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清)曹雪芹
初秋的风尚暖,吹过松针槐叶,抚花弄影。江月端一碗中药,站在廊下,透过雕花窗格朝室内望去。小星俯身长案前,专注地执笔作画。或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她没有做过多的打扮,简单地在发髻簪了一串清新的茉莉。阳光攀进窗台,落在花穗上,泛出一层白荧荧的光,如梦似幻。
“再偷看我就要收钱了。”小星察觉到他的视线,于是扭过头嗔怪道。
江月乐呵呵地迈进门,将手里的碗递过去,看她皱着脸将汤药一饮而尽,俯身吻上她的眼。
“是在画我吗?”
恋人嫌弃似的推了他一把,屏退了屋内伺候的婢女,朝案桌上的绢纸努嘴:“八卦图。许久没推演,担心手生,我先找一找感觉。”
小星擅长推算之术,紫微斗数、奇门遁甲、看相占卜,无一不精通。从五行推造化,看四象算兴亡,两三枚铜板或几支竹签就唬得一群持衡人一愣一愣的。云远曾打趣她:“你这名字取得巧,正好应了那句词的前半段。”江月仔细一想,可不是吗:口诵百中经,手运周天数,试问薇垣一小星。
那年战争结束,江月找到了小星遇袭前留给自己的信笺。上面写的是她推演的未来事,该去做的、该警醒的,桩桩件件无一不实现。而关押锦书的牢笼出现破绽一事,也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个预言。江月曾害怕修补法阵的这天,会不会是他们永远失去联系的日子。
“怎么了?”小星看他沉默良久,于是搁下笔,牵了他的手关切地问道。
江月紧紧回握住,抬起另一只手帮她理正髻间的茉莉。指尖划过恋人温热的面庞。江月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这样就好。他心想,这样就很好。
门外响起了奴仆禀报的声音,说马匹已经备好。江月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他回过头与小星解释:“结子可以回去了。与她的菱花镜相呼应的白荷开在溪山的后院里,所以由他负责此次穿越。我担心他经验不足,过去看一下。”
小星点点头,唤了婢女进屋伺候,转身在镜箱前落座:“一起去。当年是我迎的她,理该我去送送。”江月手指虚点了一下恋人的鼻尖:“你呀,”伸手从奁匣中拾起一支细杆眉笔,为她蘸墨扫眉,答应道,“依你。一起去。”
穿越者里极少出现穿越时间超过五年的,而结子已经在临安生活了将近七年。按照规定,持衡人在她回去之前,会对她所有的生活痕迹进行检查,该抹去的、该销毁的,一律不能放过。所以,当江月和小星到达结子所住的府邸时,持衡人溪山正在遣走府里最后一批奴仆。
溪山的身形略瘦,带有这个朝代男子特有的书卷气,斯文且纤秀,又绝不会让人联想到羸弱这个词。他转过身,朝江月和小星行了叉手礼。小星虽然许久未见他,但碍于院内还有几名收拾行装的奴仆在,不便上前说话,于是悄然施礼后径直向后厅走去。
结子的住所多植桃树,秋风频起的时节,叶落如雨。偏生还未到深秋,举目望去,到处是半树衰黄半树青。小星找到结子时,她就站在这样的一株树下,面妆淡雅,头戴一年景冠,身穿窄长裙外着一件深灰色褙子,双手执扇置于腹前。她在树的阴影里发呆,一双修长的眼像是在看未掉落的枯叶,又像是望着天空,失去了焦距。
小星踟蹰了一会儿,轻声唤道:“结子。”
结子似乎被吓了一跳。她快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扭过头看见小星时整个人愣怔住,随即惊喜地叫出声:“小星。”她紧走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小星的手,“你什么时候醒的?现在身体什么样?江月呢,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来?”
她说话的语气里掩饰不住激动和欢欣:“太好了,太好了,你能醒过来真的是太好了。”
小星笑弯了眼眸,回握住结子的双手。
结子说着笑着,眼泪像是饱满的珠子突然失了线扣,一颗颗地滚落。她的眼里满是绝望的光:“我就要回去了,可他还没回来。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小星感觉胸口仿佛被什么重物猛地一撞。她抿紧唇,拥住哭花了妆的女子,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结子睁大双眼,看着枯叶飞离树梢。眼泪滑过嘴角,渗入口腔,舌头尝出来一点点咸、一点点苦涩。她说:“小星,你还记得七年前,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跟你提起我的心愿吗?”
