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她站在树下,笑而不语。

  不会太久,十九年而已。

  繁霜都想好了,她会与他相依相偎一生一世,素手调羹,相夫教子;她无法与他共白头,可是她能绾起青丝陪伴左右,直至送他终老……她设想了很多,唯独忘记自己是持衡人,是一个即将成为罕车的持衡人。

  罕车可以任意穿越时空,罕车拥有法度约束下的生杀权力,罕车地位凌驾于穿越者和持衡人之上。

  罕车不可以有心。

  绵山蜿蜒,重峦叠嶂。繁霜刚从其他朝代完成任务穿越而来,这里有另一个任务在等她。她掐指心算,正正好距离那年分别十九年。

  她一路寻上绵山,沿途听说大火烧山足足三天三夜,听说他抱树而死尸骨俱焦。繁霜站在被大火焚烧过的山岗上,疮夷满目。她想起街边巷旁的孩童用脆生生的童音唱着歌谣:

  “龙欲上天。五蛇为辅。

  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

  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

  十九年于他而言,荆棘载途,度日如年。十九年于她而言,弹指一挥间,光阴似箭。

  十九年前他对她说要娶她。十九年后,她站在他死去的地方,没有流下一滴泪。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时间已过千年,竟然会有面孔如此相似的人。难道世间真有轮回?

  “就是他。”一身墨绿的繁霜此刻静美得恍如枝头的新叶,她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在回忆里,在梦中,一直都是他呀。不会认错的。”眼角眉梢俱是一抹春水。

  男人爱着一个人,那个人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那个人乐韵舞蹈无一不精通,那个人最爱在发髻插一支红豆相思金步摇。那个人不是繁霜。

  瑗儿是第一次看到繁霜落泪。豆大的一颗泪从右眼掉落,触目惊心。那双少有喜怒的眼睛似乎不是充满悲伤,也不是充满了回忆,反倒像是在生气。瑗儿问她:“你在看什么?”繁霜透过一层蒙蒙的行障,看到男人拾起不小心掉落在地的手帕。她眼力太好,看到了红罗手帕的上头绣着一朵芍药。瑗儿不知道她的内心想法,瞥了一眼男人,轻描淡写地说道:“哦,是个快化妖的人。”繁霜怔了。

  她派人去打听男人的情况。得知他赴京考试的途中曾遭到妖物的袭击,虽然死里逃生,脚踝却被咬了一口。如今看来,妖物的毒液竟已渗透全身,难逃一劫。

  繁霜是在男人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与他相见的。月下,面目狰狞的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今天只化了一半,意识清醒却只觉得倍加痛苦。繁霜出现的时候,身穿一袭墨绿色男装,手持横刀,英武干练。她的发间簪了一支西府海棠。都说海棠无香,然而西府海棠是既香且艳,开花时节灿若朝霞,暗香袭人。那一夜,繁霜头戴晓天明霞,披着盈盈芬芳来到他的面前。她跟他说:“我可以帮你。”

  繁霜将男人藏进新修的兰若里。她想了无数办法,寻了无数药方,甚至划破自己的手腕融入他的血,以身试药,也依旧无法化解妖毒。她只能撒谎,随意找个由头,让瑗儿找来罕车问荆。问荆在兰若呆了一天,最终摇着头告辞。他临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繁霜,放弃吧。”

  要放弃什么?一个人还是一段情?

  几天后繁霜与他发生了争吵,起因是她看到了他手中的红豆金步摇。繁霜气急:“你以为你们还能回到从前吗?”话说出口,她的脑海却闪过一个激灵。如果让他穿越回到被妖物咬伤之前,如果他穿越到未遇见沈七娘之前,是不是他就不会再痛苦,是不是他会再一次爱上自己?

  罕车之所以可以任意穿越时空,是因为有渡的协助。而穿越者穿越所靠的工具是菱花镜。繁霜深知无法说服瑗儿,于是开始收集有穿越回去征兆的菱花镜。

  如何收集?杀人。

  可无论是哪个菱花镜,都无法成功穿越。仿佛当它们的主人死去的那一刻,它们就仅是一面世间最普通的镜子。

  繁霜心下着急。就在这个时候,她想起灵雨曾经告诉她,新穿越过来的两名穿越者只用了一面菱花镜。

  “你早就想杀和玲素衣她们。”甘棠问道。

  “是的。”繁霜回答得干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岸上的台榭,台榭上的牌匾书写着两个大字“蔓茂”。字体婉媚清穆,映带安雅。她淡淡笑开。怀思公主,或者应该称呼为潘颖,这个经历了两次死亡的女人,只怕早就看出她的心思。爱等太久,人便痴了;求不得太久,人便疯了。若能爱有所应、求有所得,那么要她跪遍天下道观庵寺都可,要她杀净天下拦路之人都行,要她成为罗刹万劫不复都义无反顾。

  千年之前,他说娶她。千年之后,他爱上了别人。

  她怔怔地想着,怔怔地笑起来:“他说过要娶我,那么不论是哪朝哪代,不论是八抬大轿还是薄纱曳地,他就一定要娶我!”

  繁霜双目落泪,在面颊上淌出两行血红。她说:“甘棠,你不懂的,你怎么可能懂呢!”

