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叶重上下打量了那少年一番:“你为什么要跟他一个小孩子换了衣服才肯出来?”
那少年愈发尴尬,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这个……我家里不喜欢我出来……我怕被人发现了。”
唔,又是离家出走——看来流行离家出走的也不止藏剑山庄么。
叶重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忽然古怪了一下,他又瞅了那个嚎啕的小孩子几眼,嗤道:“不用嚎了,连眼泪都没有。”
那小孩抽抽噎噎地道:“我流眼泪了!流了!就流了!”
穿着旧衣服的少年咳嗽了一声:“小一,别闹了。”
那小孩子顿时收声。
还真听话。
“你叫住我们做什么?”我问那少年,“我们两个既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的家人,更不会去告密——你怕我们做什么?”
他挠了挠头:“我,我看到你们从……嗯,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家里派来找我的,所以匆忙跟他换了衣服,想要叫住你们两个的时候,衣裳却来不及换回来了,所……所以……”
叶重恍然大悟[1]。
……怪了,他恍然大悟了什么?
离开瞿塘峡之后我一路思索,怎么想都觉得叶重有点怪怪的,他对那少年解释“谢盟主”时脸上的表情实在是说不出的微妙。
“你没猜出来那家伙是谁?”叶重笑嘻嘻地问我,“不是很好猜么?”
我茫然摇头。
“他身上故意换了脏衣服是没错,但鞋子和换给那个小一的衣裳却都还不算太脏,可见也没走多远的路,他家就在这附近,衣服鞋子用的都是上乘衣料——这个你看出来了对吧。”他撇了撇嘴,“燕小七和……咳,阿九,肯定没少教你。”
我忽然想起阿九还同叶重暧昧着呢。
我问他:“你跟阿九……”
我也不知叶重听见了没,因为他飞快地接着道:“所以你觉得瞿塘峡能穿得起那种衣料的家族有哪些?”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到瞿塘峡,除了白帝城之外我还真想不出……
“宫敖有个儿子?!”我惊悚地叫道。
叶重默然片刻:“不,据我所知,他没有。”
可我想不到别人了。
叶重近乎怜悯地瞅着我:“算了,可怜你现在生着病。”
虽然不走官道直接向万花谷方向去要走的距离会稍短,但既然我生了病,翻山越岭便不那么方便了。
因此接下来的日子我在车里蒙头大睡。
叶重对我生病之后的反应表示非常不可思议:“你只是伤寒,又不是被人敲断了腿,怎么至于连车都不肯下?而且……在巴陵你不是也看过大夫吃过药了么?”
“因为我四肢无力。”我闷声答道,“头疼脑热,还……”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词能形容现在的感受,“我不记得我吃了什么——反正我不舒服。”
叶重叹了口气:“所以说啊,你根本不适合行走江湖,这么点小病小痛就动弹不得。”他摸了摸鼻子,“好在万花谷也不远了。”
是啊,好在离万花谷也不远了。
长安城之美大气肃穆,在城外我从车上头重脚轻晃悠悠地下来,跟着叶重到茶馆坐下休息,那老板娘热情周到,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眼熟,思索良久恍然大悟:“赵姑娘?”
我记得第一次出门时,在洛阳时就见过了她,那时她十分大气豪爽,后来某次去往扬州,却又在扬州城门外喝过她家的茶,许是因为到了江南的缘故,她的脾气好似温柔了许多。
她回头看我,愣了愣。
我想她是没认出我和叶重来。
也是,毕竟是茶馆么,每天那么多人来了又走,她怎么记得住我们两个并不常去的客人呢。
叶重转脸咳嗽了两声。
不管怎么说他乡遇故知着实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我打起精神,挺高兴地问她:“赵姑娘你也来了这里啦。”
不知道为什么,赵姑娘看我的表情有点怪怪的,她斜视了我半天,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更高兴了:“咱们真有缘分,我跟大师兄走到哪儿,你的茶馆就开到哪儿。”
叶重在我身后重重地咳——仿佛生病的那个是他而不是我。
数载之后,因烛龙殿等事我们赶往南诏,途径广都镇,当我们在广都镇外见到茶馆和赵姑娘时,我细想前情,才开始觉得有点不对。
“那个……赵姑娘?”
