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发酵
此话轻飘飘一出,一片死寂。
白芷便知道,她大概是猜对了。
“他不是师父的师兄吗?”又补充了一句,说完她见到周教的嘴角扯开冷嘲,她自己也跟着觉得有些好笑,位极人臣者,得踩着多少尸体爬上去。
荜拨,烛火跳燃了一下,响得静心。周教抚了一把光头:“看来你这个师妹,为了不离开你下定不少决心啊。”
晏律光的眸色漆黑,洞若观火般望向白芷:“希望有一天,你不会为你说的话后悔。”
白芷咬牙:“师父不愿我们涉足这摊浑水,可是他到死都没能远离,我们注定了也是一样。”
晏律光重重的叹了口气,沉沉摇了摇头,他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像是认了命一般,对周教道:“想要让我做什么,开始吧。”
当白芷被带出屋子之时,她听见周教吩咐其它人去拿笔墨纸砚。那是不可能再让白芷触碰的范围,所以她被关到了隔壁的一间屋子。屋子里还剩下女人淡淡的脂粉香,想必是前一个客人留下的,而且还刚离开不久。
当随行拿着木条与钉锤,叮叮咚咚的封上窗,大半夜扰民却无一人出来相看,白芷大概已猜到,刚说话的功夫,估计他们已经将这栋酒楼包下了。
好迅捷的手段,好严密的措施,其实白芷真想告诉他们不必如此,她最后一个家人在他们手中,生死未卜,她怎可能撒手离去。
最后门被从外用粗粗的铁链子锁上。
白芷倚在门口听,约摸过了一炷香时间,事发的那间屋子吱呀打开,她听出晏律光完好无损的脚步声。大松了一口气。
几步后他转进一个房间。然后,响起同样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听得白芷蓦然觉得有一点点心安,这说明师兄无事。虽然也对白纸黑字忧愁,但目前的状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疲惫一日,落枕即眠。
第二天一大清早,门口就传来撬钉子的声音,白芷以最快速度坐好,鼓起勇气面对阶下囚可能面对的一切。两三个人破门走了进来,他们已换上利落的士兵短打扮,为首的三筒手里托着铁链子,搭到白芷脖子上,如蛇腹冰凉。
“转一圈儿,”三筒捆人动都懒得动,昨天的殷勤备至都是拜高踩低,白芷也跟着在肚里腹诽起来。
束上双手,脚踝带铁,白芷踉踉跄跄的跟着士兵来到后院,只见院中分列两排,左边是以周教为首,右边以一个官员打扮的为主,周教拱手道:“此次海捕子弟们兵分各路,小的还得回潍城向陈老交差,就此别过。”
节度使道:“代我向陈大将军问好,周教头此番回去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到时可别忘了兄弟我。”
“节度使大人哪里的话!”
“只可惜酒都还未喝完,舞都还未赏完,就让周教头碰上了目标,真是天降祥瑞,挡都挡不住啊。”
“哈哈哈……”
两方聊得热火朝天,将她与晏律光当做了升官发财的物品,是跳板,但决不是人。其它士兵们接过节度使大人赠送的礼物,加上自身的行李,都挂在马屁股后的兜框里。
其中那个叫三筒的,人一多,就开始抢表现立功的机会,也不知他从哪儿翻出水桶和毛刷子,细细致致的开始刷周教的马,到两个领导话别完,节度使离开,三筒手上还没停,嘴里还神经质的絮絮叨叨道:“马儿啊,你一定要保我找教头一路舒舒服服的……”
白芷注意到,节度使的随从们一道门外,就爆发出讥笑。
周教的脸拉下来,对三筒说:“你既然喜欢刷马,以后每天你就把大家的马都刷干净,此路遥远,埋火做饭刷锅的活儿也给你了。”
三筒这才意识到错误,哭丧着脸想求情,周教愤然转身,根本不给他辩白机会。开始吩咐其它人将白芷和晏律光关进破车的木头笼子里。
大伙无不面露喜悦的上前来抓人,只要那三筒被排除。白芷看着三筒落魄也暗暗觉得开心,小人就该有如此下场。
白芷昏昏的掀开眼睑,一棵树过去了,又一棵树过去了,树与树之间根本没有差别,白芷怀疑这些时日的路程都是在原地打转。这已经在路上行走多少天了?第五天?第六天?她不太清楚。期间手上的药唤了两次,绷带解除。大多数时间,她如同畜生般被关在笼子里,吃住都不放出来,只在清晨与傍晚放她独自小解——她脖子、双手、双腿上都捆有又厚又重的铁链,也不害怕她能逃跑。
一开始大家都兴致昂扬,渐渐地就开始变得烦躁,那二麻做得饭夹生不熟,又总哭丧着脸去求饶周教,简直像个兔儿爷,害得周教恼羞成怒。本就路途无聊,犯人要交皇差不敢惹,也不是谁先起的头,欺负起又猥琐又娘娘腔的三筒来。
他饭碗里出现沙子,行李都往他马屁股上搭,害的他走得慢,一慢就被找借口骂。只有每到饭点的时候休息,三筒都会将行李放下,一遍遍为自己可怜的马梳洗毛。其它人见了说,周教让你也帮我们的马梳洗。于是别人午休吃饭的时候,三筒都远远地独自在一旁洗马。几次三番,连白芷都觉得过分了,开口道:“这又是何必呢,”话出口被晏律光劈头盖脸的喝止。
私底下晏律光告诉她,不了解情况之前不要乱开口,没得连累了自己。
没想到真被晏律光说中了,那三筒时不时朝白芷看,一回过去他又避开,像见不得人似的躲躲闪闪,令白芷极不舒服,莫非是给了点颜色就开染坊的性格?白芷厌烦的不愿理他。
那日路过村庄,打听距离潍城还有大半天脚程,周教大为兴奋,午饭时包下村野小饭店,所有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只把三筒驱逐后院看犯人。
三筒端着碗当蹲在柱子下,一双绿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向她,手上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挑着饭,连晏律光都看出了不对劲,呵斥道:“你看什么看?”
