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周氏所求
这个端午也因霍阆风升迁后应酬众多,没能好好地全家一起团聚着过。霍阆风被镇抚司的同僚叫去宴饮,顾先生和同乡去看龙舟,太夫人和顾老太太去了庙里上香,只剩顾维驹一个人带着孩子们,和几个姨娘一块儿过节。
众人都在手臂上系了五色丝线做的长命缕,头插榴花和五毒簪子,煮了兰汤沐浴,门上悬了菖蒲和艾叶,分食了各样馅儿的粽子,倒是也有过节的样子。
照例在蒹葭水榭摆过午饭,大伙儿就在园中耍玩。赏心院里的女戏班子们也唱起来了,郑氏和王氏就约着一道去了。周氏拉着大姐儿不知去哪里说话,顾维驹也懒怠管。皓哥儿和两个妹妹,带齐了丫鬟婆子,在湖畔空地上放风筝。
顾维驹忽然松懈下来,就让身边跟着的人也去闲一闲,独自缓步到湖心的乐事亭吹风赏景。若说古代生活再有万般不好,但这景色之美,却是现代难及的。况且这还不是公共景区,而是自家后园。若在现代,根本没有这样的享受,按现代时顾维驹的收入水平,出国度假时能住有私家海滩的酒店,都已经算是奢侈。
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没闲一刻,吴氏就跟了来。她身边也没带鸣蝉和蛱蝶,独自个儿缓步顺着湖面上的长廊朝凉亭走来。
顾维驹远远瞧着她,穿一件淡雪青色暗云纹彩绣艾虎交领大袖衫子,浅黄色蜀葵团花纹地打籽绣五毒襕边六幅马面裙,走起路来腰身款摆,轻盈的像一只蝴蝶。人倒是很漂亮,霍阆风这家伙真有艳福,顾维驹暗想,还有一点吃味犯酸。
不一时吴氏就来到了亭子里,给顾维驹行了礼,顾维驹就让她坐了。
“太太怎么独坐在此?”吴氏笑着先开了口。
“今日过节,家中事又少,就让她们都自去耍吧,”顾维驹道,“我瞧你也没带着鸣蝉和蛱蝶。”
“我本打算去赏心院听一折子,”吴氏笑着解释,“可远远地瞧见您,便想过来同您说说话儿。又怕您坐着闷了,就教她们去拿些吃喝的,约莫过一会儿就来了。”
“你倒是个周到的。”顾维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个情。
不过因为她心中对姨娘始终有芥蒂,也不知道如何跟这些姨娘相处,往常都是请安时随便说上几句,平日里能不相见则不相见。所以淡淡说了两句,她也找不到什么话题。
吴氏是个精乖的,她察觉得到顾维驹对姨娘的态度,虽然算不上好,但也绝对谈不上坏,就是远着些。反倒是对庶女们,一个个都精心照看。因此吴氏认定顾维驹是那种心软善良的主母,想有个孩子的心思也就活泛了起来。今日恰巧碰到顾维驹独自一人,便想来探探她的口风。
“太太今儿袍子上的补子,想必是珍珠绣的吧。听闻她跟着顾家老太太学女红,啧啧,真是个好命的丫头,遇上您这样好的主子,和顾家老太太那样好的人。”顾维驹不开口,吴氏自然也能找话来说。
今天顾维驹这件石榴红圆领袍上缀的艾虎五毒补子确实出自珍珠之手,是大梁朝传统的花样子,中间一对儿艾虎,边上绕着五样毒物,外围以菖蒲、蜀葵和榴花簇拥。
“对,是珍珠绣的,”顾维驹伸手不打笑脸人,也打起精神附和道,“也不光是这丫头命好,她心地也好,这才能跟顾家老太太投缘。”
吴氏当然听说了珍珠对顾太太的照顾,吃穿住行,后三样都轮不到她操心,因此便朝着吃上面用心,但凡府里有什么,小到时鲜果子、做凉水的膏子、四季花酿的露酒乃至每日里的荤素搭配,凡顾家母子喜欢的,珍珠都操心到了。顾老太太若是提了一句什么,第二天一定摆在她桌上。吴氏自然是佩服这种精细功夫,但她心中也不信珍珠纯粹好心,若没有好处,谁能有这般好心?只怕所图还不止是顾老太太这份手艺,别的不说,顾先生年少高才,可身边连个贴身的人还没有呢。吴氏私底下就说过鸣蝉蛱蝶,说她们是木头人,没珍珠这份脑子。
“那是自然,”不管心里怎么想,吴氏嘴上还是顺着顾维驹的话说,“珍珠这丫头不止心好,人也聪明,还没学了多久,已能做得这样好了。”
“顾太太也说过,她于刺绣一道,天赋甚慧。”
吴氏又笑着转了话头:“太太这支蝎子簪,做工精细,蝎子眼睛上镶的宝石红润透亮,定是大银楼做的。最近太太也没出门,想来是一斛银楼的王掌柜送来的?”
