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百一十 章
景朔十五年,春。
大启、巫山两国决战,王师溃败,社稷倾颓。
国主殉难,中宫皇后随城破失联,朝野流言纷起,皆传为巫山所掳,杳无归期。
是役巫山亦损精锐,麾下两员核心大将无故失踪,军中暗流潜涌,成当年未解秘事。
国丧、城破、后亡,三重大乱临朝,皇城群龙无首,西疆季将军趁乱举叛,引兵入京,宫阙失守,朝堂糜烂。
宗室逃散,百官争降,山河摇摇欲坠之际,公主君辞云收拢残兵,独撑残局,对峙巫山储君南珏月余,阻其铁骑尽吞大启。
战事终歇,大启半壁江山尽失,疆土割裂,国势大衰。
乱世残局之中,君辞云登临九五,继大启社稷。
帝位未定,内争再起。胞弟君澜之素怀野心,借机分权逼宫,姐弟阋墙,皇权对峙。
……
时序初秋,山风微凉,云淡天清。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庄子竹门外。
车帘被一只纤长的手指轻轻掀开,一袭白色衣裙的女子躬身下车。
“陛下,就是此处了。”
身侧随行的暗卫开口道。
君辞云微微颔首,目光静静落在眼前的庄门之上。
青竹绕院,藤蔓缠篱。门前青石铺路,两侧芳草萋萋,隐约能听见院内潺潺流水之声。
守门的庄丁身着粗布麻衣,神色淳朴,见来人气质清雅、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询问:“贵客何人?前来所为何事?”
“敢问庄主可在?”
庄丁打量她两眼,见她并无恶意,语气愈发客气:“我家庄主正在庄内,不知贵客高姓大名,可有信物?”
君辞云闻言,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的白玉令牌。
“劳烦将此物转交庄主,她见了,便知我是谁。”
庄丁不敢多问,双手接过令牌,快步转身入庄通传。
不过片刻功夫,庄内快步走出一名青衣侍人:“庄主有请,贵客随我入内即可。”
君辞云微微颔首,跟着侍人进去了。
庄内景致,远比外间所见更为清幽雅致。
一条清澈小溪穿庄而过,溪水潺潺,澄澈见底,水底卵石青苔清晰可见。溪上架着木质小桥,两侧青树环绕,浓荫蔽日。
沿路繁花错落,草木扶苏,亭台竹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这里被主人改造成了一处纳凉避暑的世外客栈,往来皆是旅人。
穿过小桥流水,行至正中主厅。
木质厅门虚掩,清风轻吹,微微晃动。
君辞云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入目清雅,一室素净。
厅堂正中的梨花木桌前,坐着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
女子一袭浅杏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
她正垂着眉眼,握着精巧的紫檀算盘,指尖轻拨算珠,清脆的噼啪声响起。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落在她的侧脸。
脸圆润了不少。
君辞云站在门口,静静望着她。
少女原本略带婴儿肥的脸颊,从前软软嫩嫩,如今愈发圆润饱满,肌肤莹白细腻。
看起来更好捏了。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腹还带着常年握笔批奏折的薄茧。
“庄主,人带到了。”引路的侍人禀报道。
桌前的君姝仪闻声,指尖一顿,停下拨弄算珠的动作,缓缓抬眸看来。
看清门口伫立的身影,君姝仪当即放下手中的算盘,起身快步迎了上来,语气又惊又喜:“君辞云,你居然找到这里来了,快请坐。”
她拉开凳子,招呼君辞云坐下。
君辞云眉眼弯弯,走上前:“好几年没见了,我来看看姐姐。”
君姝仪倒了杯茶,将茶盏推到君辞云面前,就听到她问道:“前几年,你是不是一直在外游山玩水?”
“你怎么知道?”
君辞云浅浅一笑:“这几年,我偶尔会让人打探外界消息,却很难打探到你身在何处。直到年初,你买下这片庄子,开办这间客栈,才有零星线索查到。”
君姝仪轻叹一声,语气闲适淡然:“我玩了好几年,去了好多地方……后来突然觉得累了,就突然想开一间客栈。”
“我原本是打算定居巫山的,离我母亲近一些。只是偶然查到这块地界售卖,看这里山清水秀,又地处四国通路,往来旅人颇多,最是适合开一间客栈了,我便买下了此地,打算暂且安定下来。”
说起自己的生计规划,君姝仪眼底瞬间亮起光芒,兴致勃勃地转身取来一本厚厚的泛黄账本,书页间记满了各地地界、物价和人流。
她将账本推到君辞云面前:“不过我也不会在这里久居不变,我最近看中了好几处地界,打算多开几间客栈,把小生意做大,四处安家。”
“其中有一处地块,就在大启境内,地势极好,只是归属朝堂管辖。我不知这地块如今归谁打理,会不会与你有关。若是在你的管辖之内,能不能通融一二,给我便宜些地价?”
