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百零九 章
昔日繁华喧嚷的京城大道,此刻死寂得骇人。街边商铺全都闭户,朱红大门斑驳落漆,沿街墙上染着深浅交错的干涸血痕。
沈府正门那块悬挂数十年的牌匾,字迹苍劲端正,是当年先皇亲笔御赐。
沈砚泽立在府门前,他抬眸,视线淡淡扫过上方“沈府”二字。
他下了命令:封锁沈府,不准动任何人,但也不许府中之人踏出沈府。
他收回目光,长腿抬起,径直踏入久别经年的沈府大门。
府中庭院寂静无声,沿途伫立的巫山禁军个个甲胄鲜明,见他踏入,便垂首躬身冲他行礼。
穿过两道回廊,行至正中的垂花院前,他看见了那个等候已久的身影。
沈堇文一身青衫,衣料素雅,坐在庭院里垂眸看着书卷,身侧立着两名肃立的禁军,无声看守。
听见动静,沈堇文抬起头来,看向沈砚泽,兄弟二人遥遥相对。
沈砚泽率先开口:“好久不见了,兄长。”
沈堇文淡淡应声:“是很久了。”
“你今日一身巫山战袍归来,兵临帝都,权掌局势,风光无限。”沈堇文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只是劝你一句,别让爹娘看见这身装束。”
“他们年迈体弱,看见你身披敌国战甲,倾覆大启江山,怕是经不起刺激,活活被你气死。”
沈砚泽闻言,低低轻笑了一声。
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袖袍之中取出一叠宣纸,然后抬手将这一叠沉甸甸的凭据递到沈堇文面前。
“这些你替我转交爹娘。”他语气淡漠。
“沈家养育我一场,十月怀胎,数年教养,恩情厚重。”
“如今乱世倾覆,局势大乱,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房宅田地,金银细软,足够二老安度余生,衣食无忧,安稳终老。这份养育之恩,我只能用这些偿还。”
沈堇文看着那叠沉甸甸的纸契银票,沉默地接过来。
庭院风声渐紧,吹得书页微微翻飞。
沈砚泽不再废话,直奔主题:“沈墨轩呢?”
“攻城的消息传出来,他生怕皇城大乱,兵刃无眼,君姝仪会身陷险境,遭遇不测,便寻着机会离府了,不过他应该也没找到机会进宫。”沈堇文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沈砚泽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此刻握着一柄狭长的刀,刀尖之上,还在源源不断滴落鲜红的血珠。
“你眼下寻他,是想杀了他吗。”
沈砚泽不置可否。
沈堇文缓缓站直身躯,坦然直面眼前一身戾气的弟弟。
“你恨他,恨他算计你跟君姝仪,又给她种了情蛊。”
“怎么,兄长要劝我放过他吗?”
“他是你亲弟弟,血浓于水。”
沈砚泽冷笑一声,“就这么轻飘一句吗,你好像也不是在真心劝我。”
“他夺我妻子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是他的亲人。”
“当然,兄长也是。”沈砚泽静静看着他,黑眸沉沉。
沈堇文沉默了一下,“所以,你也要杀了我吗?”
“你会活着。”他缓缓开口,声音淡漠:“但你不必自作多情。”
“我从未打算放过你们任何一人。”
沈堇文心头微沉,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沈砚泽继续道,“只是母亲父亲年迈,沈府需有人留守,必须留一个人照顾他们,所以我不会动你。”
“情蛊一事,从头到尾,我亦有份。”沈堇文叹息一声,“你心头有恨,执念难平,便让他来照顾父母吧,所有恩怨算在我身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这时候倒是想起来当个好兄长了?”沈砚泽冷笑一声。
“你没资格同我商量,不必在这多费口舌。”
他转过身,又顿了顿。
“不过,你若是再敢出现在我与君姝仪眼前——”
“我定不饶你,绝不留情。”
话音落尽,他再无半分停留,衣袂翻飞,不留半分眷恋,大步踏出了沈府庭院。
沈堇文静静望着沈砚泽渐行渐远,垂在身侧的五指缓缓攥起。
他大概知道沈砚泽为什么要留他来照顾父母,不过是觉得他沉稳克制,能安守府邸,不会再生事端。
而沈墨轩执念深重,痴心难改,定会继续对他们纠缠不休……
沈堇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他难道就觉得,自己不会如此了吗。
……
皇宫已经被控制住。
昔日值守的大启禁军和大内侍卫尽数被制服镇压,宫道两侧林立着巫山将士的身影。
沈砚泽策马直冲,奔至宫门前,骤然勒马翻身落地。
他随手按住一名跪地瑟瑟发抖、早已投降的将领肩头,沉声逼问:“君珩礼在哪?皇后又在哪?”
那人浑身战栗,急速回话:“回、回主子!陛下他……紫宸殿、御书房、还有养心殿,都搜过了,空无一人,不知去向了!”
