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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真正撕裂了藏剑霸刀之间关系的——当然从前也没怎么和和睦过——事件自然就是五师伯同唐家二小姐的私奔,虽然老庄主对五师伯这事也颇有微辞,但毕竟仅限于山庄内部知晓,对外么,老庄主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怀疑只要想到“我儿子跟霸刀的人抢妹子成功了”,老庄主心里就美滋滋的。

  到了那个时候,就连已经身为浩气七星之一的月弄痕,瞧着我们的眼神也开始有些古怪了。

  “庄主娶唐家二小姐的确有些……毕竟年龄在那里摆着呢[1],可是你们五公子——”她当时笑叹着道,“年少轻狂,也忒不知轻重了。”

  这可真是大实话。

  我学叶重的样子摸摸鼻子:“五师伯他……大概也是实在无法可想了吧。”

  这件事最初的传闻版本是“藏剑五公子拐骗唐门二小姐”,后来变成了“藏剑五公子同唐门二小姐私奔”,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江湖上就此事发起的争论要点都集中在“唐门二小姐是受挟持还是自愿”,霸刀山庄也因为流言的版本改变了行动,从最初的“干掉叶五带回唐小婉”变成“把他两个全都干掉算完”,后来更因为唐门门主唐傲天曾对五师伯的一个许诺,而连唐门也一起恨上了。

  唐门门主对我五师伯说:“你去我唐门密室一闯,倘若你凭本事闯了出来,我便取消婚约,将小婉许配给你。”

  结果五师伯真就闯了出来。

  这下子成了一女许二夫,唐门门主对这个许诺很是懊恼,本打算扣留了五师伯瞒下此事,没想到五师伯却不知得了什么高人相助[2],携着唐家二小姐从唐家堡逃了出去,这下子事情闹大,唐门也不得不同霸刀一起追捕两人,只是碍于唐门老太太的态度,基本是出工不出力。

  拖延了一段时间,霸刀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包括那个不靠谱的许诺。

  可他们毕竟未曾身历其境,不知这事中间还有许多曲折,破口便骂唐家堡欺骗了人家庄主的一份真挚感情,唐门门主被骂得十分火大,同霸刀山庄掰了。

  于是简单地一场私奔,到最后却成了三国混战。

  直至唐家堡送嫁五师伯娶亲,霸刀山庄的闹腾都未曾停下。

  幸而我们初识月弄痕是在开元年间,距私奔那事还早得很,否则,毕竟是我五师伯抢了他们庄主的未婚妻,我还真不知道该对她露出个什么表情。

  我记得我仿佛是冲她笑了笑,叶重么,虽然一愣,却也表现出了十足的客气。

  不过后来私下里叶重跟我说,他觉得站在那姑娘面前压力有点大。

  “为什么?”我十分不解,“她看起来很好脾气呀?”

  “我还是习惯看霸刀弟子对咱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叹道,“那种人多好对付——可这位姑娘……”

  ……这倒也是。

  在落雁城我们果然又滞留了良久,一半是因为芳致师兄的草书击败了除月弄痕之外所有人的眼睛及脑袋,我们得留下来协助清点物资,另一半却是因为李大将军的挽留。

  “好歹喝了腊粥再走。”他是这么说的,“此地风俗同江南大异,一粥一饭也都不同,难得来一回,不该好好体验一下么?”

  我总觉得这句话并不是为了挽留我大师伯,而是为了挽留……我?

  “他难道觉得大师伯会为了我想吃好吃的就留下?”我偷偷问叶重,“他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叶重冷笑:“我猜他一定是发现怎么留大师伯都没用,这才转而在我们身上下工夫。”

  听这意思他也听到过李大将军的诱惑性言语。

  “哦。”我又问,“那你说大师伯会留下么?”

  叶重默然片刻,恶狠狠道:“绝对不会!”

  果然是不会的。

  大师伯带着一干人等走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除了留在落雁城的代表和加入浩气盟的众弟子,就只有我和叶重被留了下来。

  “大师伯许我们闯荡江湖了……”叶重说,“不,主要是许‘我’闯荡江湖。”他强调道,“你是个附带的。”

  然而我一觉醒来发现落雁城不见了师长,却正自惶惑中,对“闯荡江湖”压根没有兴趣:“大师伯不要我们了么?”我抽着鼻子问叶重,“他怎么把我们丢下了?”