结子穿越之前曾在南京博物馆看到一幅画。那是一幅工笔设色花鸟画,画上有四五枝白而略带浅黄的桃花枝,花下卧立两只彩绘鸳鸯。画面极美,从花心、花瓣到树叶、树枝,从羽毛、尖喙到眼、爪,每一细节描绘得无比逼真生动,由明至暗、冷色暖色渐次变化,仿佛真有桃花在眼前,伸手可摘,又似活生生的鸳鸯跃然绢素之上,光泽照人。这幅南宋时期的画,左右两侧各被裁剪过,没有人知道画者是谁,也无人知晓是为谁而作,更没有人知道这幅画经历了什么。
结子在画前呆愣住。
眼前的画是那么妩媚雅致、野趣生气,洋溢着春天的气息,可她的心头却涌出一首不合时宜的唐诗,她用极轻微的声音将它念出来:“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念出来的诗句刺疼了念诗的人的心,就像手握一朵盛开的蔷薇,花蒂上的软刺硌着掌心微痛,却找不到发痒的伤口。
因此,当她得知自己穿越到南宋临安的时候,竟徒生兴奋。她对小星说:“我想再看一次那幅画,我要找到那个画画的人。”
小星笑着摇摇了头。她知道结子口中的《桃花鸳鸯图》被后人断代为南宋中期的作品,但具体作画时间一直没能判定。她低头凝视桌面上的六壬排盘,对正在试穿一件生色花裙的女孩,轻声提醒:“不要忘了穿越者守则。”
女孩“哎”了一声,调皮地眨了眨眼:“我记着呢。漂亮姐姐。”
古代社会给予女性的自由与空间毕竟有限,结子胡闹了一阵也完全找不到作画者的线索。小星被她的唉声叹气搅得无心起四课,于是一把抓起签筒里的竹签轻敲她的额头:“没准还没画出来呢。你呀收拾一下,陪我去寺里吧。”
结子就是在那一天遇到了他。她在轿内揭帘,远远瞧见一个玉树临风的身姿,那是江月早年云游名山大川时结识的好友,也是一个对穿越一无所知的宋代人。结子记得那天的阳光明媚得过分。桃树遍山野,花满灵隐寺。春风拂面而来,粉色的花瓣落进池里,荡起无数涟漪。
是古人又怎样,是穿越者又怎样,结子知道他看向自己的眼里有百般柔情,他对自己所说的誓言有多慎重。就是这么巧,她爱他,他也爱着她。
结子出嫁的前一日,小星来看她。这位擅长推演之术的罕车站在晨曦中,一袭月白色窄裙外搭浅葱色褙子,四面临风,暗香朦胧。小星直视着即将成为新妇的她,说道:“你们俩八字不合。”
“别忘了,你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
一室寂静。
结子垂下眼眸,双手抚上一旁的折枝桃花纹霞帔。霞帔上绣的是满满的含露花蕊,纹路错综色彩斑斓,晔如晴天散彩虹,浓似苔锦含碧滋。她突然发了狠,手上用劲将霞帔连同嫁衣一把揉乱拥入怀中。
“人向死而生,处处是别离。”结子猛地扬起头,抬眸一笑,“我凭什么要因为不确定几时发生的事而放弃他。”
小星的身后,叶落婆娑。秋风寒凉,冰冻住她平日里的温婉柔和,嘴角唇边一片冷意。
门内门外,一坐一立,两人僵持着,不再言语。
檐下有婢女排成行,躬身匆匆而过,脚步声窸窣;池里有锦鲤破水而出,水珠四溅,叮咚作响;墙外不知是哪一家在吹笙,乐声如隔着彩霞从天而来,逶迤绕清洛。
最终是小星先开口,她轻叹一声:“不要轻易说别离。‘别离’二字的份量太重。”随后站直了身子,双手合抱缓缓高举齐额,俯身一拜,贺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结子原本被她突然施大礼而惊得急忙起身,听到祝词后不禁微热了眼眶。这首古老的诗歌在千年前被人们用于祝贺新婚的女子,从此蕴含其中的喜庆与祝愿延续至今。结子身在异乡,与父母亲戚朋友隔着数百近千年的时光,本以为无人为她的婚事贺喜,却不想在此时收获了祝福。
她低喃:“谢谢。”
小星轻轻摇了摇头,笑颜温婉。只是当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那双清凌凌的眼眸蒙上一层淡不可察的雾气。
结子的婚后生活过得平淡,与所爱的人一起,撑同一把纸伞,赏同一场落雪,走同一条街巷,两人三餐四季,胜却人间无数。
然而,她忘了自己住在一座叫做临安的城里。一座被期许临时安宁的都城,如何能保百姓长久安稳?
