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施粥

　　沈府的事，顾维驹自然无从得知，她正在忙着帮太夫人打点布施的事情。花了几天时间，她终究说动了霍阆风，去打点应天府衙门。霍阆风虽同太夫人不合，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无甚感情，但也明白孩子是无辜的，为了这个即将到来的外甥，布施七日就布施七日吧。但最主要的，一是他想让顾维驹开心，二是顾维驹身体不好，子嗣艰难，布施毕竟是积阴德的事。

　　待到准备起来，才知布施不是易事，难易程度不亚于前世顾维驹所在的单位组织一次大型新闻发布会。她暗自庆幸自己曾是职业女性，若真是原主那样乡下来的、未曾受过什么教育的女子，只怕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要做得一塌糊涂。

　　因事涉爱姐儿，太夫人单单是决定究竟施米还是施粥，就花了两个时辰。施粥当然是好，但如今天气炎热，施粥还要派人熬粥，比施米又多出许多麻烦，顾维驹心里是情愿直接施米的。可太夫人又道施米不免人人来要，倒不一定能施给那些真正穷苦的人。听闻过往施米，总有人全家上阵，多领多拿，甚至还有那富贵人家，竟然派人来骗取这一点施舍，也不知道究竟图的什么。因此最终太夫人还是决定施粥，就算有人多喝几碗，也不打紧。

　　决定了施粥，顾维驹就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选定在城北第一坊，斗宿坊门口施粥。接下来派人搭粥棚、备米、安排下人，桩桩件件都要顾维驹亲力亲为。太夫人一是有意考验她，二来则是忙于去各个寺庙烧香礼佛，无心这些琐碎功夫。

　　因顾家人口简单，主子不多，下人也不算太多，家中不曾大量备米，米粮只能现买。小霍管家又来请示顾维驹，是买新米、陈米还是新陈掺半。通常来说，大户人家为了诚心也好，为了展示实力也罢，少有全部都用陈米的，多数是新陈掺半。但也有那些不讲究的人家，在灾荒年间，为了应付官府摊派的任务，不但用陈米，甚至还有那用玉米面、高粱面乃至霉米谷糠应付事的。

　　顾维驹肯定不会这么做，既然施粥，又是为了祈福，那就做得漂漂亮亮的。与小霍管家算过账之后，顾维驹决定全用新米。因大梁富庶，这两年亦无大灾害，连年丰收，如今一两银子能买四石米。根据大梁的计量方式，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　，也就是一石米等于一百二十斤，但因此时一斤等于十六两。顾维驹不知道古代的一两和现代的一两是否等重，如果等重的话，换算下来一石应该约等于现代的一百九十斤左右。由于古今计量方式相差很大，况且她没有亲眼看见计量工具，也不会计量方法，所以只能按照大梁的算法，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按照每天五千人来取粥，每人一斤算，就要约四十石。顾维驹干脆把余量放得宽宽的，每天按八十石算，米钱每天就是二十两银子，七天就是一百四十两银子。

　　施粥一天三顿也不能少，也就是天亮就要开始，一直持续到天黑为止，一连七天。这个工作量其实很大，顾维驹想想，便将府中下人分为七队，每队十五人，一队去一天，这样大伙儿不累，也不耽误他们本身的活儿。队中包含挑米、熬粥、布施、维序、监察等等数人。其余皆有下等仆役去做，只是这监察的人，太夫人那里的蒋沈韩杨四位嬷嬷，每人都需去一天，钱嬷嬷因要管府中膳食，却是离不得的，便免了她这项差事。而顾维驹身边，朱嬷嬷带着珍珠去一天，秦嬷嬷带着琥珀去一天，霍阆风的奶娘冯嬷嬷带着玛瑙去一天。秦冯二人不在时，皓哥儿和二姐儿就请冯嬷嬷照看。待七天过后，每人奖励300文铜钱。七天下来约等于给仆役奖金约27两上下。

　　按照大梁朝的换算比例，一两金等于六两银，一两银子等于十二钱，一钱等于100文，也就是一两银子等于1200文铜钱。但实际上因为古代开采技术、冶炼技术有限，银子成色有不同，价值也就有所不同。以及不同时期物价涨跌等等，银价也不是标准和固定的。所以真正用铜钱去换银两时，不一定能按照这个标准价格换到，银价高时，可能值1500文，低时也可能只值8、900百文。

　　太夫人爱女心切，一排起了五个粥棚，架起五口大锅，每口锅需要四五人轮换着搅拌。余下众人，除去监察的人，就负责施粥及维持秩序。因此顾维驹费尽心力将府中膀大腰圆有力量的仆妇都一一寻来，编入每个队伍里。这当然不够，家中的护院也要轮番抽出人手来。因霍家护院多是军中出来的军士，都有些功夫在身，厉害是要比寻常护院厉害些，但人数却不多。因此顾维驹又专门寻了可靠的镖局，请了数位镖师，不为别的，只为防着有人争抢打斗，或趁隙寻衅。请二十个镖师来看守七天，又是十两银子。

　　为此，霍阆风还笑她小心太过，且不说他先前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多年，只要亮出霍府招牌，那些地头蛇知道惹不起，自然会约束手下人。更别提他现在进了锦衣卫，更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衙门，又哪里会有不长眼的人前来胡闹。

