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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领我们进谷里来找莫凭栏的那姑娘自称叫做花梨,莫凭栏却毫不客气一口揭破:“装什么风雅,谁不知道你原名叫花栗子。”

  ——我和叶重就不知道。

  那姑娘气得脸色通红,把腰间笔往外一抽阳明指上阵。

  然后两人墨色淋漓墨水乱甩地就打起来了。

  其实我心里觉得莫凭栏对人家一个姑娘这样不客气是不大好的,然而毕竟不解详情,只好跟叶重保持沉默,他两人这么一开打,我和叶重更是只得躲到外面去——就这样叶重还被甩了满头墨汁。

  不知怎么的,我就是觉得莫凭栏故意。

  叶重阴着脸手指头蜷了松松了蜷,好似就要拔剑一般,然而终究忍耐住了,对我道:“你交的好朋友。”

  我也有些感慨。

  万花武功内力见长,打起来同藏剑贴近了挥剑还不大一样,他两人这样大动干戈,没多久就从屋子里面打到了外面,许多万花弟子路过,自然个个都能瞧见,然而来来往往无数人,全都面无异色,该说的说,该笑的笑,还有人十分羡慕地停下脚步,冲着莫凭栏那处感慨道:“哎呀,莫师弟又在指点花梨师姐的武功啦。”

  而莫凭栏,手上挥笔打着架,他竟还有余裕回头对那弟子微笑颔首。

  我奇怪地问叶重:“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叶重“哈”了一声,不答我。

  我感到的不对劲当然不仅仅是身为“师弟”的莫凭栏却去指点“师姐”的武功,还有莫凭栏的表现,他表现得……

  该怎么形容呢?

  后来我在花梨那里住下了,她同我嘀咕莫凭栏此人:“你瞧他长得一副好皮相,其实可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她一脸不屑地对我道,“这人最会装了,你还小,要当心别上了他的当!”

  我心里头奇怪,我能上什么当?

  她见我不解十分耐心地细细解释:“人前他一直表现得仿佛是个翩翩君子风雅非凡,其实却有许许多多的坏毛病,脾气又坏嘴巴又毒,偏偏装得人模狗样,简直精分[1],万花谷内外许多傻妹子不明就里一颗芳心错付,那么多女孩子为他要死要活的,他就暗地里洋洋得意。”

  我觉着说莫凭栏有些装样子的毛病或许没错,但要说他诸如暗地里洋洋得意等语却实在未必,只是不知他怎么得罪了他这花梨师姐,使得她横看竖看愣是不顺眼,又不知怎么结了个大梁子,两下里这才针锋相对。

  ……或者是因为他嘴巴坏吧。

  我见莫凭栏不过半日时光,已经见他一言得罪叶重,一语挑起花梨,另外在许多弟子面前他笑得春风般和煦,扭头对这俩时却冷淡僵硬。

  我想,“精分”这个评价,花梨可真不是白给。

  后来我又知道她评价莫凭栏“嘴毒”也不是随口一说。

  那是我们三人离开万花谷之后的事情。

  莫凭栏在花谷之中待久了觉得无趣,本就打着将我骗了过来拐带着出去游荡江湖的主意(这都是叶重的原话),而藏剑山庄太平无事,叶重也并不急着回去,因此我们三人便一起出外游荡去了。

  当然叶重还不阴不阳说了些别的,譬如“我藏剑山庄的人岂容外人觊觎”之类的,莫凭栏听见了他这话,直勾勾盯了他半晌,最后叶重发了毛,抽出剑来往他面前地上一戳:“怎么?!”他咆哮道,“想打架啊?!”

