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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皓哥儿所想


  皓哥儿回了房,屏退下人,从装旧衣物的箱笼最下面抽出一卷图轴。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一轴画卷打开,轻轻放到床上,仔细凝视着画中人:那是一个妙龄少妇,穿着命妇礼服,坐得端端正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娘亲,娘亲……”皓哥儿以手虚抚过画中人的眉目,口里轻轻唤着,红了眼眶,面上留下一串泪痕。

  他想起最后那几年,娘亲的身体已经不行了,长年累月躺在床上,抱着他或者搂着他,与他说话,仿佛就已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可她还是那么温柔又严肃地、孜孜不倦地同他说着话,悉心教导他。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能将本该用一生时间来慢慢教导他的,就在那一两年,在他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反反复复教给他。

  皓哥儿还记得娘亲说的那些话,她说,皓哥儿,往后娘不在你身边,你要听你爹的话,要让他喜欢你。你爹就是霍府的天,只有他喜欢你、疼爱你、教导你,你才能活得好,将来长大了才会有出息。

  皓哥儿,往后你爹娶了别人,你也要让那个女人喜欢你。这当家主母就是霍府的地,只有她肯照应你、看顾你,你才能在这府中立足,才活得下去。

  你记着,皓哥儿,你不能不聪明,也不能太聪明。你若是太聪明,就会招人妒忌;你若是不聪明,就会让人瞧不起,

  你与你爹不能太亲近,更不能不亲近。你若与他太亲近,便会拦了别人的路;你若与他不亲近,就没人会把你放在眼里。

  待你爹有了新太太,你要听她的话,但不能真的听。你记着,你迟早要和她的子嗣相争,她不会真心待你。但为了讨你爹的欢心,她定然会表现的十分欢喜你,你别与她作对,心里清楚就好。

  若是她人前待你好,人后欺辱你,别去找你爹闹,你就去太夫人院里住着。太夫人是霍府的太夫人,她重礼法,怜贫惜弱,定会照应你。

  你在新太太面前,别太想我,也别不想我。若不想我,她不免觉得你冷心无情;若太想我,她又要觉得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些话,娘亲教导了他许许多多遍,就算他当时不懂,娘亲也要他牢牢记在心里。皓哥儿,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你会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娘一心一意爱你,待你好,不会害你,他娘抱着他,一边说,一边流眼泪。

  这些话他都记在心里,从不跟任何人提起。娘亲去后,皓哥儿仿佛一夜长大,原先不明白的那些话,也统统明白了。他一一照做,果然,人人都觉得他就是一个体弱多病,亦无甚长才的嫡长子。太夫人怜惜他,他爹疼爱他,就连顾维驹,也因为觉得他没有威胁,而不吝于善待他。

  “娘亲,您说的都对,”皓哥儿看着孙氏的画像,低低地说道,“我都听您的了。您还说过,待我在正院站稳脚跟,就要团结姊妹们,不可孤军奋战。如今我已经得了大姐姐信任,待妹妹们大些,我自然也能让她们听话。您在天上,就放心吧。”

  皓哥儿哭着说完,小心没将眼泪落在画像上,又凝视了画像一会儿,才又十分谨慎地收了回去。因箱子里都是孙氏亲手给他做的儿时衣物,现在穿不了,也不会丢弃,平日里无人来动,放在里面倒是不会担心被别人看到。

  大姐儿则愁肠百结,不知道要不要把皓哥儿的心思同顾维驹说一说,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说。其一,皓哥儿平日里绝无异状,她口说无凭;其二,皓哥儿手里捏着她写的字条,抖落出来,只怕父亲和太太反而对她起疑;其三,就算说了,皓哥儿未必会改变,可却也再不会信她了,她也再无法得知皓哥儿所想;最后,皓哥儿终究是嫡长子,而她只是庶女,她不确信长辈们会站在她这一边。

  想定了心思,大姐儿知道唯今之计只能静观其变。重活一世的她性格也多了几分刚毅果决,因此冷静下来之后,很快就制定了几条计策:一是她常与皓哥儿一处,观察起来比别人多了几分便利;二是要让顾先生多讲些母慈子孝之事,借古说今;三是不再顾忌身份有别,多与皓哥儿往来,争取他的信任。至于他那些执拗的念头,只能将来慢慢说服。想到这里,大姐儿不禁庆幸如今太太还未有身孕,否则皓哥儿压力之下,还不知要想歪到哪里去。

