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厚爱
楼长清，字玄毅，岭南永州书香世家楼家第六代人，前帝师楼崇明独子，十八岁随军出征，在外征战六年，又戍守边疆四年后返回京城。十年在外，未曾因武弃文，初次参加科举，便崭露头角，一路领先，会试更是高中榜眼，一时间风头直盖过京城中最负盛名的大才子萧桓。
而现在，萧战霆说起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幻莫测。
“桓弟，你不知那日父皇他是如何说的。”
萧战霆似有心事难平，端起满满的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眼睛血红，面色微醺，鬓角几缕青丝散漫垂下，前襟也微微敞开，已值酒酣之际。
“那日长华殿议事，父皇废黜了大哥。”说道这里，萧战霆并未用太子名讳称他，他自己也忘记了，有多久口中没有叫过这大哥二字。可是毕竟血浓于水的手足亲情，即使平日里再怎么明争暗斗，那残留的血缘永远是无法抹去的。
萧桓面色凝重。
“桓弟你知道吗，父皇他废黜东宫之时，大概也忘记了那是他曾经十分宠爱记挂的长子，才可以做到如此决绝！”
“可是，可是他竟然可以在那种情况之下力排众议保全楼长清！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他是大哥多年的心腹之人，可是父皇竟然说朝廷惜才，然后就这么把他放了？陛下他一句楼卿难得，就这么将楼长清他置之度外，让我等一干皇子大开眼界。除了他还有韩晔，所有和大哥有关的人都无一例外多多少少会受些牵扯。”
萧战霆摊手，目光幽幽。好一阵沉默无言，然后又灌了一大口酒。
萧桓似乎颇有感触，墨眉轻挑，细看其双眼发红，眸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
他感觉喉间微微有些滞痛，连双拳也不由自主的握紧。面对萧战霆隐隐的不满，向来才思敏捷的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
“桓弟啊，既是如此，我们便认命罢。太子之事，就让它过去。至于楼玄毅，就算不能将他招于麾下，也绝不能让他与我为敌！”
萧战霆喝的有些多，连手都有点儿不听使唤，哆哆嗦嗦的放下酒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萧桓，“桓弟，父皇对你也一向是赞赏有加，现在殿试在即，你一定不可掉以轻心。”
萧桓微微点头，“殿下放心，萧桓自当全力以赴。不过殿下也莫要为了玄毅之事郁结在心，如今圣上求贤心切，故对他宽容了些，况且玄毅又是在外征战十年的功臣，陛下这