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百一十一 章
君辞云亦是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她转头看向君姝仪,又落在面无表情的沈砚泽身上。“他为何会在此处?”
沈砚泽居然如何大度,也能容得下他和君姝仪之间多一个人吗?
“不过是赶不走的狗皮膏药,赖在此处罢了。”沈砚泽冷笑一声。
十七闻言,眸色骤沉,周身戾气更重,冷冷看了他一眼。
君姝仪连忙抬手打圆场,生怕二人再起冲突,无奈解释道:“他说自己无处可去,被人追杀,走投无路,只能来我这客栈避难,我便让他暂且住下了。”
她说着,转头对十七道:“十七,辛苦你了,把野鹿处理干净吧,晚上砚泽要炖鹿汤。鹿角记得收好,我留着有用。”
十七点点头,刚要转身,又顿了顿,开口道,“别叫我十七了,上次就说了,要唤我叶景鹤。”
君姝仪无奈,“你又来了,可你上次说,你就叫十七。”
“我没说过。”他执拗地站在原地,“我只叫叶景鹤。”
“好好好,叶景鹤,天快黑了,你快把鹿处理了。”
闻言,他顺从地弯腰扛起地上的野鹿,转身大步走向院子。
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君辞云皱了皱眉,瞥了眼无言的沈砚泽,心里冷笑一声,随后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君姝仪身上。
她眉眼再度覆上落寞与脆弱,身形微微前倾,语气软软:“姐姐,我方才的话,还未说完。”
“我身居帝位数年,日日煎熬,那个冰冷的位置,我坐得越久,便越清楚,我根本不适合为君。”
“再坐下去,早晚心力交瘁,死于权谋厮杀、朝堂内斗之中,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微微垂眸:“这偌大乱世,我举目无亲,孑然一身。算来算去,世间唯有你一人,是我唯一的牵挂。”
她抬眸,水雾氤氲的眸子直直望着君姝仪,轻声哀求:“姐姐,我真的无处可去了。你能不能……收留下我?”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冷冷截断她的哀求。
“不能。”
沈砚泽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桌沿。
“喝完杯中的酒,就赶紧离开。”
被强硬拒绝,君辞云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神色更加可怜。
她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通红着眼眶:“姐姐……”
“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了。”
少女垂泪,明明是杀伐果决的国君,此刻又这般脆弱,让人不忍拒绝。
君姝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还没见过君辞云这般委屈的样子,像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而且还这样脆弱地喊她姐姐……
她下意识想要应允,但余光瞥见身侧的沈砚泽,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紧紧锁着她,目光沉沉。
好像在等着她如何回复。
他没有发怒,但是周身萦绕的低气压,让人莫名心悸。
君姝仪清咳一声,抬手推了推沈砚泽的手臂:“你先去后厨帮我烧一盘红烧肉,我忽然有些馋了,想吃你做的。”
他没动。
君姝仪便偷偷拧了下他的胳膊,“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沈砚泽抿了抿薄唇,直接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
君姝仪看出来他有些郁气,知道他定是生气了,不过她现在没空管他。
她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君辞云,满脸无奈与纠结,轻声劝道:“辞云,不是我不肯留你。只是……砚泽他素来喜欢清净,我们二人相守已久,他向来不喜身边有外人打扰。”
“你若是留下,怕是会生出诸多隔阂与麻烦,你在这里,也住不安稳。”
君辞云闻言,眼底的泪珠落得更凶。
她微微前倾身子,轻轻覆上君姝仪的手背。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君姝仪手忍不住颤了颤。
“姐姐,我不会添麻烦的。”
“我精通算术账目,会打理产业,会经商谋生。我可以帮你打理客栈生意,记账迎客,打理杂务。我也可以做你的侍女,好好伺候你……”
“我真的、真的没有任何地方可去了。”
“姐姐,收留我好不好?”
君姝仪本就心软,被她这般恳切哀求,瞬间便没了底线,所有的顾虑一下子烟消云散。
她看着对方凄楚无助的模样,心头一软,脑子一热,当即点头应允:“好!那、那你就先留下来住几日吧!其他的事情……我们日后慢慢再说!”
“多谢姐姐!”
得到应允的瞬间,君辞云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她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珠。
“我带了行李,就在门外的马车上,我立刻让人搬进来。”
君辞云像是生怕君姝仪反悔,话音刚落,便立刻起身,快步转身走出厅堂。
她转身的那一刻,方才泫然欲泣、卑微无助的柔弱模样,瞬间褪去。
眼里只剩一片清明和狡黠。
她说的话自然半真半假。
当国君累是真的,被人算计也是真的,但厌倦和害怕却是假的。
谁会不喜欢万人之上的皇位?