  “你连喜欢一个人的心气都没有。”

  甘棠看着繁霜,兀地想起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这个穿着一袭绿衣的女子在皑皑雪地里淡然地面对着一柄只差几厘就刺入她胸口的剑,神情傲然:“你要取谁的命?云远、甘棠,或是南阳?有本事就先杀了我。”如今,说这话的人和那场罕见的大雪一同消逝而去,不复存在。

  “繁霜。”甘棠轻轻地叹了一声。她抬起手,接住了繁霜风驰电掣的一刀。仅用一枝刚从枝桠上折下来的海棠花枝。

  铺天盖地而来的煞气,在花香中化成绵绵绕指柔。

  灵雨安安静静在跪坐着,月光照进她的眼里,眼前一片惨白。她的双手攥得极紧,关节泛白,指甲陷入了掌心。孙玲躺在她的身旁睡着了。是因为瑗儿嫌她过于哭哭啼啼,结果一手刀将她拍晕。

  灵雨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对不起。”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繁霜,她不是没有疑心过菱花镜的去向。可是,她不敢深究,不敢怀疑,她一直心怀侥幸。

  点点银光,似漫天繁星,如深冬飞雪,飘飘扬扬地,飞向天空的方向。光散开又聚拢,交织成无数条流光溢彩的光带,又组成夺目耀眼的光的矩阵,最终汇成一条星河,迢迢河汉,从尘埃而起,扶摇直上绵延至苍穹的最深处。

  甘棠一袭白衣,站立在光的河流前,手中的海棠花枝无损分毫。光河的熠熠辉芒映在她的脸上,无悲无喜,一如一尊端坐在帷幔深处的金身神像。

  她看过太多太多这样的星河,它们从地面流向天空,如梦似幻,惊心动魄。生命本就是天赐的奇迹,回归时自然也会是至美的绝唱。

  繁霜与甘棠同是最早成为罕车的一批人。时隔多年,甘棠的身边有多少人出现又消失,善解人意的也有、高冷孤傲的也好、性情乖张的也罢,那么多曾经活蹦乱跳的人,最终连一方墓碑都没有留下。他们堪堪只在她的心底留下一堆模糊的影子,打造出了一颗寒凉透彻的心。于是,甘棠固执地认定,从此天地间唯有一个叫繁霜的人可以与自己并肩,看遍世间风景,走到时光尽头。

  却不想,此刻即是终点。

  “繁霜,你总说我不懂,其实没明白的人是你呀。”甘棠的睫毛沾染上星河的银光,宽大的袖摆在风中翻飞,一身缟色恍若燃烧殆尽的香灰随风吹散。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即便真有轮回,即使真能转世,一生就只有一次。就算他真的是他,这一世他所遇见的人、所看到的事、所领悟的道都已然不相同。”

  “他不爱你,是因为你爱的人根本不是他。”

  满空星河光破碎。

  文华门前的银杏又多又密。和煦轻柔的秋风轻轻拂过,金黄色的叶子逃离了树枝束缚,随风纷飞而落,如同一群从天而降的蝴蝶在眼前扇动着无数金色的翅膀翩跹起舞。

  孙玲穿着白大褂慢悠悠地走向文渊阁,刚刚穿过文华门的时候,一片金黄色的银杏落叶沾到了肩上。她抬手拂去,却瞥见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文渊阁前的水池边上。

  孙玲的心猛地一跳,定睛一看是和夏羽恬同期进来的一位小姑娘。她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空荡荡的失落。女孩亲亲热热地走过来跟她打招呼,隐约听到孙玲低声说了个词汇。女孩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一望无垠的湛蓝色天空:“玲姐,大晴天的,你怎么说是下雨天呢。”孙玲愣了一下,她刚才忍不住说出夏羽恬的名字,然而眼前这个与她同期的女孩却彻彻底底地忘记了她。

  灵雨曾经说过,穿越者一旦死去,现代世界的人们就会将他们忘得一干二净。

  孙玲苦笑。她从现代世界失踪的这段时间,竟然被安上了一个外派协助国/安/部工作的任务。孙玲不去想持衡人组织的背后势力,她隐约猜到了一些,直觉却告诉她不能继续深究。

  “孙玲,有人找你。”

  孙玲迈过门槛,看到一个披着长卷发的女人站立在九月的阳光下。她裹着一袭白色的薄风衣,如寒冷的百年冰川,如坚硬的无色云母,任阳光如何温暖,都消融不了她眼中的凉意。

  孙玲认识她。

  甘棠,罕车之首,也是送孙玲回来的人。可是不管什么时候看见她,无论见过她几次,孙玲每每对上她的那双眼,都会无端端地打冷颤:这样的神情这样的人是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她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冷眼看尘世。

  甘棠忽然伸出手,孙玲下意识地也伸了手,握住。两人完成了一次尴尬又僵硬的握手礼仪。甘棠站得笔直,说话的声音倒是与她的眼神相去甚远,清脆柔和。她说:“和玲,你好。我是国/安/部/第十九局第三组组长,甘棠。”她从单肩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子,递给孙玲。

  孙玲没有说话,淡然地打开了盒子。

  黄色底绸上放着一枚菱花镜。镜面微凸,背面的纹饰采用了平雕的技法,以圆形钮堆为中心的菱花纹边上铸有“光辉象夫充日月,浮游天下遨四海”的十四字铭文,边缘是一圈勾连繁复的折枝花草。绿锈斑和黑漆古一样都不少。

  这是夏羽恬的菱花镜。

  孙玲“啪嗒”一声盖上了木盒,她问:“可以告诉我当初送镜子给夏羽恬的人是谁吗?”

  甘棠沉默地盯着她。她的瞳色较常人浅,此时被阳光照着,像极了两丸淡色琥珀珠。最终,她摇了摇头,侧过脸,目光落向红色的宫墙。

  孙玲陪着她一起望去。

  故宫的秋,阳光和煦,风清扬,银杏叶铺了一地的金黄。微风徐来,又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叶雨。

  落叶西风时候,人共青山都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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