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太夫人查问
琉璃一家的事,很快也在府里传开了,但一来此时医疗水平低下,生病死人很常见,二来珊瑚弟弟沉疴已久,所以一时间一家人去世,虽是众人意料之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因此人人感慨几句,这一家子命苦云云,也就过去了。
可等这些话传到太夫人耳朵里,就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她心中本就对珊瑚起了疑心,但却以为那是霍阆风的子嗣,现在听说珊瑚一家子暴毙,心中不由猜忌,难道顾维驹嫉妒起来竟如此不容人,下得去这样的狠手?事涉子嗣,太夫人可容不得任何人乱来,因此即刻就着人,去将顾维驹请到了南山院。
顾维驹此时正在西次间的小书房里,歪在罗汉床上昏昏欲睡。一旁珍珠给她打着扇,琥珀捶着腿。这些日子他们一家都在习武强身,顾维驹这具身子娇弱,难免浑身酸疼,午歇这会儿,就是她最惬意的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还没歇上两刻,夏霖就匆匆忙忙赶来了。她是太夫人最信重的丫鬟,又同琥珀交好,因此只要事涉西岭院,哪怕只是传个话,她都亲自来一趟。
此时二姐儿和三姐儿都在屋子里小睡,只有大姐儿带着皓哥儿在习字、做功课,见夏霖一脸忧色地走进来,知道怕是太夫人怕是有话要说,便站起来:“太太歇着,有些功课不大记得了,我与弟弟去翻翻书。”说着便带着皓哥儿回了自己书房。
夏霖待他们走了才开口:“太太屋里原先那个叫珊瑚的丫头,说是染病没了,太夫人一听便急了,生怕这急病会过给哥儿姐儿们,让我来请太太去说话呢。”
珊瑚原是太夫人挑的,按说她没了,是该回太夫人一声。可珊瑚的事不明不白不可说,顾维驹原想着不如蒙混过去,可没成想太夫人如此关注。
她也感念夏霖特地跑来传话,话里话外把事情点明白了,但说的好听,台面上过得去。便笑道:“已是无妨,我都处理过了。不过既是太夫人过问,我必是要去讲清楚的,免得长辈操心。你先回去,待我换身衣裳便来。”
说着让琥珀送夏霖出去,琥珀自然知道怎么做。像夏霖这样亲近的下人,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拿银钱打赏,不然便显得生疏了。琥珀自去小厨房要了些新鲜做的点心,拿攒盒装了,递给夏霖:“你待咱们好,咱们太太都晓得呢,我也感激你。虽不是什么稀罕的,但这几样点心做得精致,你拿去分与姊妹们吃吧。”
“你我好姊妹一场,”夏霖接过了攒盒,笑笑说道,“做什么谢來谢去。不过点心我是爱吃的,就不与你客气了。”
琥珀因与她十分相熟,只送到廊下便折返,如今顾维驹身边人手不够,梳妆换衫这些事,也须得她和珍珠两个动手。
一进屋,顾维驹正梳洗,一个小丫头端温水,一个小丫头捧漱盂。顾维驹漱了口,玛瑙拿来一个鎏金錾花盒子,取了香茶给她咀嚼。因在塌上歪久了,原先的衣衫不免褶皱,珍珠取来新衫替她换上。琥珀自去开了首饰盒子,取了一顶银丝(狄)髻和一副头面,打算给她插戴。
顾维驹见了,忙摆摆手:“成日戴着,又重得很,勒得头皮疼。不过是去太夫人那儿,替我把头发梳起来便罢。”
琥珀虽不似琉璃那般精擅梳头,但梳个常见的坠马髻倒也来得。一时打扮毕,就见顾维驹穿一件玉色丝绫对襟衫,翡翠色珊瑚粒式纽扣比甲,荷花色(淡粉红色)羊皮金沿边罗裙,耳边一对鸦青宝石葫芦环子,头上插个金梳背,并几根金玉簪子。装扮停当,就出了门。
顾维驹带上了琥珀,把珍珠留在院子里,一路上琥珀忧心忡忡,她不由笑道:“何须如此担心,终究我们也不曾做见不得人的事。”
“咱们虽不曾做,可有人做了……若是太夫人问起,倒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太夫人既是长辈,又在管家,若她当真问了,我也不能欺瞒,自当据实禀告。”
“可老爷分明说,此事不可外传,就是太夫人那儿也不让说的……”
