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百零八 章
残阳如血，碎金般的霞光穿过破败的宫阙飞檐。
宫外的厮杀呐喊隐隐穿透殿门，兵刃相撞的脆响和士卒的嘶吼声压过来。
偌大的皇宫，万千宫娥内侍早已四散奔逃，要么死于乱军刀下，要么弃主求生。
君珩礼往日一丝不苟的墨发微微散乱，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深沉。
他望着君姝仪，薄唇轻启，“我们离开这里。”
君姝仪脊背挺得笔直，死死攥着手中的长剑。“不可能。”
他朝她靠近一步，君姝仪便抬起剑，凛冽的长剑直直对准他的心口，剑尖距离他胸膛不过咫尺之遥。
“滚开，别碰我！”
他垂眸落在那柄正对自己心口的长剑上，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刺穿皮肉。
残阳的光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侧颜上，冲淡了他一身凌厉戾气，竟透出几分落寞。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你想杀我？”
君姝仪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废话！若不是失忆，你早就死在我的剑下！”
君珩礼又靠近了半步，薄薄的衣料抵着锋利的剑刃，只要她稍稍用力，便能瞬间贯穿他的心脏。
风声穿堂，卷起他散落的发丝。
“我知道。”
君珩礼再次开口，“你恢复所有记忆了，对不对？”
“所以你恨我。”
“恨我骗你，恨我隐瞒一切，恨我强行将你留在身边，逼你嫁给我，困你数年光阴。”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坦然承认了自己所有的罪孽，将自己所有的偏执与卑劣，赤裸裸摊在她面前。
“你定是恨透我了。”
君姝仪蹙眉，冷声道：“呵，你心里倒是清楚。”
“你既然清清楚楚我恨你入骨，那你还敢这般直面我的剑？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她抬高语调。
“姝仪。”他开口。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心悦过我？”
“就只是单纯的，心悦过我一次。”
君姝仪闻言，忍不住笑了。
“江山倾覆，大势已去，你性命难保，居然还不怕死吗？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要问我这种无聊透顶的问题？”
她冷冷看着他。“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都没有，听清楚了吗，别再问我这种恨不恨爱不爱的问题了，我嫌恶心。”
空气一瞬间死寂。
君姝仪盯着他，好像看到眼前这个素来沉稳淡漠的男人，眼神有一瞬间的碎裂。
那破碎的狼狈与痛楚，快得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让人抓不住一丝痕迹。
她压下心里的复杂，烦躁地开口，“赶紧滚吧，我不会跟你走的。”
“我知晓皇宫有逃生的密道，我可以放你走，也不会跟敌军揭发你。”
“你走吧。”
她后退了一步，剑离他的心口稍远了点。
她跟君珩礼相处了这么久，感情复杂地根本不能用恨来形容。
在她短短二十载人生里，她懵懂的年少时光里，陪她最久、知她最深的人，从来都是君珩礼。
她的整个青春，几乎全部都是他的痕迹。
他是她的兄长，是她的君王，也是陪她半生的故人。
爱恨交织，恩仇相融，分不清对错，辨不出深浅。
若全然是恨，她早已挥剑相向，了结一切，但她没有。
毕竟，他可是把她养大的兄长啊。
君珩礼沉默着，良久，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君姝仪皱眉。
下一秒，他突然不顾身前锋利的剑锋，猛地抬手，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她握剑的手背——
他握着她的手，毫不犹豫朝着自己的胸膛狠狠刺入。
噗嗤——
剑刃瞬间穿透皮肉，深入血肉中，寸寸没入胸膛，带出滚烫温热的鲜血，汹涌喷涌而出。
猩红刺目的血色瞬间浸染衣料，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大片的衣襟。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君姝仪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瞳孔瞪大，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滚烫的血珠溅起，点点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粘稠的猩红血液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滑落。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尾音有些颤，“君珩礼，你是不是疯了！”
“我不是给你生路了吗……放你走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不懂他，他明明从来不是会轻易认输、轻易赴死的人。哪怕眼前城破了国没了，谁都可能会绝望会自杀，但他绝不会。
以他的能力，只要离开皇城，蛰伏数年，也有东山再起，重掌乾坤的可能。
他明明一生野心勃勃，杀伐果断，绝境求生是他的本能。
她本以为，等眼下同他分开之后，他往后如何都跟自己无关，他也不会有机会再找到她。他们桥归桥，路归路，从此恩怨了结。
可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把刀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疯了。
汹涌的鲜血不断从他胸口涌出，君珩礼高大挺拔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微微一晃，原本挺立的双膝重重跪在了金砖地面上。
他脸上飞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冷汗顺着他额角滑落，可他眼底却没有半分痛苦，唯有一片沉沉的温柔，死死凝望着眼前的少女。
他看着眼前跟着他跪在面前的少女，她眼角好像有泪，脸侧微微闪过泪痕。她哭了，是为他哭的吗？
真好。
她在为他哭。
他费力地抬起沾染血珠的手，想要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动作温柔至极，一如无数个日夜，他温柔替她拭泪，温柔宠她护她的模样。
方才在君姝仪举着剑对着他的时候，他是想着干脆直接打晕她，然后强行带走她。
他们仍然可以继续在一起，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恨不恨。只要她还在他的视线里，他便有无数时间，无数机会，慢慢磨平她的恨意。
江山没了可以再打，天下丢了可以再夺。
他还会东山再起，眼前皇宫的陷落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想带着她离开。
他早已做好了同她终身纠缠、不死不休的打算。
可她明明说着要杀他，明明提着剑对准他的心口……却又让他离开，要放他走。她念着旧情，留他性命。
他知道她不想自己死，她也不是嘴上那样这么恨自己。他知道这无关爱情，她只是忘不掉，曾经他是她的皇兄。
他觉得她好傻，这时候还对他心软。她难道以为，他们眼下分开了，她就能彻底逃开他吗？她还是不够了解自己——他只要活着，无论如何她都逃不开他。
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突然改变主意了。
她既然不想杀他，那他偏偏要让她亲手杀了自己。
“这辈子……先放过你了……”
他温柔地呢喃道，咽下了喉间的血。
“往后余生……你要平安喜乐……岁岁无忧……得你所想……”
“你要……幸福……”
哪怕幸福不是他给的，跟他无关。
他活着，只会与她永远不死不休。她不会爱他，她心里爱着别的人，所以她会一直恨着他，一直痛苦，一直渴望着得不到的自由。
真可怜啊。
他难得心软了。
所以他决定放过她，只要她能永远记着自己。
但也只会放手这么一次，下辈子，他就不会再仁慈了。
他的手垂下去，再也没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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