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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兰条荐浴,菖花酿酒,天气尚清和。

  ——(宋)苏轼

  小星屏退了正在打扫书房的奴仆,接过湿布,将案几抹了一遍,再换了一条干燥的,一寸寸,仔细擦拭桌面。她将堆积在案上的胭脂盒、珠钗、桃花团扇等小玩意一一归置好,侧过身,发现一旁还搁了一卷丝绸。小星将它捧过来,双手各捉住一角,用力一掀,映着日照,扬起一室洒金般的微尘。

  丝绸坠地,滚噜噜地铺展开,是一匹绿地芙蓉栀子花绫。

  屋外阳光明媚,树枝在风中轻轻晃动,枝丫的影子落进室内,攀上铺在地面的花绫,影影绰绰地映在生色花上。小星捏着质地轻薄的花绫站立着,不防备,江月在身后圈住她。

  “这是一年前流行的样式。我买的时候觉得衬着你好看,现在看起来,到底素了些。”江月躬身,下巴偎在小星的肩头,皱着眉头说道,“我也不懂。听外间的丫头们说最近新出的织莲纹更雅致,就买了一些,待会他们送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小星的后背贴着江月的胸口,放松地将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的身上,嘴角轻扬:“栀子花也好,并蒂莲也罢,都喜欢。”她抬眼看向案几,一只小巧的梅子青瓷香具燃着合香,青烟袅袅,水沉的温醇与龙脑的寒冽缠绵缭绕,又互不相掩,氤氲一室妙香。

  “月郎,昨晚我做了个梦。”

  她转过身,仰起头盯着江月看。他看向她的眼眸太过清亮,盛着秋光琉璃与星辰。

  小星咽下到嘴边的话,抬起手,转而问道:“我送你的香囊呢?”

  她的手本就好看,在树影摇曳、半明半晦的室内显得格外白皙修长。她摊开掌心,伸到江月的面前,声音里带着暖暖的笑意。

  江月解下香囊,放在她的手中,却不放开她的手。因长期握刀而长茧的手牢牢地抓紧小星的手,连同一只紧贴着彼此掌心的香囊。

  他闭上眼都能描绘出香囊的样子,由素罗和平面纱制成,沿口用双股褐色丝线编成花穗,正面中央绣一双比翼飞燕,上下衬莲花和莲叶,背面是几个字: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针脚稀疏不齐,字也绣得歪歪斜斜。

  这是小星刚穿越到他身边的时候绣制的,那时他还不是法术凌驾于所有持衡人之上的罕车,而小星也只是个对古代生活处处充满好奇的穿越者。

  香囊是小星特地央求当时罕车里最手巧的骊歌教她的。奈何学生资质太差,名师无论怎么努力也教不出高徒。江月收到香囊的时候笑得差点喘不过气:“骊歌居然没被你气死?”

  小星不甘心地嘟嘴:“我在现代从来没有拿过针线。你还笑!把它还给我。”

  江月不给,忍笑问道:“怎么想起绣燕子。”他指着香囊上的飞燕比翼图。

  秋光清明,日光倾城,小星低头温柔一笑。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她抬眼看他,念一首情诗,“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满园的丹桂微甜馨香。

  秋阳的光倒映在小星的眼里,江月在她清亮的眸中看见自己,只有自己。他拉过小星,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枚吻。

  “我与娘子共白头。”

  如今,小星的绣工越发精巧。前几日,江月瞧见到她绣花。洁白无垢的绸布被撑在方形的框架上,纤细的丝线在一双灵巧的手的引领下,随着银针的钩织,慢慢地,在白绸上化作一瓣娇艳欲滴的花瓣。小星端坐在绣架面前,穿针引线,指尖妖娆,颇有几分骊歌当年的模样。

  “月郎?在想什么呢?”小星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江月回过神,抱歉地笑了一下,又调侃她:“我在猜,你当初把香囊拿给骊歌验收的时候,她怎么就能忍住不打你呢。”

  小星佯怒瞪了他一眼,自己也不禁笑出声:“她性子最柔和,哪像东杨、子佩他们,动不动就拔刀。”她说着说着笑容就落了下去,眼神慢慢从逗趣变成哀伤,“无所谓脾气怎样,若他们都还活着……”

  小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江月搂紧她,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小星埋在江月的怀里

  “我再给你缝个新的。”,

  “好。”

  相拥的两人俱是沉默,却听到屋外有铃铛碎响,声音若隐若现,如午后清梦般飘渺虚幻。江月和小星同时愣住,对视一眼,急急忙忙迈出书房。

  整个庭院浸在一片璀璨透朗的金光中,常青的松针槐叶、腐烂的枯枝残花、水中鱼笼中鸟全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黄。空中缓缓坠下黑色的影纱,轻似烟雾,薄如蝉翼。