谁会甘愿放下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至高皇权?
数年帝王生涯,她虽辛劳困顿,步步惊心,却也真切贪恋着手握权柄、俯瞰众生的荣光。
她生来野心勃勃,擅长隐忍布局,擅长步步为营,天生适合坐那九五之尊,掌万里河山。
最初登顶帝位之时,她心中确实藏着一份偏执的执念。
手握皇权,执掌天下,便可掌控所有人的命运……她想把君姝仪抢回身边,囚于深宫。
可后来,梦里,她梦见自己最终落得和当年皇兄一般的结局,被君姝仪亲手终结性命,身死道消,爱恨皆空。
醒来后,她也便清醒了。
权衡利弊之下,取舍再三,她决定了放下一切。
退位之前,她早已筹谋良久,安排好了所有后路,精心安排了身形、容貌与自己相似的替身,留在深宫龙椅之上,掩人耳目,制造女帝依旧坐镇皇城、执掌大权的假象。
她又暗中挑选了有能力的宗室后子,暗中扶持,私下放权,一点点为其铺垫势力,培植心腹,挑唆他主动争权。
给同样想争权的君澜之添点麻烦。
因为她要让君澜之继续深陷权斗迷局,让他依旧执着于同“她”夺权,终生奔波厮杀,永远无暇探寻到君姝仪真正的踪迹。
院中风物清幽,可空气之中,萦绕着一缕凛冽的血腥气。
后院空地,青石阶前,叶景鹤正俯身处理方才猎杀的野鹿。利刃出鞘,动作利落又狠戾,手法很是娴熟。
鹿血顺着青石纹路缓缓流淌,染红了一方地面,腥气淡淡弥散。
察觉到来人的气息,他动作顿了顿,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两人眼底,皆倒映出彼此毫不掩饰的敌意和不屑。
君辞云唇角勾起一抹嗤笑,目不斜视,冷冷从他身侧走过。
……
厅堂之内。
君姝仪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方才一时心软应允的冲动渐渐褪去,心底缓缓涌上懊恼与慌乱。
她抬手轻轻咬着指尖,眉眼间满是纠结与忐忑。
她与沈砚泽相守数年,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他向来寡言隐忍,心思深沉,所有的情绪从不轻易外露,事事迁就她,纵容她。
他唯一的底线,便是二人之间干干净净,再无旁人打扰。
当初十七身负重伤、走投无路前来投奔,她心软应允,将人留下。
彼时沈砚泽便满心不悦,终日沉默寡言,虽不曾违逆她的心意,依旧悉心照料她的起居饮食,温柔体贴丝毫未减。
可只有她知晓,他晚上有多……
她每每想起,便心生寒意,忍不住微微战栗。
如今,她一时心软,又留下了君辞云。
一下子,方寸净土,闯入两个外人,彻底打破了二人相守数年的清净。
她轻轻啃咬着指甲,直到有人将她的手拿开。
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又啃指甲?说了多少次,坏习惯,要改。”
君姝仪猛地回神,看见沈砚泽不知何时伫立在她身侧。
他握着她微凉的手,垂眸看了眼她的指尖。“等晚些吃完饭,我帮你修剪一下指甲。”
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君姝仪心底的愧疚与慌乱愈发重了些。
她抬眸看着他,开口道:“我答应辞云了,让她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她实在有些可怜,退位之后身陷险境,朝堂人人想要杀她,她真的无处可去,走投无路了。”
“毕竟她终究是唤我一声姐姐,把我当做仅剩的亲人,我实在不忍心将她拒之门外。”
君姝仪语速极快:“就让她暂且住一个月,一个月后……再给她找别的去处。”
“好。”沈砚泽点了点头。
君姝仪愣住,怔怔看着他:“你、你同意了?不生气吗?”
上次留下十七,他一脸不悦,暗自郁结许久,如今再添一人,他竟如此轻易应允,毫无抵触?
沈砚泽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我为何要生气?”
“不过是多了两个下人罢了。”
君姝仪下意识想要反驳,怎么能说他们是下人呢……可看着他眼底温柔无害的笑意,又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沈砚泽抬手,修长温热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紧紧相握。
“夫人,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你想留谁,我都容得下。”
“唯独一件事,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她敢对别人动心,他便弄死谁。
有一个他杀一个。
在此之前,他不是不可以装作一个完美的、大度的丈夫。
毕竟没必要跟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计较。
不是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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