“傻丫头,”顾维驹笑道,“怎地如此实心眼。须知他们男子,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内院琐事,他们多有不懂。可咱们女人不同,一辈子便是在这院子里打转,太夫人如今还在掌家理事,咱们蒙骗欺瞒她,若被知晓了,立时便要有苦头吃。”
“可若老爷知晓您将此事告知太夫人,您不也……”琥珀忍住没把话说完。
但顾维驹听得明白,不由就笑:“你呀,一时伶俐,一时糊涂,往后嫁了人,可别犯傻才好。”
琥珀听到嫁人,就涨红了脸:“太太自个儿不操心,倒拿话来消遣我。”
“哪里是消遣你,”顾维驹道,“我是教你个乖,有些事,瞒不过去的,就别瞒着。多分助力,要好过树个敌人。”
主仆两个闲话几句,脚下走得快,不一时便到了南山院。夏霖早在廊下等着,见她们一来,便将顾维驹迎了进去,琥珀照例被留在抱厦。
顾维驹行了礼,见太夫人面色不大好,心知十有八九是瞒不过去了,心念电转,想着如何将话说得婉转些才好。
太夫人最近一直礼佛、抄经、茹素,瞧着清减了不少。又穿一件茶褐色衫子,余白罗裙,头上只插一支白玉观音,通身素净不说,瞧着气色亦是不佳。
待坐下来了,太夫人率先开口:“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你且据实说,你屋里头那个叫珊瑚的丫头,是怎么回事?”
顾维驹先笑一笑,这才答道:“如您所知,这丫头一家子,都病故了。”
“我不想听这些,”太夫人一双眼盯着顾维驹,口气很是严厉,“骗外头人的话,不用拿到我跟前讲,我还没老糊涂。”
顾维驹叹了口气,知道此事今日不能善了,心中转了几转,想好了才开口:“原不是想瞒骗您,只是此事说来话长,老爷亦再三叮嘱万不可泄露半句,我这才……”
太夫人瞧顾维驹左右为难的样子,知道她轻易不会松口,于是也放缓了口吻,轻轻地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数,不然我也不来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起门来,我的日子难道过不下去?何苦操这些心,反倒教你们猜疑。只是你到底年轻,不晓得厉害,子嗣之事,事关重大,男人此时欢喜你、疼爱你,你无论如何处置,他都由得你。若有一天他后悔了,再想起来,可就全赖你的不是了,到时只怕你要吃苦头的。”
顾维驹见太夫人点出了“子嗣”二字,说的又是肺腑之言,也露出难堪的神情:“此事却不是您想的这般,实是难以启齿。就是老爷,也气得几日吃不下饭。若教他知道我将此事传出来,只怕立时就要发作。”
太夫人深知霍阆风的脾气,点点头道:“你放心,这屋里只有你我二人,就连春露、夏霖我都遣走了。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再不会有旁人知。我原不是非要打听你们夫妻秘事,只如今我还管着这家一日,便责无旁贷。待有一日统交到你手里,再有天大的事,我也绝不多问一句。”
“您可别这样说,”顾维驹道,“我哪里懂什么呢,还须您凡事教导才行。此事说来原是我的过错,只怪我未曾管束好底下人,终酿成大错。老爷也是怕您知道了,会责罚我,这才不教我说。”
“既是木已成舟,”太夫人摇摇头,“我责罚你做什么。不过怕你年轻气盛,遇事不知如何处置罢了。”
“蒙您容谅,”顾维驹道,“维驹也不敢再有隐瞒。此事原是因珊瑚家中弟弟重病,已无余钱医治,她家里才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顾维驹把珊瑚和沈钺做下的事,直到她有孕在身,又被杨五娘发现,如今只得报了暴毙,瞒过众人,送入沈府等事,尽量简略地说了一番。期间太夫人一言未发,也未提问,只是面色越发不善。
待顾维驹说完,太夫人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没想到这丫头如此不争气,还如此胆大包天。”
“也是怪我,不曾管束好下人。”顾维驹垂头表示歉意。
