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李修远打不过
“好和尚。”鼠仙把嘴里的血渣啐到地上,那血落地便成了几粒黑青色的东西。
它不再近身抢攻,只一步步退回那塌了一半的喜台里,尾巴梢在灰里缓缓地画着圈,越画越慢,越慢越圆。
“你这佛光,是外头借来的,还是心里长的?”
李修远没答,一双满怀风霜的眼睛半眯,僧袍在满堂腥风里鼓起来。
他自然感觉得到,这“老鼠”变得不对了。
方才那几下,它不过是用嘴和爪子同自己撕打,像只刚化了形又没脱了兽性的老妖。
可此刻它站在那里,尾巴那么一摇,整座洞的气都往它那边沉下去。
连他足边掠过的风都像被什么慢慢捻住了,这畜生,在那“仙”字里又进了一寸。
李修远认得这种感觉。
人也好,妖也罢,一旦沾了那个“字”,就和天地有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以前只在陆离这个牛鼻子上,见过这种压迫,那时他看到了,一个半仙能凭眼神压得一小片天地,鸦雀无声。
如今,这老鼠居然也有这种感觉……?
“你问我这佛光是借的还是长的?”李修远忽然笑了,“和你有何相干。你只要知道,它照得见你,你就得现!”
“现?”鼠仙的尖啸忽地一收,再开口时,声音像换了个人,又粗又远:“那便现给你看!”
它不出爪,也不近身,把三条尾巴齐齐插入地下。
只一刹那,洞里的烛火全转了个方向,火苗横烧,像被什么从地底吸着。
那满堂的骨灰、纸钱、米粒、骨粉全浮了起来,围着它缓缓旋转。
而后一阵妖风从洞底倒灌而出,那妖风大腥,夹着细细的毛,成千上万,灰蒙蒙、软塌塌的,吹到人脸上,像有无数小舌头在舔!
陆离靠在柱边,纸脸被风抽得啪啪响,他半抬着眼:“老鼠撒铺了。”
妖风过去,鼠仙周身浮起了一层虚像。
它的身影开始一分为三,三而化九,满堂都是它。红的、灰的、白的、青的,尽是鼠形与半鼠半人的影。
每个影都在笑,每个笑都不同。
有哭着的鼠,有戴着官帽的鼠,有穿嫁衣的鼠,有提刀提锁的鼠,层层叠叠,在表演一场荒诞的皮影。
它就在这群影里尖声发令,一声声咒不像咒、经不像经,全是鼠叫,又比鼠叫多出几分人腔。
四面墙壁与那几扇人皮屏风也都动了,一只只灰毛鼠影从墙壁上、从地面里、从骨灯后爬出来,铺天盖地,吱呀呀朝李修远涌去!
这些不是真鼠,全是“意”,是这鼠仙这些年埋在洞里的念头。
有偷来的、有学来的、有从人梦里啃来的……它们会咬,会撞,会化在佛光里又聚起来。
李修远举手劈出两掌,那金色的掌印打在鼠群之中,像烙铁入水,嗞啦一声便清空一片,可更多的又从四壁涌下来,无穷无尽!
他再顾不得留手,口中念念有词,那手腕上的红豆念珠一下滚烫。
他猛地一甩,一道又圆又薄的淡金佛光鬼气从念珠中荡出,围着他与三人转成一圈。
鼠影撞上来,便如雪投炉,一触即化!
可那也叫李修远吃足了力,他额上青筋暴起,口中的经文却越念越急。
那是他师父教他的《金刚伏魔咒》!
“破!”李修远大喝一声,双掌向前一送。
金光凝作一尊半身金刚,有丈许高,手结降魔印,朝那满洞鼠群一按!
“阿弥陀佛!!”
石破风惊,那群鼠影轰地散尽。
可鼠仙却笑了,它分毫未伤,那半身金刚印进它的影子里,竟从它身后走了过去。
“你的金刚不落地。这里没有地能让他落。”鼠仙笑得又尖又缓,“这是我的山梦,,我在这里,你打不到我。我在哪里,这山就替我往哪里长。”
话音未落,李修远脚下突然裂开一条大缝,一股黑水向上喷出。
他侧身让开,肩头却被水汽扫到,火辣辣地一疼,像被揭去一层油皮。
那黑水落地成鼠,一哄而散。
他又惊又怒,翻身打出数掌,只打得满洞碎石乱飞,却仍摸不着那鼠仙的一点边。
陆离在后头看着。他看到那和尚渐渐被逼进角落。
这洞不像洞了。像某只巨大活物的胃。
到处是生出爪、牙、尾来的影。
李修远的佛光是火,这里却是一片淋不湿的草。
烧得了一时,烧不尽根。
“和尚!”陆离忽然喊。
李修远头也不回:“牛鼻子还不出手?!和尚我好像不是对手啊!”
“别跟它比变化,打它的影子!”
李修远一愣,旋即想透。
他不再乱拍,两眼微阖。掌心那菩提心光一点点收起来,收得指尖一点。
李修远在倾听着,风进来时,那鼠仙的影子总会先轻,后沉。
那些鼠影群舞,真正的脚踏在乱影之后。
它笑得越响,真身越近。
他等,直到那阵妖风擦过他后颈,带来一与人不同的凉,他猛地睁眼,周身金光轰然炸开,却不是向外,而是向天。
那金光冲上洞顶,又折下来,变成一条金蟒,直冲鼠仙藏身的那片影子!
