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日常
这处别院是民间常见的一进院落,由三面房间围构而成,正北方为三间正屋,左右各有一耳房,共有五间。吴紫走进一间耳房,咔哒脆响敲燃了点火石,一张四方木桌上的烛台亮起来。
“别愣着,进来帮忙做饭。”吴紫道。
白芷犹豫的左右望,又一次确认了空空荡荡的院落确实没有仆人时,依旧惊讶不已:堂堂一国宰相居然沦落到了自己做饭的道理?
“不必看了,就我们两人,我来这里基本上不带手下,”吴紫拉开壁柜,柜中零零散散的存储得有一些耐放的食物,他将干腐竹、干木耳、干香菇等一样样拿出放到桌子上,“你先去洗。”
“水呢?”白芷有些束手无策。
吴紫指了指灶台边上的水缸:“你昏迷的时候我去打了半桶。”又取下墙壁挂的竹簸箕和木盆给她。白芷打开水缸盖子,用浮在水面上的葫芦瓢舀水洗一样样洗菜,洗好了用竹簸箕沥上食物,脏水推开窗,泼到蓝幻圣草花田里去。这些是白芷在山里做惯了的家务活。只是说实话,空间太逼仄了些,霸占厨房的人都容易将厨房当作狗圈地盘的领地,多一个杂手倒帮忙或打断节奏都容易招骂。白芷观察吴紫,脸上并没有被打扰的表情,正弓着腰从米缸里掏出几个圆滚滚的鸡蛋。
“鸡蛋炒木耳怎样?”他向她征询意见。
白芷点头:“可以,我不挑。”
“腐竹与香菇——炒腊肉吧,”他望向房梁上钩挂的腊肉,“你先煮饭。”他抓起案板上的刀,放到板凳上一并端起,垫到墙角割肉去了。白芷干着最简单的活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温馨,像过着普通人家居家过日子的感觉。
“米倒到小灶的锅里煮吧。”灶台的锅炉打了两个,一大一小,大的在火堆上,小的在边上,这样炒菜焖肉的时候,余温就将饭也给焖熟了,白芷紧随其后开始点火,柴是劈得整齐划一的松柏木,引火物是最干燥的枯叶子。小泥罐里还有易燃的银碳。火夹也很轻便崭新。虽尽力装作普通人家的样子,但还是在一些不易察觉的小细节暴露主人的不食烟火。
“你在想什么?”吴紫问。
白芷这才恍然自己刚才在愣神,忙一边点火,一边道:“我曾听说书人讲,有个皇帝国破了逃亡到乡下,饿了大半天吃到宫人买来的农家菜,一吃惊为天人,直夸比从前山珍海味美味一百倍。”话及此止了声,提防吴紫神色,出乎意料的是他脸上居然带有一丝笑意。
“山珍海味大多是物以稀为贵,有些原滋原味的农家菜是更好吃。”吴紫眉目松懈,拿起案板菜刀,手起刀落切菜。
“我更好奇的是,莫非平日里你被人伺候惯了,所以才想过过普通人家日子。”
“是,也不全是,”顿一顿,“你看我像是新手吗?”白芷拉长脖子探出眼,只见吴紫姿势娴熟流畅至极,竟与花船后厨的老师傅不相上下——这还是虽汪洋去后厨看到的——发自肺腑的拍马屁道:“真是应了老祖宗的话,能者事事能啊!”
在朝前文可考学为官,武可保命防身,在家供奉五腑庙。每见他一次,都会带来新的惊喜。
吴紫伸手在铁锅上的热气里感受温度,道:“能者多劳,想要的与付出的从来都成正比。”他眼眸中有惊喜,“就像你也知道,炒菜需用最大火爆炒才香,所以不必我提醒,就能第一次合作得恰好,这也是因为你从小就吃了必须学会做饭饱腹的缘故。”
得到表扬的白芷粲然一笑。
反射到吴紫苍老憔悴的眼眸中,像瞬间点亮了星星,他睫毛一颤垂下眼睑,抬腕往油锅里下了菜,噗嗤声白烟飘起来。
“你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你。”
白芷好了奇:“看得出你与我师父是故交,可我印象里并没有见过你啊。”
“因为那时候你还小。”
白芷突然回忆起晏律光说得吴紫并不能生育的话题,他主管白水居那样确凿无疑,吴紫也没否认,白芷无言以对道:“可惜我都记不得了。”
吴紫认真道:“真的很多次,你再回忆回忆?”