那个赵姑娘瞥了我一眼:“你就是前几年我姐妹说的那个傻子吧——我们姐妹几个明明长的不像,你眼睛也不瞎,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
我猜那是因为别家的姐妹不会穿着一样的衣服经营一样的茶馆。
叶重叹了口气:“她们是隐元会的人,消息贩子。”
我觉得自尊心遭受重创。
叶重瞥了这个赵姑娘第四一眼,冲我嗤笑:“你没见茶馆里的人都是一样的?”
我环视一周,果然见到许多熟悉的打扮,再一听他们说的话——也是似曾相识。
“隐元会还真是堕落了。”叶重嘲讽道,“装得丁点不像,老板一样客人一样就连来闹事的都一样,这也太不专业了——你们就不怕被隐元会的仇人发现给一锅端了么?”
赵姑娘的脸色沉了一沉。
后来我们一路走去几乎杀遍整个南诏,好容易才把大师伯救出,再回到扬州,经过茶馆时,我便发现吵架的黑白两位老大消失不见,店小二也改了名字,叫做赵水了。
我问叶重怎么知道他们是隐元会的,叶重叹道:“不止他们是隐元会的,你仔细想想,各门各派各城各地,隐元会的人咱们见的多了[2]。”
我觉得被一群消息贩子环绕的人生实在是毫无安全感,然而仔细想了很久,却也没想出几个嫌疑犯。
叶重是这么安慰我的:“那你就当他们不存在好了。”他揉着我的脑袋,如释重负道,“这个叫做什么来着——对了,傻人有傻福嘛。”
谁要这种福啊!
万花谷是个很好的地方,整个江湖都知道那里是个美得不似人间的世外桃源,然而要看那里的美景,却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
我觉得我已经快要颠得散了架了。
叶重一脸同情地看着我:“我觉得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要去万花谷葬了自己似的。”
呸。
入万花谷的道路就那么一条,虽然我没看见,但据说路上还有不少的机关暗器,江湖传言万花谷初建时不少人前来挑衅,都栽在这条小道上。
幸好我那笔友给了我一封信,外面守着路口的万花弟子一看那信就笑了:“咦?莫凭栏的笔友?那只蠢雕儿每次飞出去就是给你送信的?”
我茫然片刻,然后明白过来我那笔友的名字叫做“莫凭栏”。
“这名字听着……”叶重低声嘀咕了两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带你们进去吧。”那万花弟子笑道,“你们两个肯定是找不对道路的。”
我瞅了叶重一眼——可不是么。
我从马车上四肢并用地爬下来,叶重一边嗤笑一边扶了我一把:“你应该每天多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他说道,“坐个马车竟然抖成这样。”
“我在生病!”我给他强调,“我是个病人!你生病的时候还不如我呢!”