“既然你已经知错,”太夫人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此时我再多怪责你,也无济于事。你须得牢牢记住此次教训,往后对下人严加管教,此事绝不可再有。如今你身边那几个,也要好好敲打敲打,别让她们看了珊瑚,也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绝不会的,”顾维驹连忙保证,“如今院子里的人,我都梳理过一遍了,那不听话的,我都赶了出去。剩下的人,都老实得很。”
“此次我是念在你出身小户人家,”太夫人又恢复了严厉,“又是初次管家,便犯了错,也不罚你。往后再有不妥,不可擅作主张,即刻报与我知晓。说到底,我们始终是一家人,无论大郎如何待我,旁人看我亦是霍府太夫人,我与你们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凡事隐瞒我,实无益处,更无必要。”
顾维驹点头应是,实际上,她也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决定对霍阆风阳奉阴违,私底下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太夫人。除此之外,她也想尽力修复太夫人和霍阆风的关系,不说能够亲如母子吧,至少不用视若仇敌。只是童年创伤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弥补的,因此顾维驹也只是从点滴小事做起,不指望一蹴而就。
不过此次太夫人能够如此轻易放过,不责罚自己,顾维驹心知,和珊瑚本身乃是太夫人送进西岭院的不无关系。只怕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也没想到,她本想挑个漂亮乖巧的给继子,结果终日打雀,反被雀啄了眼。珊瑚看起来乖巧,架不住身后有一家子不安分的,终于还是被逼到走投无路。
“此事过后,”太夫人说教一番,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你不可再向杨五娘打听珊瑚之事,只当他们一家子真的病死了。再准备一份厚礼,找个名目送去沈府,不要教人家说咱们不懂礼数,才教出那样的下人。”
顾维驹心中暗暗不忿,此事又不是珊瑚一个人做下的,怎地沈钺不来赔礼道歉。但面上只能做出恭敬的样子,口中应是。
“你院子里,如今就只剩那么几个人,终究不像话。你身边都没得人了,难不成还让孩子们越过你去?这几日你就好好瞧着,有那品性好的,再挑几个进去。”
“其实我身边伺候的人尽够了,”说到挑人,顾维驹就有些为难,太多人想进西岭院,就连珍珠琥珀都被走路子的人缠得烦了,“就怕急急忙忙挑了,又有那沉不住气的。”
“这人手够与不够,本不是看事儿有没有人做,”太夫人瞥了顾维驹一眼,“我原只是商户女,往常在家中,丫鬟婆子也有十几个。你妹妹爱姐儿出嫁时,陪嫁丫鬟,我给她准备的,一等两个,二等四个。这还是因为她嫁得远,你妹夫家亦是当地大户,我这才精简了人手。再说你正经婆婆,老太爷的原配嫡妻,大郎的生母陈太夫人,她身边四个陪嫁大丫头,还有奶娘、嬷嬷、陪房乃至铺子里的掌柜。”
顾维驹这才明白,大家闺秀身边的人,不仅是伺候主子,更是排场和身份的象征,不是太夫人这种孀居的身份,一般不好人太少。
于是垂眸受教:“是维驹想左了,多谢您教导。打明儿起我就把人挑起来。如今我身边两个一等是珍珠与琥珀,还有一个二等玛瑙,空了三个二等的位置。我定会好好挑选,只是我到底年轻,还得请您掌掌眼。”
“挑人的事,你不必一味蛮干,”太夫人想想便道,“夏初(太夫人身边管人事的沈嬷嬷)一直管着人手,你与她商量着些,便不容易错。冬晚(太夫人身边管杂务的杨嬷嬷,曾教过顾维驹等人上巳节礼仪)最擅与人打交道,你再叫上她一道,挑的人也就八九不离十了。最后挑好了,再带来我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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