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她说
她做了一个梦。
红日照晚，渐坠于地界之下而露出小半个身子的暮日折射出绚烂的光，却不免显出垂老的郁郁。她在这光华之前，嘶哑沉郁，然后消弭。
洛禾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皮肤白皙，小姑娘柔柔软软的模样，眼底是一片漠然。
她扯扯嘴角，镜子里的人儿露出稍显古怪的笑容，外屋的曲芳敲门喊她小心别迟到，一副温婉的慈母形象。
“来了！”
洛禾脆生生地应，背上包出了卧室走进前厅，曲芳已坐在餐桌前等她，浓稠的白粥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她坐下来抽了筷子吃饭，曲芳挂着淡笑看她，她们母女俩住在一间不大的公寓，但是胜在温馨，让人非常有家的感觉。
她麻木地舀了粥一勺一勺送进口中，好像让人觉得她吃饭，只是单纯为了不让自己饿死。
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味，洛禾收碗，刚把盘子叠上，曲芳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她的神色变得癫狂，瞪着洛禾的样子就像她是她的仇人，又尖又锐的指甲扣住对方的小臂，另一只手啪地打碎她手中的碗碟，“洛禾！你爸爸呢？你爸爸呢？！他去哪了！”
女孩习以为常的样子，但是被飞溅的碗的碎片划开口子的小腿有些疼，让她不由自主皱起细眉，淡淡地回声道，“他出门上班了，妈妈，我也要上课去了。”
“上班......？”曲芳一愣，然后想了想稍稍缓和下来，抓住自己女儿的手也逐渐放松，“对......上班去了......上班......嗯嗯，你也去上学吧，我在家等你爸回来。”
“嗯，我走了，妈妈再见。”
洛禾下楼梯的时候陈徐杭已经等在公寓外了，他跨着自行车，第一眼看到的是小姑娘淌血的小腿，眼底瞬间溢满了担忧，“曲阿姨又......？”
“嗯，”她低低地回，然后弯起了嘴角笑他，“没事啦你不用担心我。”
她就坐在他自行车后座，陈徐杭觉得不知道为什么，他根本抓不住她，苦绝如斯，便是近在咫尺，毫不自知。
“禾禾，不然还是把曲阿姨送到医院吧，不然你......”
“不行！”
陈徐杭未完的话被遮没在洛禾激烈的否定中，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她沉默片刻，兀自咽了声音，再没开过口。
陈徐杭目送着洛禾进了教学楼，他把着自行车头拐弯，直直往一中的方向骑去。
心底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烦躁，他想到小姑娘小时候的样子，委屈的，震颤的，一点点拼凑成现在的她，好像就是从洛叔叔出车祸开始，她与他的距离就越来越远。遇事亲眷冷眼旁观的眼神，落难趁虚而入的表情，虚伪掩饰企图的动作，这些这些，他都看得见，遑论她。
无非神魔人鬼，逐一观摩。
“呲啦！”
陈徐杭把车头偏向一边，单脚支地不耐烦往前投去视线，打着电话的女孩也愣了几分，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脏话在看到男孩儿的脸时就憋了回去，只摆一副又羞又恼的姿态出来。还未来得及开口，陈徐杭便是冷声呛道，“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调转方向，也没理会周遭的视线，他骑着车转身就走。
顾明絮被第一次被异性骂得愣在当场，回过神来对方早已不见踪影，咬着嘴唇她猛踢了一脚垃圾箱，口不择言咒骂道，“操.他.妈.的，我看你才不长眼睛！”
在朋友圈里又是一阵添油加醋，中间倒是省去了自己打电话不看路的情况，顾明絮进教学楼正好碰上出班级门倒水的洛禾，两个人本来就是相看两生厌，她素来觉得洛禾做作矫情，此刻对方撞到枪口上，她一句“婊.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廊上的人听清。
洛禾笑，轻轻甜甜地回应，“不及你。”
两个人在英兰女高都很有名，高二又被分在同班，几乎每天都能上演互怼的一幕。
不过要叫女孩子们比起来，她们口头上和每一个都说着你比她好的话，可真较起真来，她们其实谁都不喜欢。
洛禾装假，顾明絮不堪，好像只要不是自己，都没什么好东西。
她侧着脑袋，眼底深处是冷漠，可面上却笑靥分明，看好戏不嫌事大的同学一个两个从班级里探出脑袋，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反胃。
顾明絮身上传来高档香水的气味，Dior或者是CHANEL她也不了解，只知道这味道她闻着整个人都不舒服。
“可别，”顾明絮敷衍地假笑，她身材高挑，比例也完美，生得是千娇百媚，却被人说不如洛禾的稚齿婑媠，“你也不是个好货。”
“嘻嘻，”洛禾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举着水杯绕开她，只是轻描淡写道了一句，“顾明絮，你都管不住男人，还在这里说什么呢。”
顾明絮脸色一僵，突然就像被点燃的炮仗般回身呛她，“洛禾你他.妈一天到晚瞎几把乱说什么！有一中的陈徐杭罩，你就在我面前装.逼了是吧？！”
这也是原因，这么长时间她看不惯洛禾却不敢动手的原因。
她每一个男朋友，要么一中的，要么混外面的，却没人敢动陈徐杭。
“那你自己去看咯，是人是狗，你没眼吗。”
开水间的热水哗啦啦落进杯口，几滴滚烫的飞溅出来，打在那一片水渍上，她灌了半杯，在身后的洗手池前照了照镜子，然后挂着笑容出了开水间。
顾明絮已经不在走廊上了，她一边喝水一边走过别的班级，透过窗户一张张面孔，藏着旁人不自知的阴暗。就好像她们觉得自己心如明镜只是在后面装傻充愣，看她和顾明絮的样子好像在看两个傻.逼。
谁又不是呢。
就像戏子，在哪里都能够给自己打聚光灯摆造型，扯开嗓子喊出那些写好的台词，面色没有波动，仿佛他们只是在说，在说，可只是旁观者而已。
笑不得笑，哭不得哭，感情不到位，其实什么都没有，但非要说自己什么都有。
愚蠢，又让人觉得可笑。
洛禾突然就想到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里的一句话——某一天早晨的我，在操场上跌倒了，然后抬起头来时，我看见了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月亮，于是，另一个我，觉醒了。
吐口黑烟，莫过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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