  叶重黑着脸把我用来擦眼睛的袖子拽回去,下一句话就暴露了他也不大怎么高兴的真情:“还不都是你那笔友干的好事。”他抖着一封信,“你那笔友邀我们去万花谷一游。”

  我诧异不已:“怎么会叫大师伯知道了?”

  叶重脸色更难看了:“你那笔友养的一头好雕——它昨天晚饭之前一头撞破了李大将军的鼻子,稀里哗啦淌了一晚上血。”

  ……我说怎么晚饭没见李大将军呢……

  “然后呢?”我又问,“这同大师伯有什么关系?”

  “师父认得这头蠢鸟的声音。”叶重说,“他问我是不是你那笔友又给你送信。”

  我仿佛明白了,又觉得哪里不对:“……等等,为什么大师伯和你会在李大将军身边?”

  “哼。”他嗤道,“那家伙给师父送饭。”

  我现在觉得哪里都不对。

  好久之后我才了解了那晚的详情。

  当时叶重是去请教大师伯启程的相关事宜,却被李大将军横空打断,一番陈述厉害,总而言之就是一定要大师伯留下多住几天,正在纠缠的时候,惯常给我送信的羽墨雕向他们飞了过来。

  浩气盟自然也有万花弟子,驯养羽墨雕载人送物也不是一天两天,故而李大将军听见叫声时,并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从没见过这等不聪明的羽墨雕……可那声音越来越近,等他意识到自己脑后风声大起乃是因为羽墨雕一头撞来时,已经几乎没法子躲避。

  然而天策府统领毕竟不是寻常人,到底是身法迅捷闪了开去,那雕于是凄惨地栽倒在地,末了挣扎中一翅膀刮过去,扇破了李大将军的鼻子。

  我疑心这头“蠢鸟”或许是真人……不,真雕不露相——三招之内能让李大将军一脸血的,它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位。

  据叶重说,他跟大师伯怔了良久,最后大师伯一抬手,摸着那羽墨雕的脑袋,夸赞道:“好雕。”

  我敢打赌这是叶重自己心里的想象。

  总之叶重私拆了我的信件,大师伯问起,他便诚实地把邀请念了一遍。

  ——接着我们就被丢下了。

  兴许是羽墨雕给我送信时见了叶重太多次,而那时我正在屋子里面待着它找不到我,于是便去找了叶重,然而出于各种原因摔了下来……

  这雕莫非脑子或者翅膀有什么问题么?

  信上的内容十分简单,无非是听闻我们出了门,建议我们不妨顺路到万花谷一游。

  东方谷主将万花正式建成是在五年前,然而早在那之前,那里已经有许多各种人才聚居,譬如说医圣孙思邈,和我那笔友的师父——书圣颜真卿。

  叶重曾经提出疑问,认为这姑娘的字迹未免刚硬了些,然而自从她提及自己的师承,这疑问就没有了。

  “我们要去万花谷了?”我问他,“现在?可这都要过新年了。”

  叶重冷哼一声:“这个不重要。”

  我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李大将军的鼻子如何了?”

  叶重又哼了一声。

  “他现在在哪呢?”我问,“怎么没见他?他不是应该找个万花弟子给他治……”

  天可怜见这话该怎么说?天策统领找万花离经弟子给他治被一只雕搞出来的鼻血不停?

  我想着那个情形,情不自禁嘿嘿笑起来。

  然而叶重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咔吧咔吧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头,恶狠狠地道:“他走了。”

  我对他的愤怒感到十分茫然。

  他于是补充了一句:“跟师父一起。”

  ……所以?

  虽然我那笔友是请我们去万花谷过新年,然而真正到达万花谷时,已经是开元二十九年的二月中旬了。

  我们是在瞿塘峡被绊住了脚的。

  宇文叛军联合十二连环坞并明教残余势力,在南屏山围堵了浩气盟谢渊谢盟主,其间或还有恶人谷的手脚。

  谢盟主被望北村村民救助,一众敌军随即攻打望北村,等浩气盟接到谢盟主求援赶往那里时,村子已经被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

