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皓哥儿的另一面
这边太夫人盘算着要为爱姐儿祈福施茶,那头大姐儿带着皓哥儿正在写大字。大姐儿的字已经像模像样了,不过一天还是要写满一百张。皓哥儿体弱,手臂无力,一天只要写满五十张即可。
写了一阵,丫头端茶水上来,他们年纪小,顾维驹并不教他们喝茶,因此水晶玻璃壶里是枇杷膏制的凉水。一把水晶玻璃壶配七个水晶玻璃杯盏,是顾维驹送给大姐儿的生辰礼,非本地工匠烧造,正经乃是西洋舶来。
“大姐姐,”皓哥儿嬉笑着喝了半盏,便道,“日前你带着丫头们熏茶,弄得满院飘香。如今怎么小气,不舍得给我喝一杯。”
大姐儿笑一笑:“二弟别闹,太太不让你喝茶。”
“只喝一口,”皓哥儿赖道,“好歹教我尝尝味儿。镇日一个园子住着,不免眼馋。”
大姐儿知道皓哥儿看似嬉皮笑脸,实则性子执拗,若不依他,定要吵闹不休。想了想只得道:“如此便与你半盏。只是咱们说好,喝完这半盏,再不许闹了。”
皓哥儿笑眯眯的:“就知道大姐姐疼我。”
大姐儿果然亲自给皓哥儿煮了半盏玫瑰熏的茶来,为着压压茶性,还在里头放了核桃与瓜仁。
皓哥儿待茶稍凉些,一口便喝掉了,犹道:“果然满口生香,就是太少了些。还没尝清楚味道,便没了。”
“说好了的,就这半盏,再多也没有了。”大姐儿怕他耍赖,赶紧声明。
“大姐姐放心,我也不敢多吃,”皓哥儿倒也没缠着再要,“但我不白喝大姐姐的茶,我知道你想送些花茶给周姨娘,偏太太又禁了姨娘的足。大姐姐若是信得过我,我替你跑一趟如何?”
大姐儿看着皓哥儿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睛里却有认真的神色,吃了一惊:“皓哥儿怎么知道我想送茶给姨娘?”
“这还用说么,”皓哥儿转着手上的水晶玻璃茶盏,“太夫人有了,老爷、太太有了,顾先生、顾老太太有了,就连杨家姨姨都有了。你又新制,太太问你为何,你只说棠姐儿送了花样子来,你要回礼,可回礼哪用得了那些。再说太太给了杨家姨姨,不就等于棠姐儿也有了。这么一想,还不清楚么。”
大姐儿看着貌似天真的弟弟,心中觉得有些恍惚,平日里皓哥儿可不是个细心的人,没想到凡事他都瞧在眼里。她那翻说辞,连太太也不曾怀疑,皓哥儿却一眼看穿了她的用意。这还是那个天真又任性的皓哥儿吗?
皓哥儿见她面色变化,一言不发,知道自己说穿了姐姐的心事,不由有些得意:“怎么,大姐姐,觉得你的笨弟弟忽然变聪明了,有些儿不习惯?”
“怎么会,皓哥儿一直是顶聪明的。”大姐儿到底多活一世,很快就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意。如今,她是真正觉得皓哥儿聪敏了。
她想起来,当初太太刚进门就病重,父亲怕他们被过了病气,索性让冯嬷嬷带着他们都住到园子里去。离得主子远了,下人们渐渐露出本性:冯嬷嬷只对皓哥儿亲切恭敬,那是因为她奶过父亲,看待皓哥儿犹如自己孙子;皓哥儿的奶娘王氏,自孙氏去后,日渐拿大,进了园子后,因皓哥儿贪玩乱跑,大姐儿竟听见她呼喝皓哥儿;另外那两个丫头,贪看园中景色,几次去拿饭都晚了,让皓哥儿吃了好几顿冷饭菜。结果怎么着,皓哥儿转眼便将她们背后议论的话,作天真状全数说给太太听。太太好手段,让那三个罚站,罚到从今往后都再不敢犯。如今想来,当时皓哥儿是真的天真,还是……
“大姐姐别那样瞧我,”皓哥儿脸上一直带着笑,“咱们姊弟说说话罢了。倒像我是个坏人似的。须知我可是一片好意,不愿白偏了姐姐的好茶。”
大姐儿几乎要怀疑皓哥儿是否也同她一样,是多活一世的人了。但转念便知不是,皓哥儿幼时——或说是孙氏在世时——可不是如今这般模样。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孙氏去后,是霍阆风另娶后,还是开始读书后?
“皓哥儿今儿与往常格外不同,”大姐儿认真地道,“如何忽然与我说这些?”
“这院子里,三妹妹是个懵懂的,”皓哥儿也认真道,“四妹妹话还说不清楚,也就咱们姐弟能说话了。大姐姐一向聪敏,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自然明白,”大姐儿更加疑虑,“只是往常怎不见二弟同我说这般多话?”
