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琥珀的教导
第二天一早,顾维驹就命人将倒座的末尾一间收拾出来,放了架子床和不透风的帷帐,将珊瑚安置在里面。不一时大夫来了,还是当初曾替顾维驹诊脉的赵老大夫,依旧花白胡子,青罗直缀,戴一顶黑纱方巾,巾上缘以皮金,还缀着薄薄一小片玉花。
此时顾维驹已是按着时辰带孩子们去了南山院。赵大夫一进屋,看见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孩子等在那里,穿着天蓝、蜜合二色的上衣下裙,均是花团锦簇,头上排着几根金玉小插,珠子箍儿,灯笼坠子,正是从前见过几次的霍府大丫头琥珀。
琥珀朝赵大夫行了礼,赵大夫赶忙回礼,琥珀退开半步,不肯受礼,笑着道:“这一大早的,您辛苦了。”
自然有小丫头送上茶水,赵大夫接了过来,却未曾饮,只道:“待先看过病人再说吧。”
到了床边,赵大夫见一顶碧色花帷帐将四下围得严严实实,只从幔帐里伸出一只手来,雪肌皓腕,指如葱根。所幸赵大夫年纪大了,倒也没什么想头,加之多年相熟,平日里霍府主子们病了,都是他来出诊,因此也不避讳,便伸指过去搭了脉。
大梁朝不甚注重男女大防,原先赵大夫来给顾维驹诊脉,也不曾见过这般阵仗,心想怕不是家里的姐儿们。可一搭脉心下便明了,只怕是霍府哪个得宠的姨娘。
“恭喜,”赵大夫笑道,“脉象回旋有力,圆滑如滚珠,乃是喜脉。”
话音落地,屋里却寂然无声。琥珀面上堆起一个笑,眼里却殊无笑意。赵大夫惯给金陵城中富贵人家看病,知道内院之中多有蹊跷之事,他能出出入入,自然有法门,“不听不看不闻不问”便是诀窍。
“还请您移步,”琥珀引着他出了内室,“不知可需吃药?若吃的话,还请您留张方子。”
“无须无须,”赵大夫瞧出不对,便连药方也不肯开,“脉象有力,可见母子均安。平日里多些休养,饮食注意。这药嘛,能不吃便不吃得好。”
琥珀谢过了,引他到前头花厅里坐了,让小丫头上了茶点,自己去开了摆放银钱的柜子,也不拿戥子去量,捡了一个五两的锭子,用赏人的荷包装了,给了赵大夫。
赵大夫一上手便觉重量不对,往常上门看诊,一次也就是一两银子,如今平白重了那么些,只怕就是封口费了。想来刚才那位只怕不是什么得宠姨娘,许是个不安分的丫头也未可知。但他谨守八字真言,不听、不看、不闻、不问,笑眯眯收了荷包,一句不说就告辞出去了。琥珀见他知事,也松了一口气。
这边送走大夫,琥珀扭头回去看珊瑚,见她呆呆躺在床上,面上神情似悲又似喜,心中又是厌烦她的作为,又是可怜她的身世。
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琥珀便道:“如今你是怎么个打算,也同我说说。”
珊瑚苦苦一笑:“好姐姐,这话也是你来问,若是旁人,我定以为是来笑我的。如今我还能做什么打算,是死是活,几时又由得我了。”
琥珀一想也是,但口中还是劝道:“太太教我同你说个清楚,咱们府里是留你不得了,老爷也说,连带着你爹娘兄弟的身契,回头都要一并送去沈府。对外咱们只说你弟弟病得重了,过给了你们一家子。这头先将你挪出去一阵子,然后报个暴毙。你们从今往后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吧。”
珊瑚对自己的事麻木得很,听到家人神情却猛然一动:“这么说,老爷太太不会将我爹娘送去官府?可是我弟弟怎么办,太太应承替他看病的,好姐姐,求求你同太太说一说,我弟弟的病其实不过人,是胎里带的毒,可三两天不吃药,也是要命的。”
琥珀点点头:“你说的太太都知道,若非是不过人,太太岂能几次三番放你家去看他,院子里可是住着哥儿姐儿们。只是你们要走,总得有个说法。你也放心,太太也交代了,替你弟弟看病的事,不会忘的。”
“那就……多谢太太了,”珊瑚低下了头,看不清神色,“我今生回报不了太太的恩德,只盼真有来生,还让我托生在太太身边,做牛做马,再来报答。”
琥珀终究不是个狠心的人,一句话说得她心里酸涩,忍不住握了珊瑚的手:“你真傻,这又是何苦,咱们几个在一处不好吗?太太原也说过要将咱们风风光光嫁出去,做个正头娘子的。”
“好姐姐,”珊瑚抬起头,神情呆滞,言语无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命好,你们家虽就你一个,可你爹娘何等疼爱你。况且你爹又识字、又会算数,就是在老爷跟前,都能说上话的。可我家里呢,你都知道的,也不必我说。就算让我熬到嫁人,哪个好人家肯娶我,我弟弟可是一辈子要我养的。他的命全靠贵重药材吊着,就似无底洞般,哪家又养得起。”
“为何你就不肯同太太讲,”琥珀急急道,“你若开口,太太未必不肯帮一帮的。”
“同太太说养我弟弟一辈子,”珊瑚惨然道,“我如何有这个脸子,又如何敢说这样的话?若换成是你,是你爹娘,你可敢同太太开这个口?”