轰地一声,整面影墙被打得粉碎。
鼠仙第一次发出真正痛的尖啸。
它被金光震出,滚在地上,红吉服裂了半幅,露出下头几节黑漆漆的椎骨。
可它仍旧是仙!
老鼠翻身坐起时,那半幅衣裳自己从它皮上长了回去。
它慢慢立起来,三条尾也不再乱舞,只贴着地面。
“你以为,凭这点光,就能把这个堂照亮?”它声音低下去:“我这五十年,把自己拆成婚、丧、祭。这一条路,你当是白拆的?”
它抬手,那皮新娘与骨新郎在身后重新立起,这次不是拜,是朝它身上一合。
皮、骨、影,三样同时附上鼠仙的身体!
它整个身躯开始扭曲膨胀,那身量拉成极瘦极长,活脱脱的把一只老鼠慢慢拽长!
最可怕的是它的脸,那张脸分成两半,一半如新娘子般笑,一半如尸骨般空着。
三尾分作左中右,每一节都生着人脸,每一张人脸都在念经。
念的是道家的、佛家的、野神祠里的、乡野叫魂的,一句错着一句,混成一大片嗡嗡的呕声。
那呕声往李修远耳中钻,越钻越深,往他灵台里慢慢扎!
李修远大骇。他捂住耳,往后疾退。
那声音却不从耳入,从心的脉里进来。
他脚下踉跄,眼前全是些极远的光,红烛,白烛,旧灯笼,喜字,棺——那些影全活起来,围着他打转。
李修远觉得自己,像在一条没头的婚队里走了三天三夜。
手和脚都是木的。他猛咬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再催佛光。
那菩提心艰难地亮了一下,风里残烛的佛光为他庇护着最后的清明。
他看见自己还站在洞中,那三个年轻人就在不远处,抱成一团。
可就在他转眼时,那鼠仙的影子忽然从背后立起来。
皮新娘的长袖卷来,骨新郎的手刀劈下。
他躲过了手刀,却没躲过那袖子。
那袖子软薄,贴着他的肩,像一张皮往他肉里盖。
李修远痛叫一声,僧袍连同一层极薄的皮被往下撕。
血从肩上涌出来,热得他浑身发冷,接着,那骨新郎又至,直取他左胁!
和尚翻滚避开,身侧那三人也被掌风带倒在地。
洞中鼠影又起,李修远再念不动经了。
他身上,皮已被那袖子带去小半张,伤口处红黑难分,好似穿着一件慢慢反着长的衣。
那些鼠影都要扑上,李修远猛地在原地站直,不躲了,反把双手一合,青白的菩提光自胸口亮起!
把自己和那三个年轻人罩在其中,鼠影撞上来,竟被那光一碰,便成了焦灰。
李修远就这样站着,口鼻俱是血。
他不能动,动了就输!
不过……自己也可以叫人啊!李修远看向那个装死的纸人。
目光满是:再不出手,老子就要死了啊!
陆离扯了扯嘴角,也没想到这老鼠居然这么能打。
他只能闭着眼,只剩最后一点力气。
喊出自己的——“名字”!
“【陆离】!”
“看一眼这里啊!”
“……劳碌命啊。”纸人心里,第一次有了回应。
“再不来,这几个人都要交代了!”
“马上马上,刚刚被雷劈,没空啊!现在有了。”
洞里只有那鼠仙变调子。它像失手摔碎什么宝贝般,气急败坏又惊喜。
它走过来,一条尾巴抽得地面啪啪响,另外两条去卷李修远那圈已薄如纸的白光。
“这菩提心,居然是真的啊,真个是好东西啊!喂,纸鬼,你们到底什么来头?一个臭和尚,胸里头长着颗好月亮。都给我。都给我!我正差这个。”
他那张半人半骨的脸在佛光边打转,也不怕被烧,只一遍一遍地试探。
三尾慢慢绞着那光,越绞越细。
李修远口中已有血流到下巴。他那颗心亮得滴血,像要把整条命都点完。
可也就在这时,洞外忽然静了,连外头的雷都静了。
整座山像被人捂住嘴,那鼠仙的手还伸在半空。
所有的鼠影,都朝洞口伏下。
风停了,骨灯不摇了。
纸人陆离却慢慢睁开眼,紧接着,整个天空之上,传来一声数不尽的锁链搅动之声,在云中一节节抻直!
鼠仙猛地抬头,瞳孔缩成了针。
“什——什么东西?”它往后退了一步。
满洞的灰鼠开始往墙缝里钻,吱吱乱叫。
那些精怪也全乱了,只知道趴在地上发抖。
陆离听见了,他仰起头,透过那洞口,望见高深处,正有一只灰色的眼,在慢慢睁开。
那是他自己的眼,是本体的【鬼神】!
云一层一层掀开,那灰眼缓缓成形,锁链从云中探出来,要垂进这整座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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