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乔娅拎着饭盒，走在医院压抑清冷的白色长廊里，因为昨日很多地方爆发了学生和警|察的冲突，导致这几日的医院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看望的家属多了起来。
刚刚走到章霖的病房附近，一群穿着白衣小护士们叽叽喳喳的闲聊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有没有觉得19房姓章的病人好可怜？”说话的是一个圆脸的小护士，看起来胖嘟嘟的，此时她婴儿肥般的小脸皱成一团，可爱极了。
“19房？是那个看起来有些沉默的俊秀学生？”高个子的护士皱皱眉，想了想才道：“他怎么了？”
“伤了胳膊，本就不方便，昨日亲属来了，就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连医药费都没有付，更别说陪夜送饭之类的，连影儿都没有。”
“那他现在还饿着吗？他是昨日中午来医院的，到现在已经快一天了吧！”另一个短发的小护士有些担忧的问道。
“那倒没有。”圆脸的小护士摆摆手，停顿了一下，有噘着嘴耸了耸肩：“今天早上托我买了碗白粥。”
“白粥？怎么能只吃这种东西？”
乔娅垂眸，她是知道章霖并不富裕，却没想到……她的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愧疚，若不是为了救他，他何故不得不住院，饿了也只能和没有一丝味道的白粥？
想了想，她握紧了手中的食盒，万分庆幸乔夫人知道她今日要去医院探病时嘱咐厨房做了准备，乔娅走进了章霖的病房。
章霖依靠着床头坐着，受伤的胳膊被白色的布巾厚厚的包裹着，随意地垂在薄被下，泛黄的旧书安静的躺在盖着雪白薄被的大腿上，骨节分明的右手不是翻动着，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敞开着的窗户，播撒他乌黑的发丝上，他的神色很专注。
“咳。”乔娅轻咳了一声，章霖这才抬头，平静的目光中带着点点惊讶，“乔同学？”
乔娅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舔舔嘴唇，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中的食盒，冲着章霖笑了笑：“我来看看你。”
章霖的目光闪动，脸上的神色也温和了许多。乔娅走到病床旁的桌子上，打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放着的一盅骨头汤端了出来。
她摸了摸碗沿，不冷不热，正好。
“饿了吗？我来送些补身体的东西给你。”说着，她拿起勺子，轻轻地翻动了一会儿，眼睛盯着碗里白白的骨头、粉嫩的肉糜和剁碎了的人参蘑菇，吞了吞口水说道：“你别看它看起来普普通通，闻起来可香了，不信你来闻闻？”
她说着，又把碗往章霖的方向挪了挪：“是吧。都说吃那里补哪里，胳膊受伤了就应该吃骨头……不对，胳膊……”她喃喃自语着。
“猪蹄？鸡腿？鸭……”说着说着，抬头却瞥见章霖越发暗沉的脸色，顿时悻悻地噤声。
她嘿嘿地笑了两声，摆摆手：“不说了不说来。来，吃东西。”说着，她把手上的碗递了过去。
章霖没有接，他看了看受伤的左手，又看了看放在腿上的旧书，对乔娅说道：“乔同学，我的胳膊不方便，把碗放到桌子上就好。另外，能帮我把书收起来吗？”
乔娅听到章霖的拒绝，暗自撅噘嘴，讪讪的把碗搁在床头侧的桌子上，又转身把白色病床上的书收拾到了一边，便扭头看着章霖费力的保持着侧身弯腰，右手拿着勺子，慢吞吞的吃着。
乔娅也不知这章博中怎的如此固执冷淡。
盯着看了会儿，她见章霖放下了勺子，便出声问道：“吃完了？”
章霖点点头，看着她顿了顿，脸色柔和了些，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条绣着墨竹的淡青色手帕，在唇角抿了抿。
“乔同学来看望我，我心中十分感激。”
对于章霖的郑重致谢，乔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想了想又说：“别总是乔同学、乔同学的叫了，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如今又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你就叫我颐竹吧，我就叫你博中了！”
说完，乔娅又看了看章霖，不等他反应，便轻轻脆脆的开口：“博中！”喊完，又不觉得不好意思了，直勾勾的盯着章霖。
章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楚其中的情绪，脸上还是如往常样的平静。
见章霖不出声，也没有反对，乔娅的脸上浮现了一层笑意。想了想，她头一次动手收拾起章霖动过的食盒，小心翼翼的收拾，生怕沾上油渍。
“我去病房旁边的水房，把碗碟涮涮。”
说着，乔娅提起食盒便往门口走去。章霖抿抿唇，不知怎的，他并不想十指不沾春水的乔娅为他做这些，按捺住心里复杂的情绪，他开口叫住了乔娅。
“颐竹……”
背对着章霖的乔娅身形顿了顿，她扭头，冲章霖笑了笑，说道：“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便出了病房。章霖愣愣的看着乔娅消失的身影，拳头微微握起，锐利俊秀的脸上泛起柔和的暖意，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良久，他抬起右手，轻轻地搭在自己的左胸前，感受着心脏碰碰直跳的异样感觉。