  我真不知该评价叶重个什么是好。

  总之我们三人便出了门,游历天下,看风景去了。

  那一日春末花落时节,我们行到一处风景甚好的地方,那处有座山,山脚下蜿蜒一条小溪,溪边有人盖了座凉亭,往来游人不绝,吟诗的作赋的十分不少,个个兴致勃勃,然而毕竟春寒余威尚在,高谈阔论得口渴了,也不敢去喝那溪水,亭子里于是有人扇着小炉子煮热了之,一文一大碗明码标价。

  这本没什么好奇怪的,莫凭栏兴致勃勃地把马一丢,就向亭子走了过去。

  而我跟叶重对视一眼,无奈叹息。

  似乎是在万花谷一人独居习字练武憋闷得委实久了,莫凭栏这回出来,尤其爱人多热闹的地方,人前风度倒是犹存的,只是见了有人扎堆便两眼发亮。

  我也很难形容他这究竟是个什么毛病,总之,为了他这个毛病,我和叶重都被折腾得不轻——他爱人多没问题,可他一到了无人之处就玩命赶路连夜不休却是怎么回事?

  叶重揉了揉他那老腰,□□道:“你交的好朋友。”

  ……我也……我也感慨颇多。

  等我们两个从马上磨蹭下来慢吞吞地跟上莫凭栏时,他却已经同人吵起了架。

  说吵架也有些不大确切,准确说是有个酸儒忽而指着卖水的人讥讽了两句铜臭味四散毁了山水,炭火烟缭绕熏了灵气,总而言之这本应该是个清静之处,这么些人挤过来真是大煞风景,末了长叹一声:“想当年……想当年啊……”

  他这番高谈我同叶重也都听见了,因为家中有个屡试不第的老庄主的缘故,对所谓书生意气我和叶重还是有些了解的,但这等酸不溜丢之人还真是不曾见识,于是都觉得很有趣,待听完他这番话,叶重低声笑道:“幸亏老庄主不是这个脾气。”

  可不是,老庄主要这德行,藏剑山庄不出两年就要完蛋。

  我和叶重听笑话一样把这话听了,却没料到莫凭栏突然嘴角一勾,轻描淡写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大凡天下的嫖客都有这样一个毛病——听闻一个□□清傲高贵便想要去睡,睡完之后,还要嫌弃她竟不是个处。”

  “又有一等人物,自诩真爱无敌,登堂入室睡了人家的闺女,出了大门便去给她扬名,称某地有一绝色女子百般妙处难以言述,等世人皆当那女子是个娼妓往来皆要睡之,他倒要回头痛心疾首——想当初我睡你时,你是何等莲花般清净。”

  莫凭栏开口时我和叶重已经走到了近前,叫他头一句就镇住,愣是在原地一呆,待他说完后面一段,周围人也都已经怔了。

  他这话说的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十分突兀,我初时没听懂,寻思了片刻忽有明悟,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感慨颇多的酸儒想必一时也没明白,待我偷偷瞅他许多眼之后才终于懂了,脸上青红交错甚是精彩,指着莫凭栏“你你你你”了半天。

  莫凭栏瞥了他一眼:“须知天下第一等的嫖客穿了衣裳之后不仅要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还要说自己对那唯一清白之妓家女子已奉献了满腔热血真情同她乃是君子之交万万与那等皮肉龌龊无涉,待得那女子芳心已许自恨生在风尘,他才好痛心无奈,另谋他娶呢。”然后他脸上挂起和煦的笑来,“却不知这位嫖客先生,是打算叫此山此水怎样同你剖明心迹,才好转身潇洒而去?”

  这何止是嘴毒而已?

  我分明听到围观众人之中有人喃喃道:“真他妈刻薄。”

  莫凭栏那番话使我听得愣了,没留神叶重听他一口一个“嫖妓”脸色已经难看至极,待被他拎着后领拽了出去,才意识到莫凭栏这番话已经叫他生了气。

  “你在气什么?”我问他,“嫖妓?”

  叶重脸绿了:“闭嘴,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好说这种话?”

  我觉得他这气生得不大寻常,只好乖乖应了一声。

  叶重把刚刚系上的马松开,阴沉道:“上马,走。”

  我回头望了一眼莫凭栏,他瞧见了叶重的举动,肩膀微耸了耸,举步就走,脚步所及,人潮自动分开,给他让了路。

  我踮脚想瞧一眼那酸儒现在怎样了,叶重拉着马缰怒道:“还看?!”

