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探亲
齐嘉铭的车刚拐出街口，斜对面刚搬来的酒铺老板娘就探头出来了。
“叶嫂！刚才那是你三女婿吧？”
她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鸡毛掸子，脚上趿着拖鞋就过来了。
叶母还没来得及答话，对面凉茶铺的六婶也端着碗走出来，碗里还剩半碗龟苓膏。
楼上的王师奶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出来往下看。斜对面修鞋的老陈放下锥子，背着手踱到裁缝店门口，假装在看橱窗里的旗袍样衣。
“走了？”杂货铺老板娘往街口张望了一眼，“那车真气派。是宾利吧？”
叶母嗯了一声，转身要回铺子，被六婶拉住了：“叶嫂，你女婿今天怎么来了？平时不都是司机送东西来？”
“有事。”叶母说。
“什么事？”
“回大陆探亲的事。”
六婶的嘴张了张，龟苓膏的勺子悬在半空。
王师奶在楼上听得真切，探出更多的身子：“叶嫂，你们也要回大陆？跟三闺女一起？”
叶母点了点头。
邻居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知道叶家这个三女婿是什么来头。齐家少爷，香港数得着的豪门。
上门次数不多，时间不多，往往东西放下就回，很少跟街坊多话。今天坐在铺子里喝了半盏茶，邻居们的眼睛全亮了。
齐嘉铭今天带来的东西堆了半间裁缝店。
靠墙的衣架旁边摞着四五个纸袋，上面印着铜锣湾某家老字号的标。纸袋旁边是两个藤编礼篮，里面装着燕窝、花胶、干贝、冬菇，用红纸衬着。
案台上放着一只长条形的锦盒，是给叶父的，里面是一把檀木算盘。
另一只方盒子是给叶母的，是一对玉耳坠。还有一摞料子，用牛皮纸包着，露出几匹素色的丝绸和薄呢，是给叶父做衣裳的。
这些东西，叶父叶母平时收到就往后院搬了，不让摆在铺面里招人眼。
可今天齐嘉铭来得急，说了上海的事，老两口一时没顾上。东西就那么敞亮亮地堆着，邻居们的眼睛全钉在上面了。
“这个燕窝，是顶级的吧？”杂货铺老板娘走到礼篮前，弯着腰看，“这种成色的，我店里从来没进过。”
六婶放下龟苓膏碗，拿起锦盒旁边的料子摸了摸：“这丝绸，滑得像水一样。我做了三十年衣裳都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
修鞋老陈站在门口没进来，但眼睛也没闲着：“叶师傅，你们这回跟着三姑爷去大陆，是坐飞机还是坐船？”
“还不知道。”叶父说。
“齐家肯定安排飞机啦。”杂货铺老板娘接话，“三姑爷那么大的家业，还能让老丈人挤船？”
叶母笑了一下，没接话。
邻居们越聚越多。隔壁米铺的老板、对门药行的伙计、巷口卖云吞面的阿珍姐，都凑过来了。
有人站在门口往里看，有人直接进了铺子，拿起礼篮里的干贝翻来覆去地看。
“叶嫂，你们去大陆哪里？”六婶问。
“江门。我老家那边。”
“江门？”修鞋老陈皱了皱眉，“那边穷得叮当响。我表弟十年前从那边跑过来的，说连饭都吃不饱。”
“你表弟跑过来是十年前的事了。”杂货铺老板娘白了他一眼，“现在不一样了。你没听说吗，香江有老板在大陆开厂的。投资几十万上百万都有的。”
“现在回归日期已定，只会越来越多？”
叶母听着这些话，没插嘴。她知道邻居们有羡慕的，有酸的，也有真心替她高兴的。可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上海。
胡桂花正好拎着菜篮子回来，有点遗憾错过三妹夫，她炫耀开头：“三妹在江门也有厂。”
这句话落下去，铺子里静了一瞬。
“也有厂？”六婶第一个反应过来，“不愧是三月三先生。”
叶母给了胡桂花一个眼神，让她别多说。
“什么厂？”
“好像是做电子的。”叶父说，“跟香港那边差不多。”
王师奶从窗户外面喊了一声：“叶师傅，你们家三闺女可真是了不得。香港有公司，大陆也有厂。”
药行伙计点点头，看叶父叶母的眼神全是羡慕。虽然他们也嘀咕叶家女儿不帮衬娘家。
可在这一条街，还真没人敢惹这个裁缝铺。叶家人过的比他们谁都舒坦，裁缝店也一直生意兴隆，从来没被影响过。
“难怪刚才那车那么好。”杂货铺老板娘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搁，“叶嫂，你们什么时候走？”
“下个礼拜。跟女婿一起。”
“那得给你饯行。”老板娘说，“我店里新到了腊肠，拿两根回去。”
“不用不用。”叶母摆手。
“拿着拿着。”老板娘已经转身去店里拿了，“客气什么。以后到了大陆，多替我们看看那边什么样。”
叶父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骑楼底下人来人往，有人提着菜篮，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小车叫卖。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从江门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
如今要回去了。六十多年了。
他转过身，走进铺子，把礼篮往里面挪了挪。
叶母已经拿出了红纸，开始给邻居们分干货。燕窝不能分，但干贝和冬菇可以。
她给杂货铺老板娘装了一小袋，给六婶装了一小袋，给修鞋老陈装了一小袋。六婶推辞了一下，到底收下了。
药行伙计走过来问：“叶师傅，你们回大陆，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叶父说：“不知道。五十年没回去了。”
“那你们还敢回去？”
“有什么不敢的。三闺女在那边。”
六婶在旁边接了一句：“有闺女在，怕什么。叶嫂，你说是不是？”
叶母点了点头，继续分她的干货。
—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
到了晚上，叶大哥下班回来的时候，厂里已经有人知道了。他一进厂门，就有工友问他：“听说你爸妈要跟三姑爷去大陆了？”
叶大哥愣了一下：“谁说的？”
“我表弟在你们那片送报纸的，听你妈亲口说的。”
叶大哥没说什么，去车间找主任请假。他本来还准备了一些说辞，但主任一听是他，什么都没问，直接批了十天假。
“你爸妈回大陆，你送送。”主任说，“家里有事就多待几天，不扣你工钱。”
叶大哥应了。
他知道这事这么容易，跟他三妹有关系。他在这个厂里干了几年，从普通工人升到车间主任，虽然他自己手艺不差，但没有人敢否认，姓叶是块招牌。何况他妹妹是叶宝珠。
刘桂花也回来了，带着两个孩子。她进门就问婆婆：“妈，爸，听说你们要跟三妹去大陆？”
叶母点头。
“那我也去。”刘桂花把围裙一摘，“可惜大妞素素他们三个，正是课程重的期末，不大好请假。”
叶父也有点可惜，总不能耽搁孩子上学，不过现在回归日期再望，他们年轻，有的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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