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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阿满


  一路颠簸,纵然坐在高高在上的马车上,白芷也觉得四肢百骸都快被颠散架的,难受得半天就得下扯休息半个时辰,在树下透一口气。随从们倒是无不乐意的,路过凉茶棚就要买茶水,经过卖乡野山货的就乞求打赏。白芷当然看得出这些个黑钱的鬼名堂,但阿满也满怀无奈的让忍了去。白芷这次是第一次来京畿,来的路上随师父,他老奸巨猾谁也不敢占了便宜去。可回去路上安危却捏在了下人手里,平日里不打眼的也变得平起平坐的样子。白芷对皇后娘娘放了阿满通行有些感激不尽,幸好有阿满,她才一次次被劝忍下来。但除了憋屈,她的心脏始终浸泡在与淳于九畹分手的痛楚中,她只有一醒来,就会想起他,她曾以为分手就是嘴巴上一倔强,没想到心根本反应不过来,还沉浸在于他的每一分每一秒的甜蜜中,叫嚣着要重温爱慕。然而理性思维确实断然不许的,这种内在自我的纠缠如同没有硝烟的战争,只要一醒来就吞噬着她的情感,蚕食着她的体力,令她感到痛苦万分。

  我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吗?她问自己。

  可是他说过会来接我。她自问自答。

  可是他接了你就走吗,倘若是,然后呢,继续过被关在囹圄中一样的生活吗?他说的喜欢,是喜欢的,但也就仅仅止步于喜欢。他母后一句话,他的工作规划,哪一个不比你重要。他是渣,但也不渣,你不过是在恰好的时间里出现的一个恰好的人,就这么遇上了,就在一起,仅此而已。等时间一过,夜以继日发生的那么多事一样一样的将这段记忆覆盖,他就会忘了你的。白芷在想象中用冷冰冰的吴紫的语气说话,而她自己也认可的点点头,那就这样了,也只能这样了吧,即便难受,也只能独自熬,否则还能怎样?不活了吗?不顾一切吗?每个人的生命就像一条轨道,人与人相交,然后往各自的前方延伸……

  对坐的阿满,正坐在路边小摊吃冰粉,土陶瓷碗中,盛满滑溜溜半透明甜品,上面撒得有山楂碎、花生碎、熟芝麻,舀一勺红糖水调味,冰凉香甜、嫩滑爽口,满心的烦闷都舒缓了。周围随从们大声说笑聊天,阿满看着她,一歪头,笑道:“你沉思的样子,与你母亲真像。”

  “我母亲?”

  阿满脸色一白,猛地意识到失了口,撇开脸没再吭声。

  “上次皇后娘娘与我说话,也谈起了我娘亲,看来我娘亲是京畿的,那为何会不知我父亲,也没有娘家人出面来见我?”白芷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阿满,满心都是失落,“娘娘让我不以正面目见人,是否正应对了师父交我易容的缘故?”

  白芷脑中嗡的一声,猛然间明白了什么。

  “难道把我藏在王府也是有意为之?就如同这次又要将我偷藏回深山。”

  “白姑娘,”阿满抚额,“你没有那么重要好吗。”

  白芷绷着脸站起来。

  阿满只好道:“我跟着娘娘,都是向来不理俗务的,你与殿下相好,也是去吓了华贵妃后被告知的。娘娘怕你俩闹出事,到时候对你死去的娘也不好交差。你与殿下在一起总是惹麻烦,娘娘哪儿能不担忧。”

  “那你回答我第一个问题,”白芷不依不饶。

  阿满放下调羹,有条不紊道:“我只在小时见过你娘亲一面,印象中,你与她长得有些相似。”

  “怎样的人?”

  “很温柔的人,与娘娘是旧识。”

  “那为何我从没见过她?”

  “因为她去世了,”阿满低了声,“她是自愿的……”她低转了眉目,似乎在重新组织语音。白芷着急的不行,她看得出阿满可以再隐藏什么,一些绝不能让白芷知道的事情,这种感觉她从前就感受到过,在不少人眸底深处,只是刹那的一瞬,潜意识深处,根本没有缘由,也无从说起,可是白芷感受得到,很多人都合起伙来欺瞒她,就是不让她知道。她感觉自己站在一个陷在一个极其无解的深渊之底,得拼命仰起头才快看得到那一星星的希望。

  而此时此刻,她绝不要让这个秘密再一次稍纵即逝。

  “她为何会去世?”她乞求道,“还有我父亲又是谁?”

  阿满眨了下眼睛,眸色忽明忽暗的望向她。

  “你就告诉我吧!”白芷几乎跪下来。

  阿满脸色颤了一下,好似下了好大的决心,她霍然起身扬声道,“出发!”

