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她心中的结(5)
接完电话,苗菀有那么一段时间的愣神。
陆希文问她怎么了,她眼神有些空,却平静说:“阿姨,麻烦你把我放在路边吧,我现在有些事,得去别的地方。”
“我送你去?”
“不用了,不顺路的,我自己去就行。”
陆希文是个敏锐的人,没有再多问,便把苗菀放在路边和她道别。见车走远,苗菀才卸下刚才伪装的平静,慌张冲到马路上,拦下一辆亮灯的空出租车。
车轮轧过路面的每一秒,她的手心都在不断生出冷汗,胸口像是被什么带刺的蔓藤死死缠住,绞得发疼。
她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手里的电话就会响起来,然后通知她那个无情残酷的结果。
好在车到了医院,最坏的消息也没有传来。
她喘着气跑到那间病房门前时,陈姿一行人早就聚集在门口。
干净的玻璃清晰映出里头抢救的画面,完全看不到沈忆彤,只能看见白衣身影紧紧围住那张病床。抢救车上各种仪器显示的跳动,虽然听不到声音,可那些数字、线条的每一下变化,都将她心跳揪到快要窒息。
苗菀双手撑着墙,背过身去,不敢再多看一秒。
沈忆彤的爷爷奶奶被保姆司机搀扶,还没靠近这扇玻璃窗,都已经悲伤地近乎要昏厥。只有沈忆彤的父亲沈茂依然直面里头的场景,面朝着玻璃,紧握双拳,牙关咬紧。
而苗菀忽然发现,少了一个重要的人。
“林孟行呢?她人呢?”
沈家没有人开口,只有陈姿带着浓重鼻音说:“林老师……今天在上海做颁奖直播。你知道她工作的时候,团队里任何人都必须关私人手机……”
“这种时候她关机?真做得出来啊!工作多重要?比她女儿的命还重要吗?!”
没有人回答她这句疑问。
唯一清晰的,只有陈茂浓重的一声鼻息。
气氛如同沉寂的死水。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好像迎来一种新的希望,却又像陷入另一种等待的绝望。
没有人敢去想象那扇门后是什么结果,越想,陷入的恐惧越深,唯一有用的好像就是执着的等待。
直到那道门被打开一道缝……
这其中经历的时间,漫长得就像挨过一个令人绝望的漆黑寒冬。
听到护士摘下口罩,对他们说“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苗菀才卸下全身绷紧的力量,完全靠在墙上,双腿发软,深深吐出一口气。
但沈忆彤的病当然不是“脱离危险”这么简单。
同时的一阵沉默之后,沈茂掏出烟,神色疲倦地对苗菀指了指楼下:“小苗,我们出去聊一聊,行吗?”
沈茂习惯叫她“小苗”,这声称呼,就好像苗菀这个继女和他平日的关系一样,不亲近但从也不相互冒犯,几乎是真正平淡如水的一种存在。
苗菀只是简单点了下头。
夏夜刮起风,树叶响起的声音,竟显得此刻有几分萧索和悲凉。
沈茂点燃香烟,沉默抽了几口,急得有些呛到。
咳嗽几声后,他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哀求的语气,对苗菀说:“小苗,叔叔求你,再救小彤一次好不好?只要你答应,你有什么条件都尽管开,我们绝对尽力满足你!”
他眼中,是一个父亲走投无路的绝望哀求。
其实苗菀料到是这件事,只是没想到,这个同自己几乎毫无交集的继父会亲自出面,用这样低声下气的声音哀求自己。
没有过多沉思和犹豫,她低声回答:“我答应你,也不需要什么条件。”
沈茂的眼神霎时变得有些僵直,震惊多过激动。苗菀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依旧淡然:“我知道,你们这段时间连续碰到两个悔捐的人。但今天既然我答应了,就绝对不会反悔,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
“那为什么,之前你妈妈找你,你却一直不肯答应?”
“所以你们觉得,我是不想救小彤,恨不得让她去世对吗?”
她的反问令沈茂沉默之余,神色有些不自在。这是意料之中,苗菀并不在意这种揣度,她的手贴着身后墙壁的瓷砖柱,直到掌心变得完全沁凉,才不疾不徐说:“我是想让林孟行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命令跟金钱来换。她,或者说你们,都把这件事都当一场和我的交易。可我要不要救小彤,不是一个交易,你们明白吗?”
“不是交易,那……”
“我同意,是因为她是我妹妹。”
这句音调平缓的回答,却令面前沉默的继父双手一顿。沈茂抖掉烟灰,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子,心中除了震惊,突然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这个名义上的继女,甚至连见到她的机会都很少。他从来只是从林孟行那耳闻苗菀叛逆,知道她和林孟行关系非常差;而在她青春期里,沈茂与她偶有的机会见面也的确如此。
所以沈茂一直认为,苗菀从小在乡镇长大,见识少,被小地方的风气带坏,才变得那么尖锐而蛮横。
可这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一切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总之这件事,您不用再担心了。我会和陈姿姐联系,来医院尽快做完体检,准备手术。”
在苗菀这个决定作出没多久,林孟行就得到了消息。
但林孟行从上海回来后,根本没空来找她。从体检到临近手术前,苗菀都没见过林孟行,整个医院的流程都是陈姿在处理,连移植前每日早晚的动员针,都是在陈姿陪同下打的。
说是陪自己,苗菀觉得陈姿只是被林孟行派来的代监督者。
沈家在那夜过后,对林孟行的意见和冷眼已经令她自顾不暇,陈姿的出现,只是她为了提防自己关键时刻临阵逃脱。
说到底,林孟行大概仍然没有相信过她。
“苗菀,明天就要手术了,你还好吧,不会紧张吧?”
