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李禾苑战战兢兢的跟在张岳清的身后，慢吞吞的走进她眼中的魔窟。她在心里大声地呼喊着救命，想着从来厌恶仇恨自己的父亲，他一定巴不得她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她想起了从来视她为梗在心间的硬刺，欲除之而后快的大太太和大姐，以及视她为无物的李家其他人。
她突然有些悲哀的想到，除了她死去的母亲和乔娅，这世上好像再没有人在乎她了。一股灰败的情绪袭上心头，令她有些绝望的放弃了内心的挣扎。
就在她渐渐红了眼圈时，就听见张岳清浅淡而威严的语调响起：“给她换件出席正式场合的礼服。”这“她”指的正是李禾苑。
李禾苑闻言，悄悄地稍微抬起头，才发现他们正站在一间装饰华丽的房间内，精致昂贵的桌椅摆设，处处透着江南水乡风情的刺绣屏风，以及窗边那盆开的艳丽杜鹃。此时的屋中，除了张岳清和李禾苑外，就只有两个丫鬟打扮的人，一个艳丽张扬，一个清秀婉约。
李禾苑偷瞄了她们两眼，心中又松了口气。
“是，堂主。”两个美貌的丫鬟恭敬的冲端坐在主位上的张岳清行了礼，又半推半拉地拥着茫然站在一边的李禾苑，走到了隔壁的房中。
一阵收拾之后，张岳清对着站在他面前，一身青绿色锦缎旗袍衬托的格外清丽的李禾苑看了看，随后什么也没说，朝外走去。
“恭送堂主。”
“恭送堂主。”
李禾苑愣了愣，知道听见两个丫鬟行礼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
李禾苑见张岳清径直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坐进去，她舔舔嘴唇，站在车旁没有动。
原本坐在副座上的小弟见状，忙走到她身边，将车门拉开，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禾苑冲他感激地一笑，然后迅速的钻进了车子里。
“我们要去哪？”
一路上，李禾苑都忐忑极了，她完全不知道张岳清到底要干什么，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地问出声，软糯的嗓音配合着浅浅的呼吸，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然而坐在她身旁，闭着眼睛的张岳清并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视她为无物。
李禾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车内的气压又低了几度，缩了缩脑袋便不敢再问了。
总算是一路平静的开到了目的地。李禾苑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面前古朴诗意的木楼牌匾，梨园。
到戏园子里干嘛？看戏？李禾苑不由有些疑惑，又想起今日好像有个北方鼎鼎大名的戏班子来这里表演，不少高官显贵都来捧场，可谓是一票难求。
“青帮张典仁前来捧场——”随着看门小厮的唱和，李禾苑被张岳清拥着走进了戏园子。被一条粗壮有力的手臂环着靠在身边充满压迫感的男人怀里，无论多少次李禾苑都习惯不了，她僵硬着身体，连挂在脸上的礼貌性的微笑都显得有些僵硬。
不少人听到小厮的唱和都不自觉地向他们看来，李禾苑被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看的极不自在，她不自觉的身体后缩。
身边的张岳清像是察觉到一般，微微侧身，将她遮挡在众人的目光投射不到的角度，握着她手腕的宽厚粗糙的手掌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安慰一样，神态动作间的细心呵护不言而喻，令在场不少人的目光微动，心思浮动。
李禾苑的身体在张岳清将她护在身后的时候就僵硬了。并不如众人以为的那般被感动，而是从心底泛起一股股寒意。她不知道张岳清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她要做的就是配合张岳清的一切举动，否则，她绝对不会想知道违背他的后果。
“我说这是谁来了，动静这般大？原来是典仁贤侄啊，真是稀客！前两天无意间听见有小道消息说老弟来了南京，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一个身着精致笔挺的黑色警|服的中年男人听着大腹便便的将军肚，在几个同样身着警|服，手持长|枪的年轻军|人的簇拥下向他们走来，拥挤的人群自觉地为他分出一条路。这人便是南京东区警|察署署长。
看到男人，张岳清的眼神中闪动一下，尔后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的笑意，在张岳清稍显粗犷锐利的脸上显露出格外的真诚憨厚：“我这也是才到的南京，还未来得及去您府上拜访。”
说着，他憨憨一笑，随意豪放的声音带一丝不自在：“您也知道，我就是个大老粗，也不懂什么礼度规矩，还请世叔见谅。”
看着面前一脸憨厚豪爽的张岳清故作出的没脑子的大老粗模样，中年男人满是笑容的脸上表情一滞，眼中闪过冷芒。他哈哈一笑，伸手看似轻柔的拍了拍张岳清的肩膀，一副叔侄好的姿态。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见谅不见谅，哪里用得着这么见外。”
张岳清见状也笑笑，搂着李禾苑的手臂微微紧了紧：“既然世叔这样说，那我也就不客套了。”
署长眸色更加晦暗，笑容更胜，他摇摇头，一副无奈的看着自家小辈的慈祥模样。
“你啊你啊……别多说了，先入座吧，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张岳清点点头，拥着李禾苑走到了中年男人旁边的位置坐下。见张岳清落座后，李禾苑尴尬的站在原地，想了想便准备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
“宝贝儿，愣什么？”张岳清见状，凌厉威严的虎目眯了眯，突然出声，伸出胳膊将没有防备的李禾苑拉入怀里。
