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唐)杜甫
庭院的丹桂开了,恰逢西风来早,朱红色的花儿开得格外喧嚣,一串串沉甸甸的缀满枝桠,压得枝上的绿叶无法看得真切。香飘庭际。丹桂树下一名年轻男子正在伏案作画。他穿一袭白色,置身满园的朱砂赤红中,徒生一股喧尘之外的安然。案几上,绢画中的绯衣美人,云髻高耸,远山横黛。男子蘸了颜料,正要下笔,不想微风拂过,在画中人的眉间落下一朵纤小喷香的丹桂。
男子停了笔,端详着画像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生得好看,犹如三月飞落溪水的桃花,眉眼一弯,几许风情几许清愁。
风声未停,反而愈发紧了起来,朱红色的丹桂花瓣被风席卷着,一瞬间弥漫了天地。男子将手中的笔搁下,抬起头看着铺天盖地的花雨,片刻,一名身长玉立的青年从这片血色迷离中缓缓走出。他身上的油紫色合领夹衫,色浓近墨,衬着缭绕周身的疏离感,不由得让人联想起远山中的潭渊,幽深而清冷。
白衣男子挑了挑眉毛说道:“江月,怎么又是你?”语气里满满是因为熟稔而流露出来的嫌弃。
被叫做江月的青年不搭话。他环顾庭院,仿佛检查着什么,随后径直走向一株枝干粗壮的丹桂树,在花荫下站住。白衣男子盯着他的背影,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长:“你作为罕车,却连续三年未曾离开这个朝代,难道是为了看住我?”
江月毫不理会身后的白衣男子的絮叨,他微微仰起头,盯住空气中的某处,左手两指夹出一张雄黄符纸,将纸的边缘抵在唇下,口中念诵:“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回向正道,内外澄清。”咒语毕,符纸扬于半空,纸上由朱砂画成的符图闪过一片红光,旋即腾起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灰烬洒落的一刹那,银光乍现,扫过遍铺落花的地面,紧接着滑过庭院的天空,消融在了初秋的阳光中。
江月的眼眸中亦浮现银光,波光流转。他低声断喝:“现!”
话音一落,白银色的光柱围绕庭院的墙壁一根接着一根逐一拔地而起,两幅纹路精密的法阵凭空显现,缓缓地,旋转着,分别覆盖在庭院的上空与地面。
这满园馨香的院子原来竟是一座由银光锻造的牢笼。
江月一直注视的位置正是一根光柱的中段,果不其然,上面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缝。江月双手一拍,两掌分开的时候,一张纤巧如蛛网的银丝法阵显现出来。他将掌心的法阵抛向裂缝处。一时间,整座牢笼银光迸裂。白衣男子撇过头,微眯着眼睛,抬起手遮挡刺眼的光。
江月站立得笔直,直至光柱完全接纳银丝法阵,恢复如初,才缓缓转过身,朝向白衣男子,一字一顿地说道:“锦书,你是知道的。我说过,小星一天不醒,我一日不离开她。她若沉睡一世,我此生就只守着她。”
神情认真而苍凄,一如当年在落叶纷飞中发誓的模样。
锦书垂眸,重新拾起了画笔:“我很久没见过老朋友了。其他人都过得好吗?甘棠、繁霜她们最近……”
“繁霜死了。”
持笔的手一顿,一不小心,在画中人的面庞上勾出一粒红点,恰似掉落一滴朱砂泪。锦书抬起头,眉眼间满是疑惑:“怎么会?”他虽已放弃渡的身份,但作为云远生前的搭档与爱人,自然知道繁霜的身手在罕车里算得上数一数二。
繁霜化妖,残杀穿越者。江月本可以说她该死,可是,话到了嘴边,堪堪说出四个字:“为情而死。”
他想自己是懂她的。
江月的恋人小星从来最喜欢看才子佳人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往往有着缠绵悱恻的爱恨或一往情深的生死相随。他曾问她:明明死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为什么总有人执意和另外一个人死在一起?
当时,小星正因为一个爱情故事而落泪,她眨了眨哭得微肿的眼睛,瞪着他说道:“因为爱人的心是会跟着一同死去的呀。”
江月还是不能理解,但小说故事本就无须去探究,于是他隔着桌子,探身在恋人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他看着小星捂着额头瞪大双眼的模样,不禁笑开。世间哪来那么多的痴男怨女。
所以,当他从战场的烟火海脱身赶到营地,回到小星的身边的时候,后知后觉想到,或许是因为那段时光太过温暖,太过平和,才会忘记了世事难穷,人生无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开脚,一步一步走向恋人的。耳边嗡嗡的,充斥着杂乱的声音,有人在啜泣,有人在祈祷,还有人在讲述小星为了保护穿越者而遭到攻击的过程。
江月什么都不想听,什么也不愿看。那些纷扰的声音从耳畔飘过,忙乱的身影从眼前滑走。他只看得见小星。他的那么美好那么可爱的恋人,那个被他捧着脸细细画眉的恋人,那个因为他跌碎了一只建窑盏而吵嘴的恋人,那个微笑着送他上战场说“好,我等你”的恋人,如今动也不动地躺在自己的面前。他记得自己似乎脚下打晃,趔趄了一下,似乎有人伸出手想扶他,又被自己挣扎开了。
江月跪在地上,茫然地握紧恋人的手:她的手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冰的?“小星,醒一醒好不好?”他柔声对沉睡的恋人说道。就像以前无数次吵架之后,他放低了声音去哄生气中的恋人一样。然后小星就会气鼓鼓地扭过头来瞪他,或者扑到他的怀里闷哼一声“我还在生气呢。”
没有回应。
小星就在那儿静静地躺着,苍白着一张脸,双目紧闭。
“小星,怎么办?”江月牵着她的手,抵住自己的心口,“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眼泪落下,湿了十指相扣的两只手。那是江月最后一次流泪,从此以后,他的世界里,雨落无声,花开无色,风沙掩埋了日月星辰。
江月从回忆里缓过神,抬眼却见锦书搁下笔,离了坐席,两袖白衣一甩,上挑一双眉眼,眸中光华流转,恍若开在明媚春光里的桃花。他开嗓,一声“哎呀”绵长凄凉,万千愁丝尽入魂。
“断桥哇!想当日与许郎雨中相见……”
江月瞬间沉下脸,厉声喝道:“锦书,你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现在是淳熙元年!”