  我们先前见过的那位武师“小穆”,也为让村民撤离而断后,同血眼龙王萧沙对战身死,留下“恨不能以浩气之身战死”的遗言。

  谢盟主大恸,一面使人沿村民撤离的路线寻找那武师的妻小(我这才知道他原来名叫穆天磊,乃是天下三剑之一的仁人之剑),一面联络少林诸位高僧,设计围剿血眼龙王萧沙。

  而此时穆大侠之妻已经身故的消息也传了来,谢盟主默然良久,叹道:“我累穆大侠……”

  他的叹息只到这里,但我想他心里一定还有很多话想说,只是穆大侠求仁得仁,在他尸身之前,这些话也便都难以出口。

  浩气盟在南屏山将穆大侠夫妻合葬,立碑铭记述其事,谢盟主的字写的并不漂亮,却自有风骨,他随手借了一把剑,将“恨不能以浩气之身战死”的句子刻在了墓碑上。

  那一日,恰是开元二十九年上元[3]。

  这个喜庆的日子被鲜血和火焰染上了沉重肃穆的颜色,浩气盟弟子在谢盟主的带领下向那新坟深深一拜。

  半月之内,在少林诸位高僧合力之下,浩气盟终于擒住了血眼龙王,将他缚往少林达摩洞镇压。

  因恐他押送途中发狂,通晓锻造的天策及藏剑弟子连夜用手臂粗的铁棍硬弯成环状连缀成链,这才将他捆紧。

  我同许多人一起在冶炼所熬了一夜,次晨漆黑的锁链送往萧沙暂时羁押的地方,我远远地瞧了那人一眼,只这一眼,却叫我觉得似乎我们的所有准备都还不够。

  我是不知世上有什么人天生如此,或者哪一门武功能叫人生成这般野兽模样,但不管怎样,这个人眉眼凶煞,周身戾气环绕,他身上的所有特征无不是标榜着“危险”。

  后来七秀坊男弟子孙飞亮在五毒自愿化身毒尸,我才见到了第二个同萧沙外表相近的人类。

  只是……那时的孙飞亮,严格来说,已称不算是“人类”了吧?

  绕是这大毒尸也当得起苗人称作“德夯”,仍是人类的萧沙,相比之下却反而更加“非人”。

  待得多年后回头去看他的事迹,才更觉壮观无匹:他在拜火教的前情且不提,跟随陆教主之后几乎一手拖死了明教,翻手造就雪魔,望北村惨案起因乃是光明寺之战谢盟主打伤了他,后来从他脱身达摩洞开始,无论是白帝城的十二连环坞,还是南诏反唐烛火燎天,又至于《山河社稷图》,中间都有他的一手。

  虽然这人疯狂且病态,但不得不说,他可真是一个……另类的天才。

  叶重并没有加入浩气盟。

  身为藏剑三代弟子之首,或许是将来继承大师伯之位的人,叶重不能早早地给自己确定一个阵营。

  这并非是什么权谋手段或者立场不坚,至少目前为止八大派俱都是如此,没人能说这不对,甚至为了浩气盟内部的平衡,谢盟主也不会希望某个门派加入的代表分量过重。

  譬如大师伯,虽然浩气盟成立有他一分力气,但他却不能亲自加入,只因他身负整个藏剑山庄,踏入阵营一步,便需得整个藏剑都随着他一同赔上,在此同时,浩气盟这个松散的联盟,也会因他的加入而变了性质。

  叶重是大师伯的弟子,他既然得大师伯看重,便也需继承大师伯身上的重担。

  他并不是大师伯那样的天才,大师伯不会早早将重任托付给他,但无论如何,二十年以后,他的一举一动,十有八九就会被世人看作藏剑山庄的表态。

  这些事,我想了很久才终于算是明白。

  纵然不能加入浩气盟,这一刻,站在穆大侠的坟前,叶重的低喃却瞒不过我的耳朵。

  “恨不能以浩气之身战死……”他说,“我只盼,我没有憾然说这种话的那一天。”

  虽然那时有很多事情我还并未了然,包括叶重既然为浩气盟震慑触动却又为何不肯加入,但我的心里,也这样盼着。

  萧沙已经被少林高僧拿下,三大法王各自逃窜下落不明,唯有宇文叛军和十二连环坞的势力剿之难灭,杀之不死,令众人十分头痛。

  叶重捏着那封信,睁大眼睛问我:“反正已经迟到了——咱们再晚些去也不妨事,对吧?”