  七名随从浩浩荡荡起身,随阿满离去,与白芷擦肩而过,将她孤零零留在原地。冰粉摊老板娘提醒她大伙都走了。四面荒郊野外,目无熟人,白芷犹豫了一下,然后只得重新回到车上。她刻意坐在车辕上,与车夫挤着,也赌气不与那人面对面。不过微风拂面的感觉还挺不错,吹得她生出困意,耷拉出小腿,倦倦的惺忪着眼。

  路边的景致变成江河,水面宽阔无边,浑浪排空,滚滚东逝,江鸟伸展翅膀滑翔出漂亮的弧度。

  车夫在码头前停了车,租赁下一艘客船,将箱子搬到了船舱里。阿满下车清点数量,并拿出荷包分给两名车夫工钱,让他们驾车原路返回,余下五名则随行。白芷要去的幽渊谷在大巽与大庆两国之间,与阿满要回的姑苏只顺最后一段水路,船家估摸时间,再过一天一夜她们就可以分开而行,彼此离家都不会太远。

  客船两层住宿,四间住房,房间不够分的,同为两个女儿家的又只能挤一处。白芷来到屋子里,见床上已有一床被子,阿满正在装新的被子,动作体贴而温柔。

  “一会儿大伙儿嚷嚷着去钓江团,你玩吗?我帮你要一根吊杆。”她先说话,打破僵局的意思。白芷本是大大咧咧的人,对方或许有苦衷,过于强势逼人不是她的作风。便点了头,让大伙儿都面子上过得去。吃过晚饭后,随从们熙熙攘攘着往回走,召唤白芷一起被拒,说还想吹会儿风。

  这一路来顺风顺水,陆路通水路畅,今晚江心月圆,天清水阔,料想明天就可以完成任务,大伙儿心情都不错。嘱咐了白芷几句,随后回屋吃酒赌钱去了。白芷不知是否有人看出她是由于心情不好所以转嫁阿满,或许他们都认为自己是一个言行孤僻的怪胎吧……

  “砰”的一声,船身被撞了下,屋顶的白芷差点没滚落下水。她手脚抠顶梁,紧张地窥眼发现水里有东西在往船上爬!水面上浮尘浮载几些个人头,嘴里含着尖刀,被波光粼粼的水波一反光,就像被硬生生割了一刀。白芷大声警告:“有水贼啊!!”话音刚落,空气中划过来一声尖啸,剧痛擦过她的脖颈,灼灼的血液滚滚流出,与此同时,她听见楼下船家绝望的哀嚎:“水贼大哥、饶了小的吧,小的绝不会报官——”噗嗤一声,是刀没过了血肉,在这狭小的客船上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听见了,白芷耸然一惊,心里顿时就凉了,脖颈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酥麻,眼前顿花,该死的,吹箭上居然有麻药。白芷的力气一点点中体内流失,趴到地上,贴着地板,她听见了一切,她听见水贼们淋漓着一身水爬上船板,咚咚咚跑动的声音,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救命,有人声嘶力竭咆哮:“这船在码头有不少货物!掌事的就俩姑娘!兄弟们有钱有人的抢啊!”

  白芷猛地想起阿满,拼了命的想提醒阿满,可她除了喘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绝望与悲鸣响彻耳膜,隐约中有人跑来。

  “你没事吧?”有熟悉的清冷女声响起,兜头兜脸的怀抱拢起她的头。白芷颤着手抓住阿满的衣领,“跑、快跑——”

  “那你怎么办!”阿满不住回头,耳闻楼梯上响起狷狂的脚步声。

  白芷颤着舌:“我中了麻药……能跑一个是一个!”她推了阿满一把,阿满满脸惊恐地跌坐在地上。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是阿月姐用命换来的希望,”阿满的脸色在月光中没了血色。

  此时脚步声渐近。

  阿满的表情遽然变得极其严肃。

  白芷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阿满爬过来抓住白芷的头,死死拽在手里,眼睛全是决绝,泛着生生冷冷的水光,咬牙切齿的死瞪着她:“我不管你怎样,你一定要活!”

  “哈哈,女掌事的在那里呢!”有一个狂妄的陌生汉子道。大步跑过来。地板都在颤抖。

  被推到屋梁边缘,被视线盲区挡住了身影的白芷,一瞬间泪盈于睫:不——她猜到了阿满要做什么——

  阿满猛地一脚踹她下水,跌落的刹那间,白芷眼睁睁看见阿满以力接力,往反方向的对面跳水。

  而阿满纵身的一刹那,素服绦带,犹如月下一抹飞鸿,一瞬间凝固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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