  这边大姐儿自然操心着皓哥儿,那边顾维驹却又开始操心顾家母子。

  之前霍府一直多事,顾维驹便没顾得上照管娘家,只是交代珍珠,三不五时让顾维骃往家里带些粮米布料回去,以供家中吃用,余下银钱等等,再没多给。

  却不料这日顾见下堂之后,顾维骃托人带话进来,说想与顾维驹见上一面。说起来顾维骃虽在霍府读书,姐弟二人相见却不多,一是顾维驹早间事多繁忙,二也是为着避嫌。顾维骃也是懂事知礼的,这么久了,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与姐姐相见。

  顾维驹忙让人将他带进西岭院来,姐弟二人在小花厅坐了,顾维骃见四下又换了陈设:案上一个青花蕉叶纹鹅颈瓶,里面散碎插着几枝红的榴花、白的栀子;瓶边小小一个珐琅底座,上头置一个黄玉雕的佛手;案头另一侧摆一个青铜蝉纹尊,里面插着灵芝、如意、团扇和雀羽等物;案桌两侧香几上,一边是一套仿官窑粉青釉冰裂纹炉瓶三事,铜错金香铲、香箸和香压;另一边是一个珐琅西洋女子图海棠式花盆,盆里种的粉红月季,正开着五、六朵花。

  顾维骃心中暗叹,姐夫家中,真是十分殷实富庶了。等再看到顾维驹穿红着绿、锦衣绣裙、香风袅袅的走进来,头上插金戴玉,心中感慨更甚。于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容易开口了些儿。

  姐弟两人也不拘礼了,就在桌案两侧对坐下来。好在这案头倒也不十分宽长,如此坐着倒是也好说话。小丫头们来上了茶点就退下去了,顾维驹情知弟弟前来,十有八九与银钱有关,怕他年轻面薄又是读书人,连珍珠、琥珀都遣了去。

  “大姐姐家中的茶就是好。”喝了一口茶水,顾维骃率先开口。

  “那也是你同我一般喜欢饮清茶,”顾维驹笑眯眯地看着一日比一日出落得更加挺拔俊秀的幼弟,“好好的茶,放些甜的咸的进去,哪里还有茶味。这明前龙井就得这样清清静静的方能品出真味。”其实顾维驹也不怎么懂品茶,纯粹是现代人的习惯而已。

  俗话说居移气,养移体,顾维骃在霍府出入一段时日,又跟着顾见学习,养好了身体,养出了眼力,如今比之刚来金陵时,已是大有进步,瞧上去与本地大户人家的子弟相差无几了。

  他见顾维驹心情颇佳,也凑趣儿道:“若不是大姐姐教导,我也不知清茶别有一番滋味。不过往常在家,哪里有茶叶喝,便是井水也要到外头去打。”

  听他转了话头,顾维驹就知道定是顾家有事了,因此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说起来,这阵子也忙,便不曾多问,如今家中可好?在斗宿坊的房子里可住的习惯,下人听不听使唤?”

  顾维骃忙道:“住的极好,下人们伺候的也都尽心。如今娘亲很是喜欢与张大家的说话,有她时常劝慰着,娘也就不那么折腾了。”

  “那维骐和维骆呢,”顾维驹又问道,“维骐在绸缎铺子里头做得可还好?维骆木匠师傅那里,学得又如何了?”

  “正要同大姐姐说,”顾维骃皱了皱眉,“大哥如今已是不在绸缎庄里干活了。”

  “这是为何?”

  “唉,说来实在有些不堪。皆因大哥上次来到姐夫家中,见识了一场富贵,便不肯踏实干活。前些天遇到一个刁钻客人,他竟把人给骂了,掌柜的自然不肯再留他,还说是一月不曾做满,连月钱也不曾结,就将大哥赶走了。”

  顾维驹听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可恨这样一个混人,竟然是原主亲弟弟,难怪原主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她面上也不显,点点头,喝了口茶是压压火气,继续问道:“那维骆呢?”