天子决定出师北伐,朝野中的主战派为之兴奋。结子的丈夫亦是其中一员。他与同僚好友宴饮,痛骂女真小子欺我大宋无人;又说男儿自当征战沙场,马革裹尸骸骨寒也无怨悔。他们在席间唱起一首古老的歌:王于出征,以匡王国。王于出征,以佐天子。共武之服,以定王国。
结子在屏风后面听着振奋人心的歌谣,却想起了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小星说的话。那个穿了一袭浅葱色的女子,端坐在晨曦中警告她:“不要忘了穿越者守则。”
勿言国是,弗议来日。
来自未来世界的她怎会不知这场战争最终只是一个笑话。她怎会不知,此时屏风外头无坚不克的凛然气势,朝堂之上击退来犯之敌的勃勃雄心,在不久的将来全都化为泡影。
“结子,”他唤着她的名字,他握住了她的手,他说:“我一定回来。”
“你等我。”
结子莞尔,笑靥掩盖掉内心的所有不安与苦涩,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可以说。心中千言万绪,最终汇成一声无望的回答。
“好。”
那一天唱着歌谣的人,倒头睡了一夜无忧觉,第二天率部奔赴战场。
从此再没回来过。
隆兴北伐打得煞有介事,与此同时,一场关于穿越的战争毫无征兆的爆发,规模之大超过了人们的意料。持衡人里出现大批暴动者,他们勾结各路妖怪神鬼组成的军队,其中甚至有罕车和渡的参与。结子不知道这场战争的起因,是为了欲望、怨恨或者执念?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杀戮,明明他们攻击的对象都是曾经的同僚、好友,和亲人啊。
小星就在一场偷袭中为了保护一个孩子而受伤的。当江月带着满身硝烟气回来时,结子的心里没来由一阵恐慌。她是第一次看到狼狈成那副模样的江月,这个在战场如入无人之境的男子,此时如失去母亲的婴孩般茫然无措。他趔趔趄趄地走向昏迷不醒的小星,眼神绝望得让人心颤。结子想去扶他一把,却被挣脱开。她看江月跪在地上,茫然地张开手掌去裹紧小星的手,他咧开嘴,硬生生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声音暗哑:“小星,醒一醒好不好?”
无人应答。
一刹那,结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捂住嘴,转身飞奔离开。庭院里的的桂树枝枯叶落,叉叉丫丫的枝干直指天空。落叶堆积在台阶下,厚厚的一层,秋风袭来,翻滚着散开。
穿越者的战争如此残酷,那么那场史书上所记载的注定失败的北伐呢?结子在树下一侧,跌坐落叶中,哭得不能自己。
回忆最伤人。结子被小星搀扶着走进内室,却看见江月和溪山两人神色严肃地看向她,溪山手里捧着一卷画轴。小星也是一愣,下意识将结子护在自己身后:“怎么了?”
江月示意她们落座。
结子面带疑惑地坐到高背椅上。溪山与江月对视了一眼,手腕一抖,一幅绢画在她的面前展开。
画上桃花数枝,沐着春光,开得明媚张扬。树下停憩着一对鸳鸯,翠翘红颈,双影相伴。画面设色雅逸,技法精湛。
结子猛然站起身,双手扶案。她瞪大了双眼。眼前的绢画左侧详详细细地写着画者与妻子的相知相遇,右侧是用行草体书写的一句诗“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当她的目光落在“寿内”两个字上时,颓然跌回椅座。
原来如此。
这画是他作的,为她而作。她曾跟他说过,那句诗是她的最爱。他想把这画当成她的生辰贺礼,却不想在她生日到来之前奔赴战场。她曾经念念不忘的画,原来是最伤人的遗物。
小星抬起头看向江月:“月郎。”
江月侧过脸,避开恋人的眼。他语气凉薄:“结子,你知道的,我们会抹去你在这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南京博物院很大,玉器馆、漆器馆、书画馆等等,陈列其中的展品令人目不暇接。一个短发女子挎着单肩包,慢慢地走过每一个展馆。她看绾发玉冠、螭虎纹玉璧,看黑漆缽、朱漆圆盒、黑漆花瓣形盘,看江天楼阁图轴、踏踏歌行图轴、松斋静坐图轴、月季鹌鹑图轴……仿佛这样子慢慢地看过,就可以重新经历一遍千年前的岁月。她最后停在一幅绢画面前。
画的是桃花数枝,鸳鸯成双。
“这是谁画的?”
一对年轻的情侣手挽手在她的身旁停下,女孩眨着一双尚带稚气的眼问道。她的男友抬起手轻刮她的鼻尖:“佚名。我怎么会知道是哪个画家。”
女孩嗔怪地拍掉了男孩的手,扭头看着眼前的画说道:“真的很美呀。”情侣低声说着话,向下一个展馆走去。
正是清明前后,博物院内的游客比往常更多,人来人往,他们在这幅画前围拢,又离开。只有短发女人一直伫立在画前。这幅画上的色泽光彩距离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已经黯淡了许多。然而,任光阴无情,岁月如梭,它的美始终不减半分。
她忽然开口,轻声说道:“今年的桃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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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小课堂:
1、镜箱,即宋代流行的一种带抽屉的妆奁。从南宋开始,镜台逐渐成为梳妆匣内设的一部分。
2、自宋以后由于黑眉的普及,“墨”渐渐取代了“黛”。宋人陶谷《清异录》曰“自昭哀来,不用青黛扫拂,皆以善墨火煨染指,号薰墨变相”。但在名称上,依旧是“黛”、“墨”并行。
3、叉手礼是唐、宋、金辽、金、元时期的一种较流行的行礼方式,又名交手礼。不同时期的叉手礼的姿势都有细微的差别。南宋男性施叉手礼的姿势:两手交握于胸前,左手握住右手拇指,左手拇指向上,小指向右手腕,右手四指伸直。
4、一年景,宋代流行的一种花冠。
5、霞帔从宋代始一直是贵族妇女的命服,平民女子只有出嫁时才可以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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