“那倒不是,”顾维驹摇摇头,“昨儿沈府的三太太特地送来的。”
“您和沈三太太真是要好,”吴氏笑吟吟的,无论顾维驹回答有多简单,她都能接得下去,“听说大姐儿、皓哥儿同沈家的哥儿姐儿们也要好得很。”
“的确是,昨儿还一块儿在太夫人那儿顽皮呢。”
“真好,”吴氏怅然若失地说,“有个孩子,想必会很热闹吧。”
顾维驹听明白了吴氏的意思,原来是想要个孩子了。可这事儿顾维驹也做不了主,一来她不是送子娘娘,二来她也做不出把自己老公往别的女人房里推的事。因此只是笑笑,也不开口搭话。
“我今儿瞧见水晶姐姐出门前收拾了不少东西,”吴氏见顾维驹不搭茬,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转口又道,“有几幅好料子,一块条绣花汗巾子,两双鞋,还几件贴身穿的小衣,都是这段时间她亲手给大姐儿做的。瞧得我好生羡慕,若说做针线活计的手艺,其实我也不比她差。”
吴氏也不是想让顾维驹答应她什么,就只是想探探口风,顺便给周氏上上眼药。她知道迄今为止,周氏还没给顾维驹做过一针一线,她自己倒是已经送去好几双鞋了。
其实顾维驹也颇为好奇,其他几个姨娘都生了孩子,为何独独就是吴氏没有,吴氏怎么得罪了孙氏,让孙氏如此提防。难道仅因她是贵妾?之前也没机会问,今天吴氏自己送上门来,她便想弄个清楚。
正待说什么,鸣蝉和蛱蝶拎着食盒过来了,一个里头装着樱桃、桃子、西瓜、李子等水果做的冰碗,一个里头装着枇杷膏制的凉水,一个里头装了瓜子、核桃、松子、杏仁四样果仁,还有桃片、梨条、蜜煎梅子、雕花榄仁等几样香糖果子,最后一个食盒里是玫瑰花糕和芝麻椒盐酥。
待她们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完,顾维驹就摆摆手道:“自己玩去吧,不用在这儿站着了。”
两个看了一眼吴氏,见她无异议,高高兴兴地去了。不过也不曾走远,就在湖边主子们瞧得见的地方闲逛。
顾维驹慢条斯理地捡着冰碗子里的樱桃吃,吴氏也就跟着吃起来,过了一阵子,顾维驹才开口说道:“吴姨娘就不想去哪里逛逛吗?适才不是还打算去听戏来着。陪我在这里枯坐,我怕闷着你。”
吴氏连忙笑:“有幸同太太一道,怎么会觉得闷。我就怕自己不会说话,说了不中听的,太太要恼我呢。”
“哦,是吗,”顾维驹轻声问,“你觉得你说了什么,我怎么就会恼了你呢。”
吴氏也轻声道:“不敢瞒太太,妾对您是一心一意亲近的,只是太太平日里忙,也不大顾得与我们往来,因此也不知道与您一处该说什么、做什么,才不会惹您不快。我是个笨的,不如其他姊妹聪明,若是太太恼我,只要说,我必改的。”
顾维驹笑笑:“你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只要你行事端正,我也不是那等小气、容不得人的。”
“我知道太太是善心人,”吴氏这句话说的颇真心,“只瞧您平日里是如何待哥儿姐儿们,就知道您是宽和的。”
“也不是我有多好心,”顾维驹道,“只是教养子女、服侍长辈、管理家务,这些事情,本就应当是我做的。我做事但凭本心,况且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呢。”
吴氏赶忙顺着话道:“太太您说的极是。不瞒您说,往日里我也曾做过错事,后来受了教训,便晓得这做人行事,须得按着规矩来,否则就是自讨苦吃。”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顾维驹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道姨娘做错了什么事,受了如此深刻的教训?”