  黑纱在空中飘浮舒展,轻柔缓慢。铃铛声由远及近,绵绵不绝。

  忽然,一阵无根风袭来,小星和江月不约而同地闭上眼,扭头躲避。再睁开眼,发现风吹散了金光,卷走了黑色的纱。只留下一个黑绡赤足系金玲的高挑女子,站在院中央,婷婷玉立。

  她抬眸,嫣然一笑。刹那间,妒风笑月,长殢东君。

  小星在屋檐下,看清楚女子面容的那一刻,泪盈满眶。世事无常,最好的安慰莫过于,多年未见,故人犹在。

  一身黑绡的女子见她只顾着哭,江月只在一旁抿嘴笑,于是佯怒挑高了半边眉,一跺脚,伴着铃声四起,喊道:“该不会是一觉醒来把我给忘了吧。”她话音刚落,台阶上两眼泪汪汪的小星,不管不顾地飞扑过来,喊了一声“明光”。

  《说文》有言:光,明也。照临四方曰明。日月结合,阴阳相谐,故好与坏、对与错、真与假,万事万物之间千丝万缕,却都早有宿果,自有注定。

  明光曾是小星的渡。小星三年前因陷入沉睡而被取消罕车资格之后,她转而协助在一场战乱中失去渡的罕车柔桑。她今天就是从柔桑所在的朝代穿越过来的,还带了一壶竹叶青作为小星醒来的贺礼。

  酒装在一个造型挺秀的白地黑花经瓶里,打开泥封,清香扑鼻。江月命人拿出三只芙蓉玉杯,摆上桌面。竹叶青色泽微带青碧,倒入玉质雪肌的杯中,捩翠融青,冰盛绿云,竟生出几分秋晨林中踏霜而行的禅意来。

  明光随小星进屋换了一身南宋女子的服饰,出来瞧见江月正拈杯品酒,于是抚掌大笑:“来之前甘棠还叮嘱我,说喝这酒要配白玉杯。你倒是和她想到一块了。”

  江月皱眉:“甘棠在柔桑那儿?出了什么事,要她们两个一齐动手?”明光摇了摇头:“不是。新来了一位见习持衡人。甘棠带去让柔桑教她刀术。”她瞥了一眼小星,见她垂着眼眸斟酒,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于是继续说道:“过几天那新人要过来,跟你学施法。”

  江月愣了一下。

  持衡人一般分两类人,要么武艺见长,要么法术高强。其中,柔桑和江月分别是这两项技能的翘楚。至于能打又会作法,还活到现在都没死的,目前天上地下除了一个甘棠外,再无他人。众所周知,她是最不耐烦教导人的。现在她要新来的持衡人既习武又学法术,难不成是有什么打算?

  江月尚未开口问询,明光收敛了方才的嬉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此次过来,一是探望小星,二是建康那边出了点事,你同我一道去处理。”她也不说是什么事,勾起嘴角,递了一只酒杯给小星:“我好不容易从甘棠那儿顺来好酒,叫附近几个持衡人过来一起聚聚。这些年持衡人更迭得频繁,别说小星了,连我都不怎么认得他们哩。”

  江月点头,转身吩咐奴仆去请人。他伸出手拿走小星手里的酒杯,柔声劝道:“你身体还在休养,不该喝太多。”

  小星恬静地看着恋人,眼神纯净坦率,与因明光到来而显得越发和熙的天光交织在一起。她笑着站起身:“欸,知道啦。”随后起身去厨房交代多做几道下酒菜。

  明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扭过头发现江月嘴角尚噙着笑意。她轻叹了一声,伸手拿过一只芙蓉玉杯,心不在焉地把玩了一阵,开口问道:

  “一息在哪?”

  江月来不及开口,只见一道寒光笔直刺向自己。他不慌不忙地偏头,耳边擦过一阵风声。寒光撞上身后的柱子,砰地一响,入木三分。刀柄嗡嗡震动。

  嵌入木柱的刃身上雕刻的是一只三足乌图腾。这是柔桑惯用的暗器之一。

  江月转头看向明光。

  《荀子·天论》曰:在天者莫明于日月。明光擅决断,从来都是诸位渡中最通透的一位。

  此时日光勾着她半边侧脸,眉目竟锋利如刀剑。她直视着江月的眼,目光灼灼:“你的渡一息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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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月小课堂:

  1、生色花最早见于宋代,是一种装饰纹样,也是南宋时期流行的代表性花纹。

  2、合香即是调和众香制成香饼或香丸,南北朝时已出现。

  3、佩挂香囊的风习,最早可上朔到先秦时期。香囊一词在汉魏时期正式出现。

  4、经瓶就是梅瓶。以瓶口小只能插梅枝而得名。宋代时期称梅瓶为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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