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07 往世
灰衣僧人还在挽留。
“我不要，我要和小姐在一起！”冬儿连忙躲在长安后面。
长安安抚了她一下，转头看向了吉祥，吉祥这次却没有回应她。
长安明白了。
“你是鸟中的皇者，自当不愿居我下，外面才是你的天地。你走吧，去找你原先的部下，我不拦着你。”长安转头看了看灰衣僧人，灰衣僧人只能苦笑一声，挥手解开了此地的结界。
长安伸出手指，吉祥便落在了她的手指之上。长安走到边上，轻轻抚着吉祥的羽毛，吉祥最后亲昵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去吧，吉祥，以后别再被人拿箭射下了，下一次，我就不会捡到你了。”
她轻轻地说，她伸出手，吉祥猛然张开了翅膀，体形一瞬间变大，又变回了当日与晋文恺争斗中的样子。
白翎翎的羽毛似乎白雪，锋利的爪子敢和老虎搏斗!他是鸟中的皇者，皇者之下，皆当臣服！
吉祥起飞，再也没有留恋，它腾飞而起，没有了束缚，在广阔的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划出一道道优雅的线条，然后俯冲向下飞去。
长安看着，直到它飞到没有踪迹。
“远来既为客，此地人间难以多得，施主不妨在此休息一番。”灰衣僧人倒是好言。
长安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具身子本来就越来越差，今日倒是废了她不少心思，她的确是累了。
“冬儿你去整理一番，我们等会儿便走。”长安说，她走过去看了看大榕树和小竹子，植物一旦离了土都会大伤元气，现在两个都病怏怏的，一向翠绿的叶子现在变的枯黄，长安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我是没办法带走了，再离了土，估计就真的救不活了，这地方挺适合修行的，你们就留下吧。”
榕树有些丧气，但还是默认了，它弯下树枝，示意长安上来。长安上去，还是原来的位子，只是枝条有些枯萎，没有以前那般粗壮。
但是还是很舒服。
长安窝在树桠中心，隔着树叶，看着天空。
不愧是这人间一流的地方，山色清明，空气新鲜的可爱，鸟雀轻鸣的声音是那般的悦耳，种种烦心的事情，似乎都一扫而空。
无比的舒心。
“不知施主是什么人。”
灰衣僧人坐在榕树下，双手合十，闭目打坐。
“非凡间中人。”长安也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着。
“像施主这样的人，来这凡间不知道所谓何事？”
“与你无关的事。”
“世间之大，各种因果环环相扣，施主怎知我非里面的一个因？若是我恰好是其中的因也不一定，又或者我可以帮助施主。”
“其实也没什么。”长安说，“我失去了一段记忆，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我想找回那段记忆，也想要找回那个人。”
“既然如此，施主来人间做什么？为何要夺去赵家四小姐的身子？”灰衣僧人奇道。
“来人间自然是来寻办法的。”长安才不会告诉他里面的曲曲折折，“我在赵家四女病危之际附身在她身上，以这个身份行于人间，只是为了图个方便。”
“原来如此，不知道施主有没有找到那段记忆？”
长安沉默了片刻说：“想来，我是找不到了。”
灰衣僧人没有继续说话。
四周宁静，似乎鸟雀也倦了，天上云舒云卷，有一丝丝的阳光染在天空的边际。
“或许，今日施主来此处，便是要贫僧为施主解开这个因罢。”突然，灰衣僧人叹道。
长安睁开了眼睛，侧着头，撇下眼看着他。
“贫僧习的是六道外法，此法唯一不足之处便是百年轮回后需要将前世种种都回忆起来，否则前功尽弃，一直到第十世，便要留着十世记忆。到底还是凡人肉体，从死，从生，前世种种，丑陋的肮脏的，皆都云散，又是一具干净的肉体，到底如何能想的起？于是本门祖师在得大道后留下一个法子。”灰衣僧人从袖子之中拿住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根已经燃了一小半根通体黑色的长香。
“此香名往世，如名可引人去往世。”灰衣僧人平静地一笑，“真是天意，贫僧虽是历经四世，却也想不到，这世上的因果竟是如此。”
“往世香？”长安喃喃地念道，“此香真能带我回到往世吗？”
灰衣僧人以指点香，没有光芒，没有烟气，香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一缕透明的线往上扬起转入了长安的眉心。
长安慢慢闭上眼睛，往世香燃的有多快，长安脑海中的记忆便走的有多快。一幕幕画面急速滑过脑海，像是不见底。
灰衣僧人默默擦了擦冷汗，纵然是他看着这天下珍稀的往世香在他手中消失的这么快，平时一直规律跳动的心也跟着迅速地跳动了起来，恨不得立刻便把往世香给掐灭了。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灰衣僧人念着静心咒来平复跳动剧烈的心。
-
“我知道你是神。”