吴氏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些事,原先是我想左了……”
“姨娘若是不想说,那便不必说了。”顾维驹也不是那种非要揭人伤疤的人。
吴氏却以为顾维驹是不高兴了,心念一转,把心一横,干脆说了:“先夫人还在时,我年纪小,不懂事,惹了老爷和先夫人不开心。不敢瞒您,我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就是那时候没了的。如今时隔多年,我实是已经知错了。”
顾维驹见她说得诚恳,略一沉吟,大致明白,估计是当初霍阆风和孙氏对吴氏有孕一事恼怒,吴氏因此没了孩子,而以后也一直再没能怀孕。但孙氏恼怒,顾维驹想得通,可对霍阆风怒什么,孩子还不都是他的?若不是,吴氏也早没命了。可再一想,孙氏嫁进霍家,几年未有身孕……这才恍然大悟,想必是吴氏抢在孙氏前头怀了孕。霍阆风是个重规矩的封建男子,未有嫡子,先有庶子,乃是乱家的祸根,难怪他恼怒。后来吴氏再也没能有孩子,想必不止是孙氏阻挠,还有霍阆风的意思。
既然明白了,顾维驹更加觉得不能应承吴氏。她就算是霍府主母,也是建筑在霍阆风对她的尊重之上,不可能为个姨娘,去逆霍阆风的意,更何况这个姨娘想要的,是睡她的男人。
“姨娘如今知错就好,”顾维驹缓缓地道,“往日犯过的错,可别再犯了。老爷待我们一贯宽和,先头的孙姐姐想必也是厚道人,我不敢与她比肩,但自问也不会刻薄人,只要姨娘谨守本分,总有好日子过。”
吴氏听话听音,知道顾维驹只会按照霍阆风的意思来,到底也没给她一个准话。她也想求一求霍阆风,可一来她不敢在霍阆风面前提起这事,二来自从顾维驹进门,霍阆风也好久没去北枝苑了。
念及此,吴氏顾不上什么含蓄,干脆直接说了:“妾如今在太太面前认了错,还望太太体谅妾这一点心意,在老爷面前替妾美言几句,好让老爷也明白妾的心意。”
顾维驹心想,吴氏也真敢想,这是要拿自己当枪使,替她去出头。心中便有些不悦,当下站起来道:“吴姨娘只要不再行差踏错,老爷自然明察秋毫。”
“太太、太太可是恼了妾了?是妾嘴笨,不会说话,太太万万别恼。”吴氏见顾维驹站起来想走,吓得俏脸苍白,连连告错。
顾维驹终究心软,摇了摇头:“我也不曾恼你,只是在这水边坐久了,风吹得头疼,回去躺会儿。你若愿意,就在这里多坐会儿吧,只是也别着了凉。”说罢自己就走了。
吴氏怅然若失地坐在乐事亭中,不一时忍不住哭了出声,她已是知道自己曾经仗着宠爱,想生一个庶长子的念头是大错特错了,她也因此受了惩罚。可如今皓哥儿都六岁了,难道这么多年还不足以赎罪吗?况且为何她就要受这种惩罚,到现在一儿半女都没有,周水晶就那么好命,不过多等了一段时日,孙氏自己就坐不住了,开了口让姨娘们生。倒是让她占了这个大便宜,生出了庶长女。吴氏越想越气苦,哭得停不下来。
不远处摘花斗草的鸣蝉、蛱蝶见顾维驹独自走后,忙朝乐事亭去,进了亭子发现吴氏在哭,连忙问姨娘怎么了?她们二人多年伺候吴氏,过去的事情也都清楚,吴氏向来也不瞒她们,因此便又诉说了一遍心中苦楚。
蛱蝶是个嘴笨的,也不知如何安慰,鸣蝉却是个灵动的,她想了想,对吴氏说道:“姨娘莫急,前两日,我听说了一点子事,因都是捕风捉影的,我听过也就算了,不曾同姨娘讲。如今想来,此事若是当真,姨娘去同太太讲了,便是立下大功,说不准太太能应承姨娘所求。”
吴氏大喜,抬起脸来:“好丫头,你听说了什么,快些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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