  我只好爬上马背,灰溜溜地策马跟在他身后。

  叶重脸色一路上就没能恢复过来,仿佛是刻意无视莫凭栏一般,连眼神都不往莫凭栏那处飘上一飘,我也不知他究竟是在生谁的气,只好陪着他默然不语,因此这段路我同他都沉闷得紧,倒是莫凭栏不知怎么的心情甚好,随手摘了片叶子,一直在吹小曲儿。

  后来叶重深深呼吸了几次,对我开了口:“阿轻啊,你觉得……”他向莫凭栏飞了个眼刀,“他说那话有没有道理?”

  这一路上莫凭栏只吹小曲儿不曾吐字一个半个,“他说那话”指的也就只能是对酸儒那一段了,我心里是很想承认我觉得他这话有道理极了,虽然刻薄且可怖,但倒也十分痛快,转念一想叶重大怒就是为了那些话,我要评价,是不是委婉些比较好?

  “这个么……”我斟酌着说话,语速便不免要慢下来,“那儒生酸腐了些是没错,但……但他这话呢……好似骂进去的人也太多了。”我偷偷瞅了一眼莫凭栏,盼着他别像叶重那么爱生气,“世间……那什么客,未必都有那么坏,或许有些人心里觉得,能在最好的年岁里遇上一个知己,有一段舒心的日子……就很值得快活罢?”说到这里想想似乎他们争论的重点并非“那什么客”而在于“风景”,于是赶紧又补了几句,“比如今日那地方已经嘈杂起来,酸儒便要说几句酸话,但也有些人,不过觉得幸而自己游玩时这里还……还不是如此。”

  这话我自觉一人五十大板说的不算太偏,并且略显浪漫颇具文艺[2],叶重应该不至于更生气,没成想猜测完全错误,叶重坐在那马背上两手几乎扯断了马缰,脸上更是阴的几乎要滴水。

  我转脸望着莫凭栏,指望他能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孰料毕竟相识不久默契不够,他吹着小曲儿竟走了神,全然没注意我这里求助的眼色。

  我只好又琢磨了琢磨自己那段话,一遍两遍不觉什么,第三遍我联想到莫凭栏那前言里的比方……

  ——于是我这话简直就像是在说一些那什么客心里以为“幸而我睡你时你还没这么不清净”一般。

  真是怎么琢磨怎么膈应。

  这时候我简直要生莫凭栏的气了——为什么他的那话一说,平时里不觉怎样的事情就变得这么不叫人舒坦了呢?

  难怪花梨那么厌他,想必也是吃过他的亏。

  我在这里懊恼至极,叶重却突然开了口:“这天底下的坏男人那样想也就罢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可千万别有这样的念头。”他同我一样说的慢吞吞的,似乎心里也在斟酌不停,“江湖险恶,女孩子们在外行走,总是要比男人多几分小心才行的。”

  这话倒也寻常,我点头答应,然后……

  真要命,怎么老有那么多“然后”呢?

  然后莫凭栏也不知到底听见了哪句话,又或者他一直都不曾走神,丢了手里的树叶随口响应道:“就是,女孩子金贵着呢,又不跟有些人一样,洗洗干净大家就不知道是他二手货了。”

  叶重:“……”

  我没明白他话里意思[3],想问时,叶重已经神情狰狞地瞪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些话,全他……全都给我忘掉!”

  “……哦。”

  其实说起来我应当佩服莫凭栏,那么多年了,我还真没见过有人能把叶重气得吹胡子瞪眼捶胸顿足——当然叶重没有胡子,在马背上他也不好顿足,但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确没忍住想说句粗口。

  何等稀奇事也。

  诸如此类有关莫凭栏那毒舌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后来我和叶重也渐渐习惯,我还罢了,叶重却因为同莫凭栏屡次言语争锋的缘故嘴巴益发坏起来,尤其对我,讥笑嘲讽真是不在话下——不过这都已经是后话了。

  想必还是那日那事余威甚大的缘故,有那么一阵子叶重竭力避免让莫凭栏开口,只是我这善于装温柔的笔友身上有些事情令人奇怪,不问出来真叫人十二分不畅快,三人沉默了许多天之后,叶重终于忍不住了,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冷飕飕地问莫凭栏:“你不是玩命赶路找人扎堆么?怎么突然这么悠然自得起来了?”他瞥了眼莫凭栏这几天一直捏在手里头的树叶,“难不成,这玩意儿还有改人性子的能耐么?”