那三筒放下碗起身走过来,虽隔了木框子,但白芷还是吓得背贴上后壁。
三筒走向他的马,从行李兜里拿出一个袋子,折回白芷身旁时道:“白姑娘,一会儿小的让你跑的时候,你千万要跑。”
他语速凝缓,态度坚韧,一改往日猥琐油腻。
白芷微微愣住,晏律光也听见了,吃惊道:“你莫非是来帮我们的?”
三筒抬头默默看了他一眼,沿着墙根,弓腰驼背的钻到窗沿下,手从袋子里掏出黑漆漆的小团子,一粒粒搁放成一条线。动作极其小心翼翼。
忙完这一波,他又一次沿着墙根钻回来。这一次,他从行李兜里翻出了一根细细长长的铁丝。
他来到牢车前,铁丝插进锁眼,上下鼓捣,白芷惊讶道:“你到底是谁?”
“吴丞相曾对小的有恩,”三筒低声,“这抓捕是皇上所为,用来对付丞相,但丞相从始至终就没有毁了药王谷的想法。”
细细碎碎的开锁声如蚂蚁啃噬,白芷有些晕眩,是吴紫的人,前来救他们?
二麻、三筒,一脉相承,她早该想到才是。
三筒背对客栈,白芷紧张得忍不住往窗口望,却对上一双望过来的眼睛。
白芷吓得忙低下头,心中懊恼不已。
咔的声脆响,锁开了。
三筒低声:“把手链脚链递来。”
白芷忙伸过去,手脚链的锁比牢车简单,三筒两下就解开了。
随后白芷吸了口气凉气,因为她紧跟着看见倚窗而坐的那家伙翻窗而出。
与此同时,三筒已经挪到晏律光的牢车前。
白芷咳嗽一声。三筒浑然没察觉一般,只手上动作加快,那人见三筒胳膊一耸一耸,好奇道:“三筒,你做什么呢?”
三筒以极快的速度将铁丝夹入指缝,再转身又露出那副标志性的猥琐笑容:“天热,给他们喝口水。”
那人摆摆手:“别瞎忙乎,周教刚才说,他们是证人,又不是犯人,牵连着奔波一路,让进屋吃点酒菜。”
三筒说:“他们进京了三司会审,不死也到层皮,浪费这食物干嘛,”不乐意的大声砸吧砸吧嘴,示意他都还没吃呢。
那随行的不耐烦了:“啰嗦做什么?周教想的自是比你深远,”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顺手掏出腰间的一串钥匙,哗啦啦一响,白芷捏了一把汗,对方一试锁就会发现情况不对。
三筒迎上前去,趁不妨,伸手敏捷的抢过了钥匙,腆着脸道:“小的平生无所好,就爱一口酒,麻烦你帮我向周教说说,求放我也进去喝一口行吗?”
那随行哪儿能想得到三筒背后的真正目的,他还在思索如何应付三筒,三筒已贴到牢笼前,装模作样的将钥匙插进已经打开了的锁眼里。白芷与晏律光对视一眼,都暗自佩服这家伙的演技。
如今到这一步,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来害师兄妹俩的,有机会逃脱,比落到敌人手里强一百倍。
三筒抓住白芷手上的锁链,移到下一个笼子,单手打开锁。
那随从抓走过晏律光,顺势从三筒手里拿走了牢笼钥匙。
“你一会儿送人进去,如果周教没说什么,你坐下来喝酒就是。”
三筒闻言哈腰点头,随从受用的走到前面。
他渐渐靠近埋雷的地方。
白芷吞了口唾沫。
三筒并没有抓她,而是远远地将她留在牢笼附近。
随从与三筒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而临窗的客栈内似乎已有人发现不对站起身来。
而此时三筒已走近埋雷处,他从兜里兜里掏出一折火星子,上下一打,火光迸溅,然后——毅然决然扑向小黑球。
一个提醒响彻这个院落。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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