  难得看到他这么……这么……我也说不出他这时的表现该叫做个什么,总之我一时不察就已中了他的计,于是答应同他去白帝城走一趟。

  白帝城建在瞿塘峡水中一座岛上,这座岛生得十分突兀且特色,我想住在里面的人要么是特别孤僻要么是特别傲气,又或者是十分没有安全感。

  叶重说宫敖兴许是这几样都占全了。

  宫敖此人据闻肥头大耳生得很丑,却偏偏对美人有非同一般的爱好,然而自从被纯阳于睿道长拒婚之后,其审美就变得十分超凡脱俗,并且时常郁郁寡欢,他家总管向天下征集美人画像试图叫他高兴起来,却总也不管用,于是美人图收集不断,并且要求越来越多,从只要普通女子画像即可,画中人要漂亮,再至于一定要纯阳于道长的肖像……

  现如今,他们不仅要收集全武林各门派的人像,且还荤素……不,男女不忌起来了。

  叶重站在白帝城门口,黑着脸问白帝城的原总管贾公:“你方才说什么?”

  贾公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

  宫敖的忧郁病症最先影响到了白帝城原住民的生活水平,他们的原头目投靠了宫敖,于是他们也从“皇族的手下”变成了“盗贼的手下的手下”,被宫敖带来的贼匪们压在头顶上,不得不给那个盗贼头子进贡美人图,并且还总是没法叫那家伙满意——这同他们过去的生活相比定然是天壤之别。

  贾公于是出重金雇佣江湖中人混进白帝城去,打探宫敖的喜好。

  “他自己怎么不去呢?”我很疑惑,“他自己不是方便得很?”

  “他不懂武功且胆子也小——宫敖不满意了,可是会杀人的。”叶重用吓唬小孩子的语气对我说道,“宫敖要杀人,我们还能跑,他呢?”

  说的也是。

  但显然对贾公的同情心并不能让叶重接受贾公的主意。

  为了囫囵个的踏上白帝城,我们早早就把衣裳重剑这些标志着“藏剑山庄”的装备都换了下来,藏在孤山集我们租下的民居里。

  现在我们是闯荡江湖的普通侠客。

  而贾公又给我们出了个变装的主意。

  “你让我扮成一个女人?”叶重咬牙切齿地问,“你让我穿上女人的衣服画上妆去勾引宫敖给你看?!”

  我觉得他的潜台词是——你这厮好大狗胆。

  贾公于是看着我:“那么这位姑娘,你单独进去?”

  叶重脸色更黑了,不过这回却是对着我:“你想都别想。”

  天知道我一点都没想进去,而想到宫敖男女不忌,我还想建议叶重也不要进去。

  “白帝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各色美人。”贾公解释道,“男人么,除了有限的几个杂役和宇文家的私军,便是宫敖自己的手下。”他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女子衣裙,也是一脸无奈之色,“我倒是也不想看你们穿这等衣裳。”

  我也不想看。

  但叶重脸色变了几变,一咬牙,果然换上了裙装——好在这个时节天气尚未转暖,衣裳还厚着,否则我真不敢想象叶重会成个什么模样。

  负责上妆的是贾公孙女之一(其实贾公偶尔也自己上阵),上妆结束后贾公木然看了叶重半晌,崩溃道:“倘若宫敖喜欢的是你这种类型,我却上哪里去找。”

  “我觉得……”瞅着一个老人如此失落实在不符合我的道德观,我想我应当安慰他几句,“贾公可以放心,倘若宫敖真的瞧上了他这样的……”我忍不住往叶重身上多看了几眼,“那么你大可不必担心。”

  贾公一愣。

  “因为宫敖若是敢对这位……这位‘姑娘’表示一些好感,那他恐怕,就再也没有想姑娘的能耐了。”

  贾公:“……”

  叶重:“……”

  总而言之我们终于穿上了贾公准备的色彩俗艳的衣服,一路小心翼翼躲着巡城犬,从白帝城各个头领手中骗到了腰牌。

  最后一个头领似乎因为救命的大恩人其实是个匪类而纠结万分,我想他应该是看穿了我们的伪装,这才叫我们去教训十二连环坞的败类。

  我们只需要从他们居住的帐篷前走过去,略露一露脸,那些不仅心不怎么好,脑子也坏的差不多的“败类”们便会自己跟上。

  “十二连环坞就靠这些人跟浩气盟打擂台。”叶重冷笑,“我现在觉得宫敖真是个人才。”