　　可顾维驹前世是操办过大型活动的，自然知道这样的大型活动，确保万无一失才是最重要的。宁可多一事，也千万不能为了图省事就掉以轻心。见她坚决，且操办的又有条有理，霍阆风也就不再多管，只是告诉顾维驹他会同人打招呼，让她更加安心。

　　这几项开销一算下来，就是近二百两银子，更别提还有起粥棚、拆粥棚、打点应天府衙门和五城兵马司的的费用。杂七杂八加起来，差不多四五百两银子。顾维驹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如今大梁六品官年俸不过120石，也就是约合三十两。如果不是霍家产业多，这施一次粥，就是霍阆风十几年的俸禄了。往常顾家在长沙府乡下居住时，按照顾母所言，一家人虽穷困，但因略有薄田，一年不过几两银子就能过活。算着算着顾维驹不禁摇头，古今中外贫富差距真是从未解决，现代也不乏吃一顿饭、喝一次酒就花销上十万的富豪，那也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年收入了。

　　待到施粥的第一日，太夫人亲自带着顾维驹去了，布施出去的第一瓢粥，就是太夫人亲自舀的。她在粥棚看了一会儿，见众人分工协作、井井有条，知道是顾维驹安排得好，才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虽然这个笑容被遮蔽半身的帷帽彻底挡住了，顾维驹并没有看见，但她还是能感受到太夫人的赞许之意。

　　过后几日太夫人就不再去了，每日只听嬷嬷们回来汇报。她们知晓太夫人的心意，也有心捧着顾维驹，但凡有些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概瞒下了，只捡着那好的说：什么今日有人来磕头，明日有人全家来谢，今日一碗粥救了饿三天的人，明日三碗粥救活人全家……总之怎么生动夸张怎么说，听得太夫人笑意连连，不断道只要这粥施出去、救了人，菩萨必能看到，定会因此庇佑爱姐儿。

　　顾维驹也诚心实意惟愿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小姑子这胎能顺利，毕竟女人生孩子就是半只脚站在鬼门关，现代医学那样发达依然会出现种种意外，更别提古代如此落后的医疗水平。爱姐儿又是习惯性流产，这次在小产后匆匆忙忙怀孕，身子都没将养好，顾维驹实在是替她捏一把汗。但同为女人，顾维驹也暗暗祷告，若是真有神明在天，请庇佑她们母子平安。

　　经过了这事，整个南山院，包括一向清冷的太夫人在内，明显都对西岭院亲近起来。往日里顾维驹去请安，和太夫人不过说上三五句就走，只怕还没有大姐儿同太夫人说得多些。如今也能待上盏茶功夫了，听太夫人说些故去的老太爷，还有爱姐儿小时候的事。至于霍阆风，两个人倒是都很有默契地甚少提及。

　　大姐儿这次也很帮得手。因施粥也算一件大事，顾维驹就又占用了大姐儿下午学习的时间，领着她学习如何管理。一笔笔账、一个个的问题，顾维驹都要大姐儿先算过、先提出解决办法，然后才告诉她正确的答案。不过大姐儿也很争气，算账虽然慢些，却胜在精细，鲜少算错。在处置琐事上，以她平日里的沉稳，竟都能处置的稳当，替顾维驹省了不少心。

　　事后，顾维驹在霍阆风面前狠狠表扬了大姐儿一通。其实她一直觉得霍阆风对待儿女，威严有余而亲近不足，以至于几个儿女虽有孺慕之情，却摄于他的严肃而颇有些畏首畏尾。作为一个现代人，可不喜欢这样的教育方式。因此她总司不遗余力地创造他们之间相处的机会，让孩子们慢慢打消对父亲的畏惧，也让霍阆风逐渐习惯孩子们活泼天真的一面。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了解到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

　　霍阆风对此也不是没有感觉的，不过这更让他以为顾维驹天性喜爱孩子，毕竟能情真意切地对待前任留下的、会与她的孩子争夺继承权的子女，这样的人，实在不算太多。念及此，他不觉心怀愧疚，他始终认为他初次要了顾维驹时，没有顾及，导致她刚进门就病了许久，亏了身子，以致子嗣艰难。因此顾维驹创造机会让他亲近子女，他就顺水推舟，不时放下做父亲的威严，让子女们在他面前自在些。

　　而顾维驹见卓有成效，以为是霍阆风本身就想亲近子女，不过是因为传统封建思想，什么抱子不抱孙之类的，顾及面子，才不好意思。如今自己给了他台阶，他不也就麻溜儿地下来了嘛，而且还很开心的样子。因此更是不时就让他带着孩子们闲逛耍玩。

　　施粥事毕，霍阆风就把教皓哥儿练拳的事情提上了日程。只是他每日里走得极早，彼时皓哥儿尚未起床，况且他也不指望皓哥儿能练成高手，不过强健体魄而已，于是只是每日睡前教他练半个时辰，早晨又再早起半个时辰练习。

　　顾维驹觉得在古代医疗条件没有保障的情况下，自己身体强健些也好，因此带着几个女孩子也闹着要学。因霍家的家传拳法是传男不传女、穿婿不传媳的，因此只得教导皓哥儿之余，再教她们些五行拳、五禽戏等简单的养生健体之法。而一家人因此又更多了欢乐团聚的好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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