锦书仿佛听不到他的呵斥,一个漂亮的回身,长袖掩了半边面,寒烟笼微雨,满眼的萧瑟秋风。他指若兰花,声凄迷:“西子湖依旧是当时一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
说什么为情而死,到底是因为相思误人。
临安似乎永远是一派繁华的景象。贩夫走卒、工匠艺伎、僧尼道冠奔走往来,茶坊酒馆、画摊书铺、鱼肆肉店星罗棋布。瓦子勾栏内观众如潮,旅店驿站前商贾麕集。巷陌街道中的说话艺人插科打诨,西湖画舫上的美姬莺声燕语。真真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
江月骑马回府。临走时,锦书问了他一句话,可惜风过花落,他听不清,隐约留意到一句“情深化牢”想来或许是在安慰自己。
今日立秋,御街上到处都有叫卖楸叶的小商贩。江月吩咐跟随自己出行的奴仆去买一些回来。时人爱簪花戴冠,每年立秋这一天更会将楸叶剪成花的样式,插戴于鬓边,以应秋天的时序。江月知道小星用不了,可每次在街上看到这类小玩意,总会忍不住买下来。于是,一盒胭脂、一支珠钗、一柄桃花团扇……满满当当堆在书房的案桌上,落了尘积着灰。
喜欢上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看到好玩的东西,会先思考她喜不喜欢;听见有趣的事情,会渴望第一个说给她听。想牵她的手,想吻她的唇,想霸占对方的一切。爱,不就是两颗心挨在一块砰砰跃动么。
江月的嘴角隐隐上扬,他记起小星第一次穿越后与他相遇的场景。那天恰巧也是立秋。秋高气爽,蓝莹莹的天空一丝云影也没有。
江月当时刚成为派驻宋朝的持衡人,他面对恋人的笑靥,故意板着一张脸,摆出一副金刚力士的威严模样,说道:“为自己另取一个名字。你想叫什么?”
恋人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托腮,略微歪着脑袋,眼眸里烙印了他的身影。她眨眨眼睛,反问:“你的名字?”
“江月。酹江月,一杯薄酒寄予江河明月。”
“那我就叫小星。”恋人看着他,眉梢眼角均蕴着笑,“我们在一起就是一首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江月的府邸修葺得很精心,前园疏朗,后园幽曲,玲珑透石点缀在松槐浓荫之间。江月刚迈进院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奴仆们忙乱作一团,面上却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府中跟随他时间最久的老仆人一见到他,急急忙忙奔到他的眼前,叠声道喜:“阿郎,阿郎。”
“娘子醒啦!”
楸叶从手中脱落,打着旋飘向地面。
台阶上站着一个女子,还有些虚弱的样子,被婢女搀扶着,斜倚石柱。她穿了一身浅葱,裹一袭长袖薄衫,青丝尚未来得及盘起,将将垂至腰间。她生得美,却并非咄咄逼人的艳丽,更像是初秋时节林间的晨雾,淡雅皎洁。
江月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哑了嗓子。眼眶温热。
隔着松涛盎然,秋日朗朗,隔着三年春去冬来的时光,他的爱人站在秋菊花海的一端,与他相望。
小星的眸里盛着秋阳,满满是江月的身影,嗓音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而略微暗哑:“月郎,”
她展颜一笑,仍是那年初见的模样:“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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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小课堂:
1、江月所念的咒文,摘取自道教《安土地神咒》。
2、宋朝工商庶人的陆地出行工具主要是檐子、藤舆、犊车、马。
3、锦书所唱,是京剧《断桥》。
4、《梦粱录》卷四《七月立秋附》曰:“立秋日,太史局委官吏于禁廷内,以梧桐树植于殿下;俟交立秋时,太史官穿秉奏曰:‘秋来。’时梧叶应声飞落一二片,以寓报秋意。都城内外,侵晨满街叫卖楸叶,妇人女子及儿童辈争买之,剪如花样,插于鬓边,以应时序。”
5、宋朝奴仆称呼男主人为“阿郎”,称呼主母为“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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