  莫凭栏温柔微笑着答道:“乐律可以养性,这是自古的事情。”

  不光叶重对这言论嗤之以鼻,要说莫凭栏是因为乐律才突然换了脾性,就连我也决然不肯信,真要我说的话,他这温柔调调指不定是前番损人损过瘾了的缘故。

  见叶重脸上就差写两个大字曰“不信”,莫凭栏立马换了个脸色,冷淡漠然一如既往:“憋在谷里久了,新鲜人不见,新鲜事不多,果然还是走在外面心情舒畅些。”

  万花谷求医的人不少,按理说谷中弟子新鲜人应该总见,然而这一句“新鲜人不见”还真不是说谎,花梨跟我讲他坏话时提过,他曾经不知说了什么把前来谷中找药圣门下大弟子求医的病人给气得厥过去了,气息全无,犹如死了一般,病人的兄弟一见大惊失色,嚎哭起来,哭了几声想到他那裴师兄“活人不医”的准则,就把“尸体”给送过去了……

  那裴师兄医还是不医这事花梨不曾提,只是说到从那之后他们裴师兄严禁莫凭栏靠近万花谷入口百丈距离。

  所以“新鲜人”他是一个也见不着了。

  “你说这不是活该么?”花梨叹道。

  ……可不就是活该么。

  莫凭栏说“心情舒畅”,叶重的心情就不舒畅了,他嘿嘿冷笑了两声似乎想说些什么——不用想我也知道那话不好听——然而欲言又止了片刻,他把话又咽回去了。

  “你最好一直这么舒畅。”叶重最后只这么说。

  这叫我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同叶重和莫凭栏出游的这一年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特别的经历,我们走过的那些地方,见过的那些人,经历的那些事,真是……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不堪回首。

  这段不堪回首的旅程结束于天宝元年,同我们最初以为的“走累了大家就各自回去”不同,我们的分别多少带了些遗憾,这些遗憾说来也有好处,它们使得回忆比真实的经历美好得多了。

  我记得我们离开万花谷后先是向西走,跟着去昆仑贩卖衣裳和盐的商队穿过了龙门荒漠,然而昆仑距恶人谷太近,我们攀了小遥峰一次便再也不想穿过那片冰原。

  浩气盟已经在那里建了营地,鹿柴重弩一应俱全,往来人马黑甲蓝衫,同另一边血红的恶人谷对比鲜明。

  “你对浩气盟没有兴趣么?”我问莫凭栏,他看浩气盟营地的表情怪怪的,好似是有些嫌弃,“我记得有许多万花弟子加入了浩气盟的。”

  “浩气盟?穿这身衣服?”莫凭栏毫不迟疑地嘲讽道,“我怕冻死在冰天雪地里都没人发现——不过穿这种颜色,他们想在这藏起来倒是方便。”

  ……莫凭栏的话都得删删减减地听,我想真相不过就是他不喜欢万花的衣裳绣蓝边而已。

  攀小遥峰的那天浩气恶人两方恰好发生了一次小小的冲突,叶重蹲在山巅表情复杂:“我还以为能看到千军万马往来争锋,结果就是零零散散几个人藏匿偷袭从对方手里抢那些木箱子而已?”

  “你之前不是挺热血的么?”我问他,“你不是很遗憾不能加入浩气盟?”

  “现在不遗憾了。”他阴沉地说,“简直像小孩子把戏。”

  虽然之前同样嘲讽过浩气盟,但对这件事莫凭栏跟叶重还是没能达成一致——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意见一致了我或许才应该觉得稀奇——他闻言向着叶重开了炮:“小孩子把戏?你倒是去动手看看啊。”

  叶重瞥了他一眼,哼了声,抬脚就从小遥峰上跳下去了。

  我差点抓着他一同跳下去。

  “你干嘛激他跳崖?”好不容易忍住了尖叫的冲动之后我不可思议地问莫凭栏。

  结果莫凭栏脸上的表情也同我差不多吃惊:“不会吧,这就想不开了?”