一个声音在长安脑海中响起，在复杂而繁多的记忆画面中，一副画慢慢的浮现了出来。似乎是在高山之巅，周围有许多人，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只是一个人却慢慢清晰起来，白衣的男子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白衣。
外面，就在往世香快要燃烧到尽头的时候，消灭的趋势骤然一停。
“你没有一丝的怜悯之心，所以哪怕我死了，你也不会有一点难过吧。”男子温柔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地响起。
她走过去抱起他，那个白衣素净的男人满身是血的倒在她的怀中，胸前盛开了一朵血色妖异的花朵。
“不知道过了这世你还能不能想起我的存在……别怪我痴心妄想，师傅，我不甘心啊，我怎么能就这样在你生命中消失？”
他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在她的眼尾下方轻轻点下，血渗入肌肤，凝成了一颗艳丽的朱砂痣。
“师傅，你莫要忘了我……”他浅笑，灰飞烟灭。
良久，她低叹，“也罢，我便许你一世的姻缘。”
长安知道这便是因了，她要找的人就是他了，但你是谁？为什么我看不清你的样子？你要我如何寻你？
把这些记忆拉过来的力量，似乎渐渐消失，所有的记忆都开始向后倒退。
是谁？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我会忘记你？
“师傅。”是谁在叫她？
香已经见了底，灰衣僧人身上透满了冷汗，静心咒也已经念到了尾：“南无阿唎耶，婆嚧吉帝……”
画面一跳，长安又来到了如镜般的小湖边上。桃花盛开，漫天的绯红，又是旧梦。
空气里流动着温暖的气流，四周很静，静的可以听见桃花在枝头细细地盛开，然后离开花梗掉入湖水。
“怎么想到要叫无忧？”那日做梦的时候却是没有听清楚。
男人不好意思的用手蹭了蹭鼻子，声音依旧轻的却像是蚊蚋，但是这一次她听的清楚。
“我想护着师傅世世无忧。”
高大的男子看着她一笑，这一次，连同这个人的样子，她都看清楚。
香尽，往世之途关闭。
“娑婆诃。”最后一句佛号念完，灰衣僧人看着手中的灰烬，原先的不舍却是不见，他一笑，有些云淡风轻，似乎修为更加高了一层。
长安从榕树下下来，看着他说：“想不到你的修为倒是又上一层。”
“肉身已经四世修筑，然而，贫僧的心竟然这般不静。”灰衣僧人又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不知道施主可找到了那个人。”
长安垂下眼，淡淡地说：“找到了。”
-
“小姐，我们回家了。”冬儿高兴地走了过来。
长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想要跟着我，为什么？”
“啊。”冬儿不知道为什么长安会突然这么问她，但是她立刻说，“因为冬儿想和小姐在一起。”
“你现在应该知道我并非凡人了吧。”
冬儿垂着头说：“冬儿明白的。”
“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你的小姐了吧。”
冬儿有些不安：“小姐……”
“你跟着我又能跟我多久？大榕树它们都在这里，如意已经死了，吉祥也走了，那个西院已经不见了，回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如今，你已经不适合呆在那个地方了。难得你有慧根，留在此地修行，脱离六道也是好的。”
“小姐，你不要我了吗？”冬儿忍着眼泪，有一种预感自己是要被抛弃了。
“我是为了你好，我也许很快也要走了，我生性寡淡，这人间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你跟着我，也不过须臾时日，凭白浪费了修行的好机会，岂不可惜。”
“小姐……”冬儿还想说什么。
“我其实没你认为的这么重要，等时间久了，你会明白的。”长安摸了摸冬儿的头，最后对她笑了下，“再见了，冬儿。”长安转身。
“我不要，我不要，小姐对我很重要，！”冬儿突然反应了过来，朝长安冲了过去，然后无形的墙堵着她，不让她出来。
“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你就是嫌我，你嫌我没有保护好西院，所以你要抛弃我了，所以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长安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就当我不要你了吧。”
灰衣僧人和冬儿都不明白，为什么长安会走的那么坚决，冬儿愣在原地，结界散了，她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再追上去。
很久很久之后，白云寺的后山回荡着难以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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