  教训这些人的任务叶重自己就够了,只是那位张将军怎么也不满意,迟迟不肯叫停,我只好也从帐篷前溜过去,想要帮帮叶重的忙。

  结果却帮出了大乱子。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被叶重引出来的都是些醉鬼,叶重把泥巴垃圾等物掺进酒里给他们灌下去,我瞧着他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的时候已经有些自得其乐了。

  结果我上前却引出个色狼。

  张将军前头说了一定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教训他们,切不可惹出大事来,我于是扭头撒腿就跑——我记得某个堆着箱子的地方有几根木棍?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把这色鬼引过去,就听身后“嗙——”地一声大响。

  不远处的张将军愕然看过来,继而阴沉了脸。

  我慢吞吞地回过头去,发现叶重站在那瘫倒在地的色鬼身后,手中酒瓶的碎片还在滴滴嗒嗒。

  他脸色比那位张将军还阴沉几分。

  接下来的事情我更是看的目瞪口呆。

  叶重抬手在衣领处用力一扯,那身女装登时粉碎,露出他里头衣裳,他抽出原本藏在腰间的短剑,玉泉鱼跃,接着便是一连串九溪弥烟。

  白帝城一时人声狗叫,鼎沸一般。

  我眼睁睁地看着叶重扯衣裳眼睁睁地看着他玉泉完了九溪弥烟,白帝城一干守城军倒了下去,余下的人愣了不多时就向叶重围了上来,那位张将军黑着脸上来,也挥舞着□□冲叶重冲过去——叶重后跳躲开了。

  然后他面露冷笑。

  我于是又眼睁睁看着他意气风发地抬起右手在身后一摸……

  摸空了。

  这一瞬间我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你没有带重剑啊叶重[4]!

  显然叶重这一摸之下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脸色一绿,抽了口冷气命令我:“蹑云玉泉,跑出去跳江!”

  想也是这样。

  这世上无论哪个门派的轻功说来都有那么一样非常不好,便是开始之前需得蓄力,而蓄力这件事,管你多么英勇无敌,战斗之中都是做不到的。

  所以我们只好连蹦带跳着先躲起来,躲到对手懒得再找我们为止。

  从广场到大门外统共就那么一丁点的距离,可我这回跑来,却觉得好像头前十几年都没跑过这么远,身后人嘶狗叫越来越近,待到我两脚离地飞速下落时,胸膛里头那颗心简直就要跳了出来。

  再看本来同我一起跳的叶重一眼,我觉得我的那颗心,它顿时就不跳了。

  白帝城大门之外几步远就是悬崖,跳下去直接落入江水,然而悬崖上还生着几棵树,我照着叶重的话乖乖落在水里,叶重却一剑削断了一根粗壮树枝,扭头又跳了上去。

  我很想问问叶重,他凭什么以为就这种东西也能撑得住风来吴山。

  ——果然是不能的。

  我落水之后倏忽下沉,再到钻出水面这么点的功夫,叶重已然发完了威风,第二次跳江了。

  随着他一起落下来的还有些木头碎屑,他和它们在我身旁溅起大大小小无数水花,冰冷的江水迎面浇了我一脸。

  十二连环坞诸贼在我们头顶上叫嚷了片刻,丢了几枚暗器放了几支箭,大约是觉得把重弩架出来太过小题大做、兼且嫌追下来太过麻烦,他们口水四溅地放了几句狠话,便尽皆扭头回去了。

  我仿佛还看到贾公在上面探头,神情恼怒地瞪了我们一眼。

  “噗——呸呸呸……”叶重从水里冒出来,头发里还插着些树叶碎木头什么的,额发粘哒哒地一脸都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二月江水寒冷刺骨,这么丁点功夫他便已经嘴唇乌青,浑身发抖。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恶。”他哆哆嗦嗦地抱怨道,“这木头怎么生得这样不结实。”

  “它生来也不是为了让你打架用的。”我指责他,“你方才为什么要惹事?我们就快拿到最后一块腰牌了!”

  叶重怒道:“还不是因为你!你一个女孩子被色鬼追着跑,居然丁点不知道紧张!”