却说刚从章霖病房里溜出来的乔娅并没有去水房，而是转身去找了医生。
为章霖治病的医生是个四五十上下，留着寸发戴着一副厚厚眼镜的温和男人，姓张，听说是从国外留洋回来的。
“请问是张医生吗？”乔娅进去的时候，张医生正伏在桌子上，认真的批阅着一叠病理报告，她歪歪头，轻声礼貌地问道。
张医生闻言，抬起头，用手推了推眼镜，脸上有一些疑问：“我是。有什么事吗？”
“张医生，我是19房病人的同学，想知道他的伤要不要紧？”乔娅一直有些担心，虽说是左臂，毕竟是受了枪伤，若是落下了什么病根儿可怎么办？
张医生了然的点点头，扒了扒摞在一旁的病例，从里面抽出一份，翻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温柔的眼神落在乔娅的身上。
“没什么大碍，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贯穿了皮肉，在医院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家养着了。”
乔娅还有些疑问，就继续追问道：“那他的伤会留下病根儿吗？”
张医生微笑的摇摇头：“等伤好了，就和原来一样。”
乔娅舒了口气，又想到先前护士们说的话，不由心里一动：“那我同学这病要花多少钱？我想替他把钱给交了。”她摸摸口袋，攒了真么多年的私房钱……
张医生见状，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乔娅，想了想，眼中倒是有种古怪的了然，他从章霖的病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了乔娅。
“在楼下缴费。”
乔娅接了单子就出去了，转身下了楼。缴了章霖的医药费，她并没有马上回章霖的病房，而是转身走到了另一个病房门口。
透过半掩的门缝，乔娅看见脸色苍白的安静躺在病床上的吴心怡，一个衣着干净简朴的妇人坐在床边，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伤心的哭着，一旁的木榻上坐着个看上去老实忠厚的中年汉子，嘴里噙着烟斗，皱着额头。
乔娅看了会儿，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见屋里的夫妻俩儿向她看过来，才走进去。
吴母见她面生，又一身富贵样子，不免有些疑惑：“你是……”
乔娅见状，挂上一抹礼貌的笑容，轻轻颔首问好：“婶子你好，我是心怡的同学，知道她受了伤，来看望她。”
“哦，这样啊，你有心了。”吴母点点头，又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女儿，心下又是一片黯然。
乔娅沉默了半晌，又问道：“不知心怡现在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肩膀上的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医生说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心怡这孩子到现在还没有醒。”
吴母面上又落下泪来，一旁的吴父见状，眉头一皱轻叱道：“哭什么，也不嫌丢人！”
“瞧我！”吴母忙抬起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勉强冲乔娅笑了笑。乔娅心里也难受，伸出胳膊拍了拍吴母的小臂，安慰道：“婶子放心，医生都说心怡一定会没事的，她很快会醒过来的。”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些银元，塞到吴母的手里：“婶子，心怡受了伤，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叔叔婶婶收下。”
“这……”吴母看了看手中的银元，又看了看一旁脸色缓和的吴父，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半靠在床头的章霖看着门口，怎么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想了想，不会出了什么事吧？正当他有些心神不宁的时候，乔娅回来了，还带着一筐的针线白布。
她走到一旁的木榻前，将一筐东西放到木榻上，又转身对病床上专注地翻阅旧书的青年说道：“反正我今儿下午也没甚事，不如就在这儿陪你吧。”说着，像是没看见章霖惊讶的神色，自顾自的坐在木榻上缝制白帽。
一世静好。阳光明媚的下午，清凉安静的室内，俊秀的青年半躺在病床上翻动纸张，清丽的少女坐在木榻上捏着针线在白布上穿梭，就这样过了一个下午。
日头完完全全的落了山，乔娅收拾了木榻上的东西，准备离去了。走之前，她站在章霖的病床前，挑着眉宣布：“为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每日会让人来给你送饭。”
章霖一怔。
“另外，你也不用担心住院费用，不就是那么些钱嘛，我已经帮你结了。”说着，乔娅得意洋洋的看着章霖，等待着想象中章霖五体投地的感激。
然而，乔娅刚说完，章霖脸上的柔和倏地消失，他眼皮一颤，神色无端冷了许多。
没等到章霖的感动，却贴了个冷脸，深感委屈的乔娅脾气也上来了，她冷哼一声，抱起东西转身气哄哄的走了，留下微微垂着头，神色漠然的章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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