被猝不及防的力道扯向一边，本能的惊慌之下李禾苑一把抬起双手环住了张岳清的脖子，稳稳的坐在了他的腿上。
“刷”的一下，李禾苑的脸颊爆红，全身的血液都向脸上涌去，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男人搂抱在怀里已是她的极限，坐在男人的腿上，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异样的目光，李禾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儿，被男人不带感情、随意的摆弄着，心中的羞愤屈辱再也抑制不住，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眼圈瞬间红了。
但是哪怕是这样，她也不敢在男人的怀里挣扎分毫。
张岳清正和一旁的“世叔”寒暄着，突然感受到怀里轻微的抖动，他不经意的垂眸，看到怀中女孩儿微红的眼圈和在眼圈中打着转的透明泪珠。
张岳清面上没有丝毫无变化，他抽出圈着女孩儿腰身的手，将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一旁的中年男人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动静，扭头神色不明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语含关怀的问道：“你身边的这位小姐怎么了？不舒服吗？”
张岳清的平静的表情陡然一变。他面上肌肉一紧，一双吓人的虎目目微微眯着，额角的青筋崩起，像是忍受着巨大的怒火。
“我原是不想说的，可是既然您问起了，我就说个痛快了。”
听到这一句话，中年男人担忧的神色一僵，正欲打断扯开话题，却见张岳清已然怒火三丈的说了起来，顿时有些怏怏。
“您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风险大，说不准那天就没了。我怀里这个是我一早看准的婆娘，这次悄悄来南京也是来看她。谁知道，要不是我今日恰巧经过夫子庙附近，估计人就没命了！”
说着说着，嗓门越来越大，粗矿沙哑的声音伴着用力拍打桌子的声音，像是濒临暴怒的狮子，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
怀中的人也不由轻颤了一下，张岳清忙担忧的停下动作，小心翼翼的轻抚着她的后背，满目怜爱温柔。
“这是谁那么不长眼，欺负到贵夫人的身上了！”警|察署长面上也是一脸愤怒。
“还能有谁？”张岳清冷哼一声，眼神阴郁的看向他身边站的笔直的阮长兴。阮长兴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身体一颤。
老狐狸顺着张岳清的目光看去，顿了顿，尔后又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小阮啊。这年纪大了，身边好不容易有个能用的可造之材，我都是当家中的小辈看待的。”
说着，又看着张岳清笑了笑，眼神尖锐冰冷的看着他，压迫感直直压向他：“既是小阮行事有些过了，不若我做主，让小阮向您陪个礼。贤侄，你看可好？”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意味深长。然而，张岳清闻言却抱着李禾苑拍案而起：“世叔这是瞧不起我？若是如此，我也不便打扰，早些回了上海，好去侍奉叔叔！”
他自是不怕他张典仁你，可是张典仁的叔叔，青帮的老大张啸林他可得罪不起，毕竟青帮帮众众多，势力极大。见张岳清将张啸林也搬出来了，不得以只能妥协。
“既然阮队长不长眼伤了贵夫人，那老夫就将他交给你了。”
他身后的阮长兴听罢惊恐的抬起头，正欲求饶，却见昔日的长官如今目光冰冷，眼中满含警告。他顿时颓然绝望的跌坐在原地，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如今才明白，他不过是他身边可有可无的一条狗！
张岳清听到这句话，眉毛一挑，满意的偃旗息鼓。他将怀中的人抱起，用眼神示意手下将一旁的阮长兴带上。
“既然如此，张某就不打扰世叔雅兴，先行告辞了。”说完，他冲着男人笑了笑，率先走了出去。
“砰——”
刚出门，他便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破碎的身影，张岳清勾勾唇角，划出一抹冰凉狠厉的笑意，他看向身后被五花大绑着拖行的阮长兴，眼中闪过不屑，随后对身后的手下吩咐：“把他带走，好好伺候。记住，留他一命，还要回上海交差。”
说完，他转身，将怀里的李禾苑放入车里，动作间没有丝毫感情，不轻柔，也不粗鲁。然后，他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去李府。”
一路上，李禾苑平静的像一个没有生气的瓷器人，脸色苍白，手脚冰凉。
车开到了李府转角停下了。李禾苑依然面无表情，却是没有一丝犹豫地下了车，张岳清在她打开车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却是一个眼神都没有看他，挺直着脊背向家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着呼啸而去的声音，她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迎上了等在门口的下人。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乔家小姐很担心您，派了很多人到处找您，差点把医院药店给翻了个底朝天，我得赶紧差人去乔家回话。”
看着下人脸上庆幸般的笑意，听着好友对她的重视关怀，冻结成冰的心脏慢慢地回暖，颐竹……原来这世上我不是孤身的一个人，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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