  “他又没发现我是假的!”我反驳道,“只要我给他一棍子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叶重大怒:“给他一棍子?就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

  “你这四脚猫还不是被打得只能跳江?!”我反驳道。

  叶重一哽。

  我们两个浸在冰凉的水里——我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怨恨这江水竟不结冰——斗鸡一样怒视对方。

  然后一起打了个喷嚏。

  ……真冷啊……

  身上穿着湿透的衣裳,我们两个疯了才会耍着轻功往回赶,于是哆哆嗦嗦勉强游到不远处卧江石像处敲晕了两个水贼,霸占了她们的火堆。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烤火的时候叶重突然说,“以后千万记得,色鬼这玩意儿……”他脸上又显出几分怒色,“见一个揍一个。”

  我吸了吸鼻子:“我本来就要揍他了,是你抢了先。”

  叶重讪讪道:“还不是担心你么。”

  我又吸了吸鼻子:“你倒是不担心咱们再也混不进去了。”

  叶重叹道:“一时情急血冲上头,哪想到那么多。”

  ……我想我得说句实话,他这话着实叫我感动。

  尽管有篝火把衣裳烘了个半干,最后等我们赶回孤山集时,我还是觉得自己已然感染风寒。

  “阿嚏——”我捂着鼻子一路打喷嚏,“咱们——阿嚏……咱们现在怎么办?”

  叶重苦笑道:“去万花谷,看大夫。”

  “你不是要去揍宫敖一顿么?”我诧异道,“何况我只是风寒,没那么严重吧?”

  叶重叹道:“我什么时候要去揍宫敖一顿了,他武功高明——至少比今天这些喽啰高明得多,我自己冲进去,全身而退都成问题。”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好,咱们至少知道十二连环坞究竟是个什么水平,给谢盟主说一声,也算咱们两个尽心了。”

  “你们说的谢盟主……”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们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可是浩气盟盟主谢渊?”

  我们两个扭头过去,发现是个丁点大的小男孩,他身上穿着明显大了许多号的衣裳,而那衣裳光鲜亮丽,却是上好的织锦裁成——在忆盈楼混迹许久,我同她们很是学了些辨认衣料的本事。

  那小男孩沾满了污迹的脸上挂着与年纪完全不符的表情,皱着眉头十分严肃地看着我俩,好像在问一件十分要紧、事关生死存亡的大事。

  可这么小的孩子,能知道什么生死存亡?

  叶重蹲下去,笑容可掬地道:“小鬼,你谁?”

  “……”那孩子直勾勾盯了叶重半晌,突然一扭头,“不要你管。”

  叶重于是冷哼一声:“那么谢盟主是谁你也不要管——我们两个在说什么你就更不要管,敢说出去一句,我便把你丢到江里去喂乌龟!”

  那孩子愣了愣,回过神来脸上气得通红:“你……你怎能如此……”

  “我怎么不能?”叶重愈发凶残,“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丢你下去喂乌龟都是客气的,小心我把你丢到贼窝里去,叫他们把你煮煮吃了!”

  ……虽然浩气盟的许多事情是对外保密的,但我觉得谢盟主的身份似乎不在此类信息之列,叶重这么做……

  “你真的没有小题大做?”我偷偷问他,“吓唬小孩子这样好吗?”

  叶重没搭理我。

  那小孩子又呆看了叶重半日,忽然间嘴巴一咧,嚎啕大哭起来:“公子呀——”他哭道,“大郎呀——他们要吃掉小一呀——呜哇啊啊啊——”

  叶重:“……”

  “我说不该吓唬小孩子的,”我跟叶重说,“你偏不听。”

  “谁知道他这么不中用。”叶重黑脸道,“他刚出场的时候不还挺大气么——不用我们管不是?我还真懒得管!”他直起身,扭头就走。

  是我的错觉,还是说,叶重真的忽然间幼稚了很多?

  “这位侠士且慢!”另一个声音叫住了叶重。

  这回说话的可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一旁树林里钻出一名少年来,他瞧着同我差不多大,身上的衣裳仿佛刚刚换过——换成了一身脏兮兮且极不合身的破衣裳。

  他有些尴尬地瞥我一眼,而后对叶重道:“两位……可是刚从白帝城来?”

  ……咦?他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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