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屋子里暖
念念站在他旁边，也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叶片已经半黄半绿了，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红。
“明年春天再长新的。”
源点了点头。他拄着拐杖转身往回走，念念跟在他旁边，两人沿着院子里那条扫出来的小路慢慢走回茅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桃树的叶子还绿着，苹果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河对岸那些果核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油亮的深绿。偏房的窗户开着，小七的笛声从里面飘出来，和远处河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
“念念，”源说，“今年冬天冷一些也没事。”
念念站在他旁边：“为什么？”
源推开茅屋的门，拄着拐杖迈过门槛。
“屋子里暖。”
那年秋天，源的老猫雕完之后，木架上再没有添新的东西。
但源每天还是坐在桃树底下，拿着刻刀和木料，慢慢地雕着。
他雕的是很小很小的东西，比指甲盖还小的小星星，一颗一颗地雕，雕完了就放在窗台上晾着。
念念问他雕这些小星星做什么。
源说：“不做什么。就是想雕。”
念念没有追问。他蹲在窗台前面看了那些小星星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去偏房干活了。
那天下午源雕完了第十颗小星星，把它们拢在掌心里看了看。十颗小星星亮晶晶地躺在他手心里，每一颗都磨得光滑圆润，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木质的温光。
他走回屋里，把那十颗小星星装进樱桃木匣里，放在那沓信的最上面。
合上匣盖的时候，窗外正好落下今年第一片黄叶。
秋天来了。
源坐在榆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叶子打着旋儿地落在地上，心里安安静静的。
念念从偏房探出头来喊他：“源爷爷，晚上想吃什么？”
源想了想：“萝卜汤。”
“又是萝卜汤。”
“萝卜汤挺好。”
念念缩回头去，偏房里传出他低低的笑声。然后是小七的声音从偏房里传出来：“念念哥哥，我帮你洗萝卜。”
源靠在椅背上，听着偏房里两个年轻人忙活的声响。
窗外，桃树和苹果树的叶子在秋风里一片一片地落着。
河对岸那些果核树也在一棵一棵地变色，从深绿到浅黄到暗红，沿着河岸铺开一条彩色的长廊。
秋天还很长。
冬天也还早。
但源知道，不管哪个季节来，茅屋里总是暖的。
那年秋天过得很慢。
树叶从初秋开始变色，一点一点地转黄、泛红，等到十月底才落尽了。源每天早晨拄着拐杖沿河走一趟，脚下的叶子踩得沙沙响，厚的地方能没过鞋面。
念念跟在他旁边，手里拿一根长竹竿，走几步就把垂下来的枯枝敲掉，怕那些干枝突然断下来砸着源。
小七也跟着一起走。她走在念念另一侧，双手揣在袖子里，偶尔停下来捡一片好看的叶子夹在指间。
走到河下游那排果核树底下的时候，小七把捡来的叶子排在一起比了比，然后挑了一片形状最周正的递给源。
“源爷爷，这片像把小扇子。”
源接过来看了看。是一片杨树叶，金黄透亮的，叶脉像一根根细线从叶柄向边缘散开，确实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了袖袋里。
“带回去放匣子里。”源说。
小七笑了，酒窝露出来，比春天来的时候深了一些，大概是瘦了的缘故。
那天回到家之后，源把金叶子夹进了樱桃木匣的最上面。匣子里本来就有一片金叶界的叶子，两片叶子并排放着，一片浅金色，一片深黄色，像是两季秋天叠在了一起。
十月末的一天，念念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
信是龙游写来的，比往常厚一些。源拆开看了一遍，又递给念念看。念念看完递给小七，小七看完又还给源。
信上说的是两件事。一是天枢城要举办一次诸天万界的手艺大会，邀请各个世界的匠人带着自己的作品去参展交流。龙游说这大会好几年才办一次，问念念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第二件事是关于玄的。龙游说玄最近又下不了轮椅了，天冷之后腿脚的老毛病犯了，药膳吃了大半个月没见好转。但他不让告诉源，是柳清音偷偷传的信。
源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按了按。
念念坐在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小七看了看源又看了看念念，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回桌上。
“源爷爷，”念念开口，“手艺大会你想去吗？”
源想了想：“你去吧。带着你的东西去。让小七陪你去。”
“那你呢？”
“我在家。”源指了指窗台上那排东西，“这一屋子东西离不开人。”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不去。玄爷爷那边我去看看就行。”
源摇了摇头：“手艺大会该去。你学了这么多年木工，去跟别的手艺人交流交流，比闷在院子里做一百把椅子强。玄前辈那边有你爹和柳清音，用不着你天天守着。”
念念还是犹豫。
小七在旁边插了一句：“源爷爷说得对。念念哥哥你去吧，我陪你去。看完咱们早点儿回来。”
念念看了看源，又看了看小七，最后点了点头。
“那我准备准备。就带几样小东西去，不搬大的。”
十一月初，念念用了好几天准备带去手艺大会的东西。他没有带那些大件的桌椅，挑了几样他最得意的——那把试做的第一把小凳子、给玄做的榆木轮椅的图纸、祠堂供桌的缩样、还有那套木齿轮的图稿。每一件都用粗布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他新做的扁木箱里。
出发那天早晨，源送他到院门口。念念背着一只包袱，手里提着那口木箱，小七跟在他旁边也背了一只小包袱。
源拄着拐杖站在门框里，看着两个年轻人站在晨光里整装待发的样子。念念比小七高出一个头，两人并肩站着，一个穿青灰，一个穿淡紫，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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