  “只怕也要做不下去了,”顾维骃难堪地摇了摇头,“二哥学做活计的木匠师傅,本就不大喜欢二哥,时常说二哥笨手笨脚。不过看在我们家总是送些礼去,又舍不得二哥这么一个壮劳力,这才留他下来。可如今少了大哥的收入,家中已是捉襟见肘,有段时日没给那木匠送礼了。再加之前两日二哥雕坏了一户人家送来做婚床的好木头,如今那木匠正闹着要家里赔呢。那木匠娘子三不五时就来吵闹,若不是张大家的儿子张仁孔武有力,张仁媳妇嘴巴又厉害,咱们娘亲还要吃亏呢。”

  顾维驹冷笑一声,这一家子真是蠢的蠢、笨的笨,幸亏还有原主和最小这个能撑场面,不然迟早全家齐齐饿死:“罢了,这也是各人的命。维骐心比天高,我也不去管他。维骆倒是还有救,为人虽拙,但毕竟勤能补拙。维骆整日说愿意回老家种地,那倒也不必,我和你姐夫商量过了,金陵郊外他是有庄子的,就让维骆去庄子上干活吧。做得好了,就在庄子上做个管事庄头,也没什么不好。”

  顾维骃知道二哥为人愚钝,资质有限,便想能做个殷实的庄户人家,也没什么不好。耕读传家,也是有耕有读的。再说往后他中了举、做了官,势必也要买田置地,届时二哥能去治理,也是好的。

  因此忙点点头:“大姐姐安排的极是。若是姐夫也无有意见,我想二哥知道了一定高兴。其实往常在乡下时,家中田地也多是二哥耕种。大哥不事生产,我又要读书帮不上忙。二哥一个人,倒是也能将田地料理得很好,年年出产比旁人家还高些。”

  顾维骃原本只是想将顾家人打发去乡下,没想到顾维骆原来在种田上还有些天赋,那倒是更好了。因此便道:“维骆只要愿意,收拾好了,我便派车送他去庄子上。也不需他亲自耕种,庄子里头都有佃农,他多跟庄头学着些如何管理佃户、四时如何耕种、甚样田地适合种甚样作物,如此便可。”

  “如此只怕二哥更加高兴了,”顾维骃笑着道,“往常在家他总说家中田亩太少,种来种去也是那几样。一直盼着多些田地,各样粮食菜蔬都种些,还想着学种果树、养牲畜。如今可算遂了他的愿。”

  顾维驹也点点头,没想到这个笨头笨脑的二弟,原来是对农活有兴趣。这倒也是好的,只要能学会这些手艺,往后无论是替霍家管庄子,还是顾维骃发达了帮他管田地,总有他的事做,有这一口饭吃。

  “维骆是一切好说,”顾维驹又问道,“却不知娘和维骐可愿意一同去庄子上?”

  顾维骃为难地看着顾维驹,连连喝了两大口茶,才堪堪开口道:“定是不愿。如今娘觉得过上了老太太的日子,甚至还想替大哥在城里说一门亲,哪里肯去乡下。就是大哥,也日日在家里纠缠,说是要去姐夫铺子里做管事,再不肯到旁人店里做工。”

  顾维驹冷笑出声:“他倒是敢想,一个被赶出铺子的伙计,扭脸就要去你姐夫铺子里当管事,亏他开得了这个口!”

  “我也劝着,张家众人也帮着劝,这才没来府里闹。不然只怕早就撺掇着娘亲来找大姐姐了。”顾维骃一面说,一面看着顾维驹的神色。

  “你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顾维驹无奈地道,“自家娘亲兄弟,一起过了十几年,我还不知道他们甚样人。不过不想同他们计较罢了,到底同根同源,血脉相连。你且先回去,同他们商量,看他们可愿与维骆一道去庄子上过活,你实话同他们说,庄子离金陵不过几十里地,依山靠水,风景秀丽。若他们肯去,便让他们带着张家一家子去,到了那儿还是有人伺候。庄子里头妇人多,娘也多些人说说话。女孩子也多,若想给维骐和维骆说亲,只怕比金陵城中便利。”

  顾维骃听她话中未提及自己亲事,便知姐姐与自己想的一样,在未考取之前,不可随便结亲。但还是问道:“若是娘亲和大哥不肯去,又该如何?”

  顾维驹一心要把顾母和顾大分开,便道:“若是娘亲肯随维骆去乡下,那我便将维骆欠木匠的账都清偿了。另外还在其他州府的铺子里,给维骐谋个差使。金陵的铺子干系重大,他不曾做出点成绩,我也不好替他说话。若是他们不愿,那就让维骆给木匠写个欠条,自去乡下做活还债。维骐也不用想去铺子里头了,就在家陪着娘,每年我给五十两银子,让他们自去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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