“大姐姐可记得太太说过,人与人之间有缘分,过去想必咱们姐弟说话的缘分未到。”皓哥儿道。
“如今便到了?”大姐儿问。
“如今到了。”皓哥儿点点头。
大姐儿又问:“容姐姐多问一句为何?”
皓哥儿深深看了大姐儿一眼:“你我虽非一母同胞,但到底是多年的姐弟。往后有其他兄弟姊妹,再难比较。”
大姐儿有些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心里莫名觉得有些难过,不知道是为提防顾维驹的皓哥儿,还是被皓哥儿提防的顾维驹。想了想,她决定相信自己再世为人的眼光,前世她身居市井,小小年纪见惯人间百态,她信顾维驹是个好人。
“二弟,你叫我一声大姐姐,我今儿就同你交个心,”大姐儿诚恳地道,“太太是个善心人,你这般聪敏,不会瞧不出来。昔日你无论哭闹、任性、骄纵或是顽劣,太太都一心一意待你,认认真真教导你。我是信她的,你……不妨也信一信。”
皓哥儿冷冷一笑:“大姐姐,你既然同我交心,我也不怕同你交心,太太如今是好,可她迟早会有自己的儿子。”
“就算有,太太也未见得会变。再说,不是还有父亲。”大姐儿艰难地反驳。
“父亲眼中,哪有内院琐事,”皓哥儿轻笑一声,“容我放肆,当初我娘在时,大姐姐日子只怕没有如今好过,父亲何曾理会?”
大姐儿没料到皓哥儿会说出这般话来,震惊不已:“往日里我也过得很好。二弟,子不言父母之过。”
“说得再好,终究还是觉得我娘有‘过’不是么,”皓哥儿声音很轻,“大姐姐,不怕你骂我张狂,你是庶长女,越是聪敏灵醒,自然越得疼爱。但我与你不同,我是没了亲娘的嫡长子,将来注定要碍着别人的路。”
“未必就会到那一步……”大姐儿回想往日皓哥儿在众人面前的天真烂漫,口中苦涩不堪,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是真心与大姐姐要好,”皓哥儿终究失了耐心,“太太也不是日日出门。你却这般不爽快,想必是不喜欢我这弟弟。也罢,我喝了你半杯茶,回头自然有好的还给你。”
“怎么会呢,”大姐儿也是个果断的,与其让皓哥儿一个人钻牛角尖,不如自己假意与他共谋,先得他信任,再徐徐图之,“二弟一番好意,我岂会不知。”
说着,取出了准备好给周姨娘的花香茶,装在一只紫竹雕花的匣子里,递给皓哥儿:“如此便烦劳弟弟替我跑一趟。”
“大姐姐,写几个字给姨娘吧。若是有你亲手绣的荷包帕子,也不怕一并拿来,我都替你送了。”皓哥儿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既天真、又漫不经心的笑容。
皓哥儿的心思,竟这样深了,亏他平日里竟然一点不露……大姐儿心里想着,却还是为着让皓哥儿放心,依言给周姨娘写了张字条,劝周姨娘安心待着,好生反省,别再惹太太生气了。
皓哥儿瞧了,忽然道:“姨娘定是十分记挂大姐姐,依我看,大姐姐不妨也多写几句挂念姨娘的话,聊慰姨娘思念之情。”
大姐儿明白皓哥儿的意思,他今天说得太多了,若她有心告诉太太,只怕他落不了好。他要有她与姨娘私相授受的把柄,才能对她放心,只是这点子茶,是不够的。所以他非要她亲手写的书信,非要她写明自己心向姨娘,才是他认可的投名状。
大姐儿无法,只得依言写了,装入自己绣的荷包里。皓哥儿拿着荷包把玩一阵,忽然笑道:“大姐姐想必也知道了吧,所以才这般急着制花茶送去。”
大姐儿已经不再惊讶,坦然点头道:“是,姨娘受了罚,心中却不服气,如今还嚷着天气热了,她胃口不好,太太连瓶花露也舍不得,几欲嚷得人人皆知。若不是琥珀姐姐知道最近太太烦心事多,不许人在她跟前多嘴,只怕姨娘还要受罚。”
“大姐姐怕的,”皓哥儿顽皮地笑,“不是太太知道,是父亲知道吧。如你所说,太太可是好人,能罚什么呢,无非也就是抄书、禁足、绣花之类。可若教父亲听了,只怕就大不一样了。”
大姐儿点点头:“父亲不爱管事,不是不能管事。他严厉起来,姨娘定吃勿消。”她可没忘了前世周姨娘就是因为触怒父亲而被赶出府去。
皓哥儿满意地点点头:“字也写完了,茶也喝过了,话也说完了。大姐姐,弟弟告辞。你等我好消息便是。”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皓哥儿走后,大姐儿再也维持不住正襟危坐的样子,一下躺到了美人榻上。大热的天,她竟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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