  怎么可能是想不开,叶重肯定是“动手看看”了。

  “……下去给他收尸?”莫凭栏问我。

  我终于彻底理解为什么花梨恨他了。

  虽然我对自己轻功有点自信,但从小遥峰跳下去这种事我自觉还是做不出来,因此当我们慢慢下去,叶重已经动手完了。

  他脚下堆着四五个有红色印记的木头箱,手里头拿着轻剑正在箱子上敲敲打打。

  “里面是什么?”我忍不住好奇。

  叶重冷笑一声:“空的,两边都是,专门摆出来给人抢一样。”

  多年之后江湖上大乱频生,浩气恶人不再针锋相对,甚至偶有合作,江湖传言当初所谓阵营之争于两方头领而言同演戏没差,可怜他们被骗了这么多年云云。

  再回头想叶重当初那话,我就忍不住觉得或许叶重他一语说穿了真相。

  ——小孩子把戏。

  昆仑之行到此为止,原本对恶人谷跃跃欲试的叶重眼睛都不往那个方向多转,热情昂扬地又要往南走:“洞庭湖风光很好,要不要去瞧瞧?”

  我听闻那里还是丐帮总舵,想想叶重同我当乞儿的时候,恐怕也同丐帮弟子们相处得不大怎么快活。

  “你这么记仇?”我偷偷问叶重,“你要去对丐帮干什么?”

  叶重黑了脸:“我能对他们干什么?啊?带着你这个拖后腿的家伙,我能干什么?!”

  ……没带我你就要去找麻烦了是么。

  不知道是否因为我把叶重惹毛了,他这回极其固执别扭地拒绝同商会或者隐元会同行,愣是拽着我去翻山越岭。

  莫凭栏挑眉问我:“亲兄妹?”

  “不是。”我说。

  他恍然:“捡来的——难怪。”

  我:“……”

  ……真是稀奇,这两人一个言语一个行动,两下里都在折磨我,而我竟然活过了开元二十九年。

  就在这年冬天,江湖传闻忆盈楼主公孙大娘身体不适,已然有意传位于弟子。

  传闻中的“弟子”便是芷青阿姐,她虽同藏剑山庄没什么亲缘干系,但毕竟姓叶,与忆盈楼熟悉些的藏剑弟子便都一直称她作阿姐,小七倒是曾经说我该管她们都叫姨姨或者姑姑,只是虽说老庄主与公孙楼主算作同辈,各家弟子却不是同门,我怎么肯叫小七占我这样的便宜。

  ——何况叶重跟阿九勾勾搭搭的时候难道也要叫“姨”叫“姑”?

  开玩笑。

  听到那传闻时我们刚从华山下来——洞庭湖到底还是没去成,叶重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从林子里钻出来时我们才发现自己正向洛阳方向走。

  我们坐在华山脚下的小茶铺里歇脚,听见隔壁那桌游人在说那消息,莫凭栏闻言提议我们一路东去。

  “沿着大路走。”他强调道,“末了便到了忆盈楼。”

  我瞅了叶重一眼。

  “久闻七秀佳人的名声……”莫凭栏说道,“我也是一直想要见识见识的。”

  我不免想到小七已经离开了那里,却不知如今正在何处,又想到忆盈楼还有人惦记着叶重,便又惦记起阿九近来如何,接着想起大师伯把我同叶重丢在衡山然后整整一年不理会,心情顿时低落。

  莫凭栏又说:“就当我送你们两个回家罢。”

  我的心情顿时又好了。

  叶重因此奚落我:“如此恋家,真不像藏剑的人。”

  我问他:“你其实是在嘲讽几位庄主么?”

  叶重噎了噎,哼了声不理我了。

  我发现叶重这一年来变得有些色厉内荏,头前他说莫凭栏的那些话叫我以为他要给莫凭栏下绊子,然而这都过去那么久了他除了带错路之外(这绝对不是他故意为之)却什么都没做。倒不是说我乐于看到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矛盾,只是叶重的这个行为不太符合他一贯的模式——我想或许他当时只是看不惯莫凭栏在他心情阴郁的时候高兴吧……话说回来,他当初到底为什么心情不好来着?