君辞云垂眸看了眼,笑道,“不用给钱。”
君姝仪一愣:“啊?”
“那块地是我的,我可以直接送你。”
君姝仪瞬间眼睛发亮:“真的?辞云你也太好了吧!那这份人情我可记下了,以后你不管何时来我的客栈,食宿全免,美酒佳肴随便享用,我永远给你留最好的院落!”
欢喜过后,她又难免疑惑,看着一身素雅的君辞云,追问:“可你如今是大启帝王,朝堂政务繁忙……怎么突然放下国事,千里迢迢专程来寻我?”
她一直有在关注大启的事,这些年大启的风雨飘摇和朝堂的暗流涌动,她皆有所耳闻。
她知晓国破君亡之后,是君辞云力挽狂澜,登临帝位,稳住残局。
迎着君姝仪疑惑的目光,君辞云缓缓垂下眼睫,看着一片落寞寒凉。
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我不是大启的陛下了。”
“……嗯?”
“我退位了。”
君姝仪错愕地看着她。“为什么?”
君辞云抬眸,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这数年光景,我为大启殚精竭虑,不敢有半分懈怠。外敌未平,内患丛生,宗室不服……所有的压力、算计,全压在我一人身上。”
“我日日惶恐,生怕一步踏错,便满盘皆输。”她叹了口气:“可到最后我才发现,这些东西,得到了,便也觉得索然无味,我现在,只想过普通的生活。”
君姝仪怔怔看着她,看着素来坚韧凌厉的她,此刻眉眼落寞、满身倦怠,心底莫名一软。
她正欲开口劝慰,便听见君辞云话锋微转:“姐姐,这些年,君澜之有来找过你吗?”
提起这个名字,空气微滞。
“没有。”君姝仪顿了顿,“他如今……如何了?”
闻言,君辞云勾了勾唇,“他没找到你,是因为我跟他说,你被我关进宫里当了金丝雀。所以他疯一般一直要跟我争皇位,听说还跟别的国君合作上了……这点上,你该谢谢我。”
君姝仪闻言,神色一阵尴尬,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心头五味杂陈。
“这些年,君澜之虎视眈眈,常年在外蓄势,伺机反扑。我日夜提防,寝食难安。”
“朝堂宗室更是从未真心臣服女子称帝,人人心中都藏着复辟之心,处处挑刺,想方设法想要废黜我,另立男嗣为君。”
君辞云抬眸望着君姝仪,眼底水雾氤氲,惹人怜惜:“我实在被烦得撑不下去了,也实在倦了。这偌大万里江山,我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我退位后,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也便想到了你……”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响起。
伴着淡淡的糕点甜香,一袭清冷青衫的男子走入厅堂。
他身姿挺拔清瘦,眉眼疏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冽气息,手中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精致糕点。
沈砚泽目光淡淡扫过君辞云,皱了皱眉,又收了回来,径直走到桌前,将糕点放在君姝仪手边:“趁热吃,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君姝仪抬手将糕点盘子往君辞云面前推了推:“辞云,你快尝尝,砚泽亲手做的软糕,味道极好,寻常人可吃不到。”
可话音刚落,沈砚泽就默然将方才推过去的糕点盘,又径直推回了君姝仪面前。
他面无表情:“我做的刚好是你一人的食量。外人吃了,你便不够吃了。”
空气僵了一下。
君姝仪有些无奈地看向他,小声嗔怪:“你怎么这么小气,不过一块糕点而已,何必如此较真。”
沈砚泽不接话。
对面的君辞云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淡淡开口:“无妨,多谢好意。我胃口浅,这糕点,看着便没什么食欲。”
这时,院外又传来动静。
三人同时侧目,望向门外。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肩上扛着一头刚猎杀完毕的肥硕野鹿,身形英挺,气场凛冽。
男子墨发随意束起,肩上那只野鹿还鲜血淋漓,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周身。
他踏步走入院中,将肩上的野鹿随手放在地面上。
抬眸的瞬间,锐利冷沉的目光,直直锁定厅堂内的君辞云。
“大启的那个国君。”十七把腰间的佩刀抽出来:“她怎么会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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