“那你就有胆子同沈家三爷做下那等事。”琥珀不仅有些气恼。
“我……”珊瑚已是泪流满面,“我实是无路可走了啊。”
一句话说的琥珀也落下泪来,半晌,她站起来,绞了巾子自己擦了脸,又递给珊瑚也擦了擦脸,这才道:“过去的事也不必再说了,左右是没法子改了。往后你去了沈府,好好伺候沈府太夫人和沈三夫人,万万不可再行差踏错了。”
珊瑚点点头:“好姐姐,你们的情意我都记着,今生回报不了的,来生一并再报吧。”
“你可千万别做傻事,”琥珀忙道,“我曾见过沈三太太几次的,她为人爽利,性情虽火爆,却不是不讲理的人,沈太夫人也是极重规矩的。你怀着沈家子嗣,沈三爷到现在也就一子一女,他们必然看重你肚子里这个。你平平安安把他生下来,往后未尝没有你的好日子过。”
“我都知道,”珊瑚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涌起一种琥珀看不懂的神情,“琥珀姐姐,你不必担心我,我往后会好好做人,好好活着的,我还要照看我弟弟呢。”
两个说了一阵子话,琥珀又把昨天准备的东西拿给她看了,还有顾维驹给的压箱底的一百两银票,珍珠也连夜细细地缝在一件不起眼的抹胸里了。
“你千万收好,”琥珀慎重地道,“太太因着和沈三太太要好,不能给你太多。可这些你若节省,也够花销很久。太太原说不教你随身带着银钱,可我同珍珠私下商量了,你总要有些打赏,装衣裳的箱笼下头,我们给你放了一吊钱,因换得急,只得900文。箱子我给你上了锁,钥匙在这里,珍珠给你拿红线串了,你贴身带好,别教人摸了去。”
珊瑚将钥匙贴肉收了,又摩挲着这件旧抹胸,心情激荡,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掉眼泪。
到下午,顾维驹就命人将珊瑚送了家去,她因伤心,也未曾再见她一面。对外只说珊瑚染病,怕过了哥儿姐儿们,送出去了。为了做样子,又教人用醋和艾草将院子里外仔细熏了,将浸好的菖蒲酒分与众人饮,还请了平安方子来,连煮三天教众人都喝。
琉璃知道珊瑚因病被挪出了院子,知道是顾维驹给她的惩罚,心中犹道罚的轻了,分明珊瑚是偷了东西,还替她遮遮掩掩,说什么病了。
她娘听了她的唠叨埋怨,狠狠打了她几下,骂道:“若不是太太遮掩,你以为你现在能好端端坐在这里绣嫁妆。这府里才多大,才几个人,你以为有什么不透风的墙?实话告诉你,我才将你领回来,未来亲家母就四周围去打听了,你究竟是为何出来的。”
琉璃面上一紧,心里猛地一跳:“那可教她打听出什么来了?”