叶重的脸扭曲了一下。
叶重生病这个典故也是藏剑上下一大流行笑话,只是现在叶重身为大弟子没什么人用这笑话调侃他。
他那次生病时我才八岁,那年江湖上发生了好些个大事,最要紧的一件莫过于枫华谷之战明教强势崛起,当然要我说朝廷开始注意到明教也是从此时开始——先前的一切都还不过江湖中人意气之争,这场大战的意义可就完全不同,明教做的这样事,简直近乎开元惨案时的恶人谷。
大师伯也是从那之后才开始闭关的。
闭关之前,他留了几招剑法让叶重自己参悟,叶重琢磨了很久不得要领,于是极其愚蠢地想要学一学大师伯抱剑观花,看看能不能悟出来点什么。
我想大师伯毕竟不是凡人,莫说一花一叶,就是一茶一水也能让他想到剑法上,而叶重虽然天资不弱,但终究跟大师伯不是同一个风格。
他抱剑观花了一晚上,第二天开始头疼脑热。
我彼时年小,见他脸上通红直呼不舒服顿时吓了个不轻,跑去找二庄主,二庄主于是派姝华姐姐去找大夫,顺带照顾一下叶重。
严格来说姝华姐姐应当是叶氏二代子弟,从辈分而言我当叫她姑姑,但她那时已经预定要拜在二师伯门下,只是未曾行礼,兼之年纪相近,我便一直称她为姐。
说起来这样事情有些好笑,老庄主和数位师伯真正的入室弟子都不多,但满江湖走的藏剑弟子佩剑上却都錾着那六七个名号,我某次意外发现有一师弟剑上錾着“长生”而我却从没见过他,便向大师伯请教这是个什么缘故,大师伯说:“因为有了这个名号,他们便不会被人嘲笑,不会受人欺负。”
我当时没明白,又去问叶重,叶重叹了口气,跟我说了件事情:第一届名剑大会时泊公门下弟子曾遭唐门弟子耻笑,两名弟子激愤之下盗取宝剑出逃[3],老庄主以为这是藏剑习武和铸剑弟子在外名声不均的缘故,于是想要把藏剑全部子弟都挂上“御神”之号。
叶重说到这里顿了顿,表情古怪道:“当然,这个想法不太实际。”
可不是么。
后来诸位师伯也开始收徒,名号逐渐增多够用了,老庄主便松了口气。
不知为什么,这件事总让我有种莫名好笑的感觉。
这法子固然照顾了许多剑庐弟子,但也有一样坏处,挂着名头的弟子太多,老庄主自己并不能全部记得,大师伯醉心剑法,自然也无暇费心挨个把弟子们记住,于是二师伯使了个十分促狭——真难想象二师伯也有这么“童心”的时候——的办法:他尽可能多地把新进弟子派在三师伯和五师伯名下,我入门之后,这里面又多了婧衣。
这真是个好办法:反正你们师父不在庄内,记不得你们也是无可奈何的,至于你的师伯师叔和师祖……我们还有自己门下弟子要记住呢。
——所以后来我总听这几门弟子跟我哭诉自己就跟没娘的孩子似的。
姝华姐姐是挂在二庄主名下,擅于经营不爱剑法这点也同二庄主一般无二,那年她已过及笄之龄,温柔长姐的模样很是俘获了许多师兄的芳心,只是她已同某人谈婚论嫁,倒使得师兄们一腔爱意付诸流水,我曾听他们私下里商议,婚礼上要抽冷子给新郎来几下,被姝华姐姐外祖家的表妹听见向二庄主告了黑状,二庄主觉得尴尬,罚他们扎马步。
叶重无辜受累,也跟着扎了一天,扎完了大怒,同那姑娘很是争执了一番。
偏生姝华姐姐去送走那大夫时她表妹跑了来找她,见有个得罪过她的人在这里躺着,便又跑去逗弄虚弱中的叶重:“喂,小病鬼,还骂我不?”
我看看叶重,又看看她。
叶重恹恹瞥了她一眼,哼了声,不说话。
“别这样嘛小病鬼。”那姑娘笑嘻嘻地戳了戳叶重的脑袋,“你那天不是口才很好吗?”
叶重偏过头瞅着我:“我饿了,帮我找点吃的去。”
我乖乖地“哦”了一声就去给他觅食。
然后等我回来,那姑娘就捂着脸大哭而去了。
不是……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端着一碗甜羹呆呆看她跑走,再看叶重时,发现他又是虚弱又是得意,见我在那里站着,便对我扬了扬下巴:“妹子,来,喂喂你家大兄。”
“……”
后来我就再没见过那姑娘了。
五六这两位师兄曾经嘀咕过,说那姑娘其实是瞧上了叶重,这才不遗余力欺负他——先前扎马步那事其实是他们吃了叶重的亏才对——被叶重气跑了之后十分伤心,很快嫁人了。
……许是我驽钝,怎么都听不出这几样事情的因果来。
叶重自己倒是跟我说过那姑娘的事:“喜欢我?”他瞪大了眼睛,“多大的人了,玩这种‘喜欢谁就欺负谁’的把戏,她幼稚不幼稚啊?”