白芷摇头,她也是真情实意。
吴紫便不说话了。
饭菜上桌,吃起来味道极好,不比大饭店里的差,简简单单几样菜,经过有手艺的人简直是化普通为神奇,只不过再美味的食物,也好处不到飞起来,食物再如何也达不到失去神志的地步,有一个陌生人在桌前,白芷怎么都觉得不是,很快搁了筷,主动担当起洗碗扫地的工作,没想到被吴紫阻止:“你先去休息吧,明天就要起身离京了。”
“这么快?”白芷惊愕道。
吴紫道:“快点好。”
没有留给她丝毫选择。
白芷攥着扫帚的手紧了又紧,她打不过他,不了解底细,但凭他的缜密心思肯定逃也无处可逃。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愿意。”
吴紫筷子悬空。
白芷又重复了一遍:“我还没来得及跟淳于九畹道别,他毕竟照顾过这么长时间。”
吴紫将筷子平放到鹤颈造型的筷架上,发出声脆响,惊得人心里颤了颤。“告诉我真实的原因,”是位高者惯有的颐指气使的语气,他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白芷退到阴影里,短暂沉默中,风吹得烛台一扑一闪,所有影子随之一动一动的,像满屋子里都是妖魔狂舞,曾有过的和煦氛围荡然无存。
白芷咬了咬唇:“我想跟淳于九畹在一起。”
“你们出生不同,未来会很辛苦。”吴紫断言。
白芷心里有些不爽:“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是除了他,我没喜欢的人了。”
吴紫皱眉:“你不还有你师父和师兄吗?”
“……我一来京畿,晏律光就性情大变,满心仇恨。我师父更是幕后中人,谁顾得上我?”一想到始作俑者就在面前,她掠过此话头,“我只有跟着他,才感受到生活中的甜味。”
“他要变了呢?”吴紫的语气冷如薄冰。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白芷苦笑一下,“反正迟早要离开,能多留在他身边多一天是一天。”
“你不怕后悔?”
“后不后悔都只有这么几年青春。”
“冥顽不灵!”吴紫猛然起身,背对而立,清辉倾洒模糊了轮廓。话已及此,白芷看得出对方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就单纯的谈判而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她必须再乘胜追击,彻底亮出底牌:“就算这次被强行带回去,我还是会回来的。除非淳于九畹不要了我为止!”
“呵呵呵呵,”吴紫冷笑起来,像蛰伏在泥土里三年又三年的哀蝉,用一种低沉沉的调子说道,“淳于九畹并不值得你如此托付,他并不是什么好人,在你之前还有很多女人,不,他身边就从没断过女人。”
瑞奴之后就替代上她,白芷心尖上像被狠狠的扎了一针,她硬着头皮道;“谁会没有过往,就是过去成就了他现在,将他塑造成我喜欢的样子。只要现在他喜欢的是我就足够了。”
吴紫叹了口气,背影凝重。
“更何况,瑞奴那件事错也不在他。”说完这句话白芷觉得有些口渴,端起汤想要喝,猛然间吴紫一声爆喝,“放下!”
白芷吓得手腕一抖,汤碗差点没地上。
“怎怎怎么了?”下毒?不可能啊,刚才两个人还吃得高兴呢,不过转眼的功夫,要真有怀疑就他们两人,但她又为何要提醒自己?白芷满肚子莫名其妙,见转过身来的吴紫眸色晦明晦暗,暗流涌动,蕴含着被时光冲刷后死而不僵的某种烙印。
这种力量令白芷从灵魂里战栗。
“以后不要随便喝离了人的水,哪怕一转身的都不行。”他没有感情的又重复一遍。
白芷口中应知道了,但这个地方她再多待,屈身福了福,逃也似的离开了。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喘了会气,她命自己什么都不要胡思乱想,既然决定了的事,那就好好的做到底,是心甘情愿的不是吗?晾了会儿情绪,她拿起洗漱架上的铜盆去打水,轻轻的拉开门,院子里厨房的火光不知何时又亮了不少,窗户上倒映着一个灰青色的影子,正站在锅前洗碗,白芷有些愧疚,吃了白食还惹人不高兴。不过这人今日事今日毕的强迫型好习惯,还真是令人心生佩服。
白芷睡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她告诫自己毕竟是与一个心怀恶意的人同处一室,要报着十二分的警惕才行。没一会儿她就发现自己漂浮在曼妙的梦境中,她深深地睡了过去,不禁在睡眠中都对自己感到懊恼。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人在冲自己说话,她抵触极了,将头埋在被窝里。没多久那声音便断了,然后门哐当声被推开,睁眼见一个瘦高瘦高的女孩子走进来,吓得白芷揪起被子往角落退:“你是谁,你要干嘛?”
女孩鄙夷的看着她:“我是相府的下人,今天一早宫中就有人来传话让他去,他让我转达您之前的行程要暂缓一缓,问您可否有什么安排,我陪同你。”
“那我想回王府。”
“大人说了,我不能去的地方您不能去。”说及此她上下打量了白芷一番,眸中的鄙夷色越来越重。
(https://www.dlngdlannn.cc/ddk190452/967343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