  是我的错觉么,怎么叶重变得比我还像个小孩子了?

  按理说,既然到了华山,我们三个就应当去纯阳宫拜会一下——鉴于我还有个不太怎么温柔的师姐同纯阳一个温柔的道长往来有些亲密,下次往纯阳宫来,说不准就要同她一起了,而同她一起来纯阳宫时……我想我应当是没什么功夫游玩的。

  然而莫凭栏在半山腰停了步子,思索片刻道:“我就不去了。”

  叶重的脑子近来一直转的很快,他眼都没眨一下,开口就是一句讽刺:“瞧不出来你还恐高?”

  “不。”莫凭栏特别淡然地说,“我恐羊。”

  叶重和我都是一愣。

  “华山上……有羊?”我小声问叶重,“怎么我没听说过?”

  叶重还没说话,莫凭栏已经开了口:“是啊,甘香可口肥美鲜嫩,好多呢。”

  我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所以?”叶重怪腔怪调地问,“你恐什么?羊肉过敏?消化不良?”

  “不。”莫凭栏又特别淡然地反驳了叶重一次,“它们吃素。”

  我:“……”

  叶重:“……”

  于是我们满头雾水地上了山,满脑子里装的都是华山上究竟何处养了羊,而这些羊吃素又有何处可怖。

  ……至少我是真的一直很茫然。

  多年之后江湖上出了一件大事,许多江湖朋友聚集在黑龙沼,由天策府牵头成立轩辕社,这件大事结束时候,大家悠闲自在聚了一阵,而我总算从这些江湖朋友们口中得知了所谓万花谷的食人花和纯阳宫的蠢山羊之类典故,不知怎么寻思起华山脚下这件事来,才知道原来莫凭栏是在讲一个笑话。

  我愣了好久,突然愧疚极了——莫凭栏讲了个笑话,我和叶重不仅没有笑,还把笑话当了真,丢下莫凭栏,自己上山去了。

  话说回来,天知道叶重是不是故意这么做。

  我跑去找莫凭栏说这事,莫凭栏一脸吃惊:“我说了个笑话给你,你要到这么多年之后才知道它是个笑话?”

  在我满怀歉意地对这话表示赞同之后,莫凭栏脸色古怪地沉默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说:“我真同情叶重——还有你的狼狗。”

  这话我只注意了后半段,想了想虽然那狼狗之事尚且许多内情在那里不好说,但女孩子被提及这事总应该羞涩羞涩,于是摇头摆手十分谦虚:“那狼狗还不是我的呢。”

  结果本来已经停下笑的莫凭栏又扭过头去“吭哧吭哧”了好一阵子。

  他笑到我险些发脾气才终于肯平静下来同我说话,我想了想同他道:“江湖上管你们叫做食人花,说纯阳宫出蠢山羊,你说你们一个吃荤的草一个吃素的兽,真遇上了……到底谁吃谁?”

  “这我可不知道。”莫凭栏嗤笑道,“你去问我万师弟啊。”

  他那万师弟某次穿错了纯阳宫的衣裳,一不小心传了个天下皆知,许多人硬说他和纯阳宫的燕道长是一对,莫凭栏听了这些说法之后扼腕叹道:“天可怜见,我这万师弟还怎么讨老婆?”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那神色可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觉得他的表情简直就是在说“你们两个再闹腾一点啊闹腾出来让师兄我乐乐”……之类的。

  这样对自己的师弟,也太不和气了。

  不管怎么说,当初这笑话他讲过之后我便同叶重上了山去,叶重边走边问我:“你这朋友到底是哪儿有问题?”

  我结巴了半天,想找个尽量不冒犯任何人的说辞:“花梨说他的脑子有问题。”

  说完之后我觉得我其实把所有人都冒犯了。

  ——所以当后来我回想这件事时,更大的愧疚便在于我不仅没听懂那笑话,还嘲讽了讲笑话那人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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