陈姿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苗菀看了眼陈姿替自己铺好的病床,语气轻松地回答:“我有什么紧张的,不过就是个捐献。明天手术的重任还是在医生身上。”
“那就行,那你好好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被医生叫醒。”
“对了……”
苗菀叫住她,对方回过头,她犹豫了一会儿:“啊,没什么事了。”
等陈姿离开,苗菀站在离床头最远的角落里憋住一口气,然后走过去,拿起放在床头柜边的那束向日葵,快步走到阳台,把花放在最靠近窗口的地方。临窗那床的阿姨好好奇望着她:“这么好看的花,怎么不摆在你自己床边啊?”
“啊,向日葵嘛,放这里白天还能晒到太阳。”
她揉着极力想打喷嚏的鼻子,回到床上,空气里似乎还有花粉残余,从鼻腔到喉咙都有些不舒服。
那一簇明亮的黄,在窗台上特别地显眼。
门口又传来脚步,苗菀以为是护士,没有在意。
直到来的人在自己床边坐下,苗菀转头,故作惊讶:“陆医生?晚上下班不回家,还来其他科室查病房啊?很敬业嘛。”
脱了工作时的制服,也没有了口罩的遮挡,在医院看到他完全不职业的样子,她还觉得哪有些别扭。
陆时初笑了:“怎么,不惊喜吗?”
“惊喜?我还准备再过五分钟就趁夜色逃出医院,没想到又被你碰上。你是不是故意来抓我的啊?”
“我只知道你跑出去也是为了看我一眼。我自觉一点,自己送上门,你不高兴吗?”
胡说八道的本事尚且平分秋色,苗菀却觉得自己比他要脸一些,在被子里蹬了他一脚。
他又用手指捋了捋她额头上,他觉得很多余的微卷刘海。
“哎呀,别弄,我早上吹了好久。尹恩惠同款,弄坏了你赔哦。”
“不喜欢。”评价的简单粗暴。
苗菀霸道地驳回:“不喜欢也要喜欢,喜欢我的人就要喜欢我的发型。”
这时进来一个抱着篮子的实习护士,看起来和苗菀一般大。护士先是细声细语说了声“三十六床要测个血压血氧”,等第二眼,看到坐在病床上的另一个人,护士露出来的眼睛眨了眨,再开口声音都高几个调:“陆医生!你、你怎么来我们病区了!”
苗菀脑回路走得飞快,想暗示他别说些什么惹事的话,可陆时初压根不看她眼神。
“女朋友这两天住院,我没时间陪她,只能下班过来看看。”
陆时初微笑礼貌,人畜无害,可这副样子在苗菀看来就特别像要搞事。
“噢……噢!明白明白!”
小护士也不知道在激动什么,过后给苗菀检查时手都在微颤,拿出笔记录血压血氧,划了几下,又使劲甩了甩。见她仍没成功,陆时初从自己口袋拿出笔递过去:“先用这支。”
那支旧得苗菀都怀疑他是不是用来泄愤过的钢笔,护士接的小心翼翼。
给另外两个床测量记录完,护士把笔还给陆时初,又看了苗菀一眼,好奇问她:“我听说……你是明天做干细胞移植的志愿捐赠者噢?”
其他两个床病人和家属听到这句话,投来惊诧和好奇的目光。
苗菀不想多说,只是敷衍点点头,小护士却满眼敬佩:“你好勇敢啊!你不知道,有些志愿者特别自私,配型成功了也不捐,听说我们这以前真有个临到手术前一晚反悔的捐献者。那你现在会紧张吗?”
“不会啊。”苗菀笑了笑。
护士看她的那种崇拜感更深,转头对陆时初说:“陆医生,我觉得你们真配呀。一个医术好人也好,一个长得好看心地又这么善良,真好!希望你们幸福噢!”
小护士出去前,还跟握拳苗菀连说了几声加油。
等她一走,隔壁床病友阿姨们和家属也特别好奇护士嘴里说的“干细胞捐赠”,都想来打听。然而苗菀完全不想多聊这事,随便应付了几句后,就迅速从被子里爬出来。
陆时初跟着站起,问她想要做什么,她低头,一眼没看到自己的鞋,便跳下床,踩到他的鞋面上。
他双手将她接住,苗菀抬起头,背对着那些人,笑嘻嘻扬着嘴角,生动又狡黠的目光近在咫尺:“哎呀,腿坐麻了,要活动一下。陪我去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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