好像是有点幼稚。
后来山庄弟子发现叶重人生前二十年竟然无趣得连桃花都没有几朵,于是“那个被他气哭了的姑娘”作为叶重身上沾惹的唯一的粉色气息而闻名,被说成了他第一任暧昧对象。
伴着叶重愚蠢的生病和不解风情地赶了人家走这两件事,成了藏剑三代弟子中一个笑话似的传说。
我把这事一提,叶重的脸色就变得不大好看,他定定瞅了我半天,忽然咧嘴一笑:“好歹我还有人瞧上,你呢。”
——一剑穿心。
因为叶重那句一剑穿心的话,我后面都不大乐意搭理他,他倒是自得其乐,好像从我吃了口头亏这事上得到了极大的乐趣。
真是幼稚死了,哼。
我那笔友莫凭栏住的地方实在漂亮,虽然距三星望月稍远些,但几步路之外便是花海,我站在半路上对那花海直愣愣瞅了半天,叶重笑我没有出息,说的好像他看得少了似的。
那座小院子有精致的竹篱笆,篱笆根种着我不认识的铃铛似的小花,我觉得它们可爱极了,伸手过去摸了摸,带路那万花女弟子回头冲我一笑:“可别小瞧了这些花,莫凭栏千辛万苦才弄到——毒性大得很呢!”
我一哆嗦,赶紧把手背在身后:“摸一下会怎么样?”
“你觉得呢?窒息而亡还是销皮蚀骨?”那姑娘笑得花枝乱颤,“哄你的,瞧把你吓的。”
“哼。”叶重小声讽刺,“丢人。”
我心里觉得十分委屈——万花谷的姑娘们个个打扮的温婉柔美,谁知道性格这样促狭,我不过摸一摸她们家的花儿,她就要这样吓唬我。
我只希望我那笔友不要有这样的爱好,认为我傻且以欺负我为乐的,有叶重一个就很够了。
万花姑娘只把我们带到门口,她指了指门内:“我可不要现在进去,指不定要被赶出来,你们既然是莫凭栏请来的,想必就算是直接推门也没什么大碍。”她抬起手,把口一掩,“这个人性子古怪,你们两个可要多多担待些才好。”
我听得奇怪,便问她:“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你要被赶出来?”
小楼里传来一阵水声。
叶重高高扬起了眉毛,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姑娘,好似猜到了里面正在干什么。
姑娘“嗤”了声,撇脸道:“洗头发。”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我从这姑娘脸上显出了深深的怨念。
而叶重好似松了一口气。
我还想问为什么一个姑娘洗头发时会不许旁的姑娘进去,然而那姑娘没等我开口就跑走了,走之前同我说道:“你瞧了这个怪人,可别以为万花谷都同他一样才好。”
我默然看着她走,突然觉得心里头万般忐忑起来。
“……我们要进去么?”我问叶重,“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叶重摊了摊手:“既然人家请了你来,就不会不许你进去,何况咱们等着的时候那姑娘已经来过一次,既然没让咱们接着等,那里面的人自然已经方便见客了。”说完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地补了一句,“好歹事关礼仪,那姑娘不会跟你开玩笑的……大概。”
我回忆了一下自己一直以来对屋内这人“温柔美丽的万花女子”的想象,又琢磨了琢磨刚才那姑娘对她的评价,最后叹口气:“算了,眼见为实。”
叶重对此不置可否。
推开篱笆墙我看到一群已经长到半大肥得不可思议的白鹅正昂然来回行走,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点惊讶的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此地仿佛有些阴惨惨的意味——许是那许多枉死的白鹅冤魂不散也说不定。
日夜同这些冤魂为伍,我这笔友倒也很有勇气。
小楼只有两层而已,我抬头瞧见屋檐下面摆了一溜陶盆,里面种着那铃铛似的花,一串串垂在半掩着的大门上面,那扇大门之后就是同我相识四载——或者说三载半——的笔友莫凭栏。
我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推开了门:“那个……有人在么?”