“至于皇后娘娘……方才属下抓获一名侍女,说皇后娘娘并未离宫,此刻仍待在自己寝殿内!”
“她的寝殿在哪?”
“在……在那边……”
沈砚泽看向侍卫手指的方向,正是长乐宫。
她还是住在那里。
他甩开下属,身形疾掠,大步流星朝着长乐宫的方向奔去。
他对宫廷的路很熟悉,尤其是通往长乐宫的路。
一路穿过层层亭台楼阁,越过朱红宫墙,踏过满地狼藉,片刻不停,直奔心心念念的居所。
昔日富丽堂皇的长乐宫,早已被更换了牌匾。
高高悬挂的殿宇匾额之上,写着“归宸殿”三字。
他抬眸望着那崭新的牌匾,眼底翻涌起滔天戾气。他抽出了剑,剑光一闪,然后就听咣当一声,宫门牌匾断裂开来,轰然坠落,重重砸在地面之上。
其上附着的“归宸”二字碎裂开来,散落一地。
沈砚泽抬步上前,黑色战靴重重抬起,狠狠踩在碎裂的牌匾残缺之上。
他收了剑,不再多看一眼,大步踏入殿中。
宫内寂静无声,殿门敞开,宫中侍女内侍早就四散逃离,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
沈砚泽进了正殿,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影。
他呼吸有些急促,快步上前,大步冲到她身前,伸手狠狠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怀抱很紧,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战甲贴着她柔软的衣料,滚烫的心跳剧烈跳动。
“姝仪,姝仪……”他将头埋在她颈间,“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等很久了吧……”
“沈砚泽?你来了。”少女愣愣地被他抱在怀里,后知后觉抱住他的腰。
“对不起。”
沈砚泽松开抱着她的手,抬手捧住她苍白清丽的小脸。他这才瞥见她白皙脸颊上,带着点点猩红血渍。
他瞳孔一缩,瞬间慌了神,声音陡然拔高,满是焦灼慌乱:“你受伤了?哪里伤了?快让我看看……”
他急忙想去擦拭她脸上的血迹,眼神慌乱地扫视她周身,急切地想要找寻她身上的伤口。
君姝仪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有回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指向自己身侧的地面。
沈砚泽顺着她的视线侧头望去。
冰冷的地面上,躺着一道僵直的身影。
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大片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浸染衣料,触目惊心。
是君珩礼。
大殿寂静无声,唯有灯火轻轻摇曳,映得地上人影死寂苍凉。
沈砚泽眸光微沉,上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已经没气了。
沈砚泽收回手,重新将目光落回身前少女苍白的脸上。
她正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上面也带着血。
声音轻轻的,像是呢喃自语,“我把自己的兄长杀了。”
沈砚泽愣了一下,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手掌温柔地覆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
“你做的很好,姝仪,他可从来不是你的兄长。”
“你们之间又没有血缘,他以兄长之名,行禁锢之实。他从始至终,都不配做你的兄长,不配得你半分愧疚。”
君姝仪埋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缓缓道:“他养了我十几年,我曾经真心把他当成唯一的兄长,真心依赖信任过他。”
“后来他变了模样,开始囚我、骗我、欺我……我也就没再念过他是我的兄长。可他死在我手里后,过往所有的画面,这时候突然涌了上来。好像在一遍遍告诉我,我亲手杀了养育我长大的亲人……”
沈砚泽收紧怀抱,掌心温柔摩挲着她的发顶:“那又如何。”
“他护你是真,可他困你这么久亦是真。”
“他从未将你当成妹妹看待,对你从来都是偏执占有、图谋已久。他罪孽滔天,死有余辜。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
他一下一下安抚她,语气清淡随意,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我刚才,也把自己的亲弟弟杀了呢。”
君姝仪浑身一僵,猛地从他怀中抬头,怔怔望着他温柔的眉眼。“什么?”
“没什么,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不提旁人了。”沈砚泽抬手握紧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
“现在好了。”
“所有阻碍都没了,再也没有人能困住你,再没有人能拆散我们。”
他声音有些颤,带着几分期待,“我们回家。”
他轻轻拉了她一下,想要带着她离开这座宫殿。
可君姝仪立在原地,身形未动。
她看了眼窗外问:“皇城空了,国君也死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巫山的南珏,大启的君澜之和君辞云,估计都会想着争这个位子。”话落,他顿了顿,看向身前的少女,小心翼翼道,“你也想要这个皇位吗,我可以帮你……”
“不。”君姝仪轻轻摇头,忍不住笑了笑,“你知道我最会赖床了,我哪有力气起来早朝。而且君珩礼那样权倾天下看着威风,现在不也是死在这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纷乱的情绪收尽,回握住他的手。
沈砚泽手指蜷缩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
少女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从前不是答应过我吗。”
“要抛下朝堂琐事,陪我遍历山河,游山玩水。”
“山河万里,四季风光,我们还没去看呢。”
少年笑着点了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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