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偶遇
夏夜，通往大学城的路像一条波澜如平镜的河流，蜿蜒流淌，除了两旁沙沙作响的树叶，余音绕梁的，只有顾一狄的笑声。
宫遥奋力摆脱纠缠时，他骑着单车逆风而过，她的狼狈和无助被他看在眼里，他在几米之外停下，调头返回。
“同学，需要帮忙么？”
他的微笑如夏日凉爽的风吹进心里。
宫遥猛的睁开眼睛，几个月前的一幕，竟然在梦中重现，幸好梦里泄露的心事，只有自己一人知晓。
她下了床，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虽说已经开学，但今天是周末，像她这样无处可去的，实在少之又少。
手机突然响起，宫遥拿起，不紧不慢地冲着电话喊了声：“喂？”
“遥遥，是妈妈。”
这是自从上次和她不欢而散之后，她打来的第一通电话。
“怎么，有事？”
一听到简随心春风得意的声音，宫遥就条件反射地声音冷淡。
“你忘了吗？明天是妈妈的生日，正好也是星期天，你回来吧。”
宫遥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书架上摆着的印着enzo的红色方盒。这是她特意为简随心准备的生日礼物。
只是，解释和不解释，又有什么区别呢？
宫遥问起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顾一狄在吗？”
“遥遥，怎么越大越没规矩了，你应该叫他顾叔叔。”顿了顿，简随心又说道：“妈妈的生日，他自然是在家。”
“那我还是不回去了。”
“你怎么能不回来呢！”
“你真的这么希望我回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就在宫遥以为电话被挂掉的时候，简随心带点讨好、又带点悲伤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遥遥，妈妈这辈子，其实要的不多，就是想让你和聆笙有个完整的家庭。遥遥，你看妈妈哪里都不比别人差，想要这样一个要求，也不算过分吧？”
宫遥一口闷气憋在心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如果一个家庭的完整是需要牺牲女儿的感受、甚至是女儿的肉体才能够维持的，她不知道还有几个妈妈会固执地把这样的家庭完整当成幸福？
只是这样的话，她是不会跟简随心说的。简随心一定会睁大了无辜的眼神，惊恐地看着她。
说了也是白说。
宫遥长久地沉默着。
简随心挂断电话之前，幽幽地叹了口气：“女儿真是白养了。”
宫遥泄愤一样把手机扔回了床上，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动作重重地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在天涯论坛上看了一个下午狗血的八卦帖子，宫遥的心情平静多了。
把钥匙和手机一股脑地塞进了手提包，去了学校的食堂。
心里还被刚刚的电话堵着，没什么胃口。宫遥随意点了些菜，挑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了下来，放了几本书在对面占着座位，以图清净。
“我可以坐这里吗？”
这么熟悉的声音！
宫遥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好像从梦里走了出来，一脸微笑地看着她。
“随便。”
她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在对面坐了下来。
“向铮！”一声呼唤吸引了宫遥的注意，她看到对面的男生应声回头，一个漂亮的女孩儿朝他们跑来，递给他几张照片。
“给，你要的签名照。”
男生礼貌道谢。
宫遥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么奇怪的名字，话里话外也带着挑刺。
“你叫象征？象征什么？好还是不好？”
男生好脾气的笑道：“不是那两个字，向前的向，金字旁的铮。”他把照片递给她：“正好在这碰到你，不然还不知道怎么给你呢。”
是彭嘉祐的签名照，他竟然还记得。
“你…是哪个系的？”他问。
这算是…搭讪？宫遥灵机一动，故意胡说道：“人体研究。”
向铮瞥了一眼桌上的书—《超现实主义绘画语言》，会心的笑了。
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穿自己的一切，真是小聪明。
“你呢？”她反问。
“音乐表演系。我大三。”
宫遥提起兴趣：“你就是我们宿舍对面那个楼里的学生？”
“我们楼很出名么？”
音乐学院的教学楼与女生宿舍只隔了一个花园，各种开嗓声和乐器声总是此起彼伏的响起，陶梓墨经常羡慕的眺望，她把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学院楼，称为师大最能炫耀快乐的地方。
“很快乐。”宫遥如实说。
“都是神经病…不像你们，安安静静的当个艺术家。”
向铮话很受用，宫遥被他一夸，竟然觉得心情不错，会心的笑出来，刚与简随心那一通电话的烦躁，此刻一扫而去，舀了勺饭菜送进嘴里，和他边吃边聊。
“你爱画人？怪不得你看我时…”向铮被宫遥的目光震慑，立刻改口：“特别…含蓄…”
宫遥瞬间脸色涨红，竟然被他发现了，抬起头与他相视一笑，干干净净的笑容，就像是五星红旗下，茁壮成长的好少年。
而自己，顶多算是阳光未及的阴影里，一株让人避之不及的带刺玫瑰。
她深深叹气。
“你心情不好？”向铮忽然问道。
宫遥用笑容掩饰：“专业课太多，画不完的画，你呢。”
“专业课…不多，一对一挨骂。”他自嘲：“所以心大，脸皮厚。”
“倒是乐观。”宫遥羡慕的看着眼前这个“好少年”，理所当然的猜测：“你家里人，一定特别疼你。”
向铮微微皱眉。
停顿几秒后，他轻描淡写的回答：“如果他们活着，应该会吧。”
宫遥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再抬头看他时，顿时觉得之前对他“小白脸”的嘲笑，格外抱歉，结果再一次被他宽慰：“很久以前的事了，都说了，我心大，脸皮厚。”
宫遥从心里佩服他，无论发生过多么糟糕的事情，他总能找到一条通向快乐的入口。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他和自己一样，都是站在生活的阴沟中，仰望光明。
简随心的电话再次打来。
宫遥匆忙离开，自然没有看到，她的位子没有空出很久，就被另一个女生占领了。
“你为什么三番两次地接近她？”
要是宫遥在场的话，一定会吓一大跳的。突然发声的，竟然是她的闺蜜，樊音。
她肩上斜背了一个细细的小挎包，画了精致的眉眼，一脸嘲弄地看着向铮。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你觉得呢。”向铮起身，语气冰冷的看着她，那目光与看宫遥时截然不同，仿佛带着分分钟要把对方掐死一样的恨意。
“看来被我猜中了。”樊音有些急躁：“你故意接近宫遥，就是为了报复我么。”
“别把自己想的这么重要。”
向铮收回目光，紧攥着的拳头出卖了内心，所有的努力和乐观，跟四年前出的那件事想比，都微不足道，他迅速收了桌上的盘子，打算离开。
没想到擦肩而过时，胳膊一把被樊音抓住：“离宫遥远点，你懂我的意思。”
“你没资格管我。”向铮压抑怒气，用力将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径直走出食堂。
路过美术学院的教学楼时，向铮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进去了。
要是被樊音看到，肯定又会以为，自己心怀不轨，意图报复吧？
向铮自嘲地笑了笑，沿着楼梯走了上去，一路看够了达芬奇、毕加索。这和自己音乐学院沿途挂的贝多芬、舒伯特，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刻奇的师大！
向铮上了二楼，听到一间教室里传来了窃窃私语。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好奇地朝里张望。
一个女人□□地半躺在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周围不远处有几个学生在勾勒，时不时地低声交流一两句。
向铮赶忙退了出来。
原来不仅仅是模特这么简单…难道她每次目光锋利的看向自己时，都是自动剥去衣服…
果然，是个特别的女孩儿。
宫遥此刻却没有时间想向铮了。她在烦心一件事。
星期天，她到底要不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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