有的。
我清晰无比地听到叶重“嘶”地一声吸了口气。
门内那人背对我们端坐在地上,面前似乎有个妆台,一头缎子似的黑发蜿蜒在地,滴滴答答淌了一地水,旁边地上撒了一地木簪木梳发冠发带,而我那笔友,正拿着条白色的手巾擦头发,那动作……
……一点都不优雅。
我疑心我这笔友此刻心情暴躁。
想必是听见我说话的声音,我这笔友手上动作一顿,继而变得舒缓温柔了许多,她慢慢放下了手巾,拿起离她最近的那把木梳……
叶重喷笑出声。
我奇怪地瞅了他一眼——即便这姑娘不大耐烦对付自己的头发,又有什么好笑的?
因着叶重的这声笑,我那笔友的动作再次顿了一顿,这回她好似没了掩饰的耐心,手里的梳子一丢,站起身……
耶?她好高。
我那笔友转过身来,两臂抱在胸前,寒声问道:“好笑么?”
自打有了书信往来,我想象了无数次我这笔友可能的模样,她或许温柔委婉,或许活泼伶俐,又或者也可能她是个冷冰冰的高傲女子……
想千想万,我唯独没想到一样事——我这笔友,他压根儿不是个姑娘。
“你……”我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心里怀着最后一点希望,“你……你是莫凭栏她哥哥?”
这人眼神微妙地瞅了我一眼,哼了声:“不,我是莫凭栏——你就是阿轻?”他又瞅一眼叶重,“你跟我想的差不多,你这师兄么……”他嘴角一勾,皮笑肉不笑,“也跟你信里写的一样讨人厌。”
……你要是能不说后面这句我就太谢谢你了。
叶重低下头,也对我呲牙一笑:“好妹子,咱们以后算账。”
我:“……”
莫凭栏嗤道:“果然很讨厌。”
我强忍着没点头应一声“对”。
叶重眯起眼睛,冷飕飕地盯着莫凭栏。
眼见得我同这笔友的第一次见面是不能善了了,就在我觉得他两人或许会乒乒乓乓打上一架的时候,莫凭栏(天知道我现在瞅着他还是别扭得紧)忽然神色一柔,他伸手掸了掸落在颊边的头发,和和气气地对我道:“既然大老远的来了,就没有不多住几天的道理,这小楼屋子不够,阿轻,我同你去借旁人的屋子吧。”
“……啊?”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哪里去了?
“刚才带你来的是哪位师姐你可瞧见了么?”他微笑道,“我们就去借她的屋子。”
一边说着他一边理了理头发,就那么施施然拖着条黑长的尾巴向外走。
我忍不住心里头想,要是这刚洗干净的头发拖了满发梢的泥……可怎么办呢?
好在他没忘了这件事——踏出屋门之前,他把头发拎起来,打了两个死结。
我干张了半天口还是把话吞回肚子里,扭头悄悄问叶重:“你知道怎么梳头么?”
因为被莫凭栏无视的缘故,叶重脸色本就不好,闻言愈发扭曲:“你说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他对自己的头发这么不耐烦,为什么还要问我要桂花油呢?”当初我为这笔友的种种行为都做了十分风雅的解释,然而现实告诉我我的那些猜测简直就称得上是愚蠢加离谱,“你瞧见他刚才擦头发的动作了没有?”
我疑心他简直恨不得把头发都给薅干净。
后来回想一下,我对这笔友第一眼的观感竟然是我真羡慕这头长发,而第二眼,却是“这样好的头发你也舍得”。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友情……
叶重瞅了我一眼,半晌“哈”了一声,扭头也走了。
我怅然叹了口气:难道天底下的男人都这么别扭古怪么?
待到莫凭栏推了篱笆门要出去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种的花儿有毒么?”
他回过头,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应道:“是啊,有的。”
我心头一颤,问他:“那……那你屋里可还有水么?”
他一愣:“有,怎么了?”
我怅然望着自己这双能铸剑的手——我还指着这双手赚钱买小院子呢——答他道:“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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