“你未来小姑子,听说往常与玛瑙要好的,”吕家的冷眼瞅着自己的傻闺女,“自然是问到了。”
琉璃面色愈发不好,她向来与玛瑙也不算和睦,话也不曾多说几句:“玛瑙那个小妮子,怎肯替我说好话,只怕正盼着我嫁进去受磋磨!”
“说你蠢你还真不聪明,”她娘又狠心拍打了她几下,“玛瑙自然说是太太知道你定了亲,便不愿再让你伺候,只说阻人姻缘有伤天和,让你早几年出来成婚,将来未必不能回去做管事娘子。你听听这些话,说得可是好听得很,若不是太太授意,玛瑙岂敢擅作主张这么讲。我就问你,你埋怨太太替珊瑚遮掩,如今你可埋怨她替你遮掩?”
琉璃再说不出话来,她回家这几日,外人流言风语自不必说,就是自家人,知道底细的,两个嫂嫂面上也不好瞧。虽母亲约束着,她们不敢如何,但话里话外都是嫌她给家里丢人的意思。就连疼她爱她的爹娘,也时常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尤其是她爹,只说了一句,好好在家绣嫁妆,没事便不要出门了,接下来几天都没同她说过一句话。没想到第一个维护她的人,竟然是被她几次顶撞顾维驹,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你听见太太的话了,”她娘狠狠戳了戳她的额头,“赶紧成婚,生了娃儿,往后未必不能回去当管事娘子。不过三五年,照样风光得起来。如今你便给我低头做人,凡事小心谨慎,嫁过去不可再耍性子,做姑娘时的犟脾气统统与我改了,伺候翁姑,照拂小姑,给我做得漂漂亮亮。往后再想回去,你爹同我才好为你说话。”
这厢琉璃家气氛低沉,琉璃更是三天两头地挨教训,那头珊瑚家却是一派荒谬的喜气洋洋。他们被挪去城边一户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人家里,也不知道霍阆风是怎生找到的这样一户人家,赁了房子来,多多地给了钱,教那家人自去另找地方,就让珊瑚一家孤零零在那里住下了。因信不过旁的人,乃是霍阆风的奶兄,冯嬷嬷的大儿子海山,亲自从旁看守。
对于珊瑚爹娘来说,要紧的是儿子,如今听说女儿怀上了沈府三爷的子嗣,太太又请了良医给儿子诊治,连药钱都不消他们费心了,而女儿也要被接入沈府了,他们岂有个不高兴之理。至于他们自己,在霍府是做下人,在沈府还不是照样做,根本不在意。以至于二人已经开始幻想今后珊瑚得宠,连带着他们也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消再苦哈哈地做些伺候人的下贱活计,如此一来,更是兴奋。海山见不惯他们的样子,情知此时送他们走都不会走,自去附近村子里吃肉喝酒了。
这一家子也不去管海山去向,只不时问他,沈府何时来人接他们走。海山不在时,他们便孜孜不倦给珊瑚洗脑,幻想将来人上人的生活,全然不理会珊瑚的担心、忧虑和伤心。甚至于还要骂她杞人忧天。
“想这多作甚,你已经是沈家的人了!好好生个哥儿比甚不强,成天介哭天抹泪地给谁看,丧气!”珊瑚他爹道。
“儿啊,为了你弟弟,你可定要好好伺候沈三爷啊。咱们家可只有你弟弟这一棵独苗,如今他的命都拴在你身上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真活不下去了。”她娘如是道。
珊瑚很想问问他爹娘,是否她的命就不重要,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又可会活不下去。但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不是不想问,而是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也就不必再问。
终究有一次海山着实看不下去,摔了喝空的酒坛子,喝骂道:“若你们心里还有一丝廉耻,此刻便该多谢老爷太太的宽恕恩典!也该担忧自己闺女进了沈府,如何面对沈老太太和沈三太太的雷霆之怒!我实话告诉你们,沈老太太可是国公府里出来的贵女,绝不是咱们太太那般菩萨性子。”
听了这话,珊瑚爹娘才略收敛了些。而珊瑚则又哭了好几天。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在城外住了月余,霍府果然报了他们一家暴病身亡。这才有一辆看不出标记的马车来,将他们一家悄悄接了去,珊瑚爹娘连同她弟弟一并送进杨五娘的嫁妆庄子,而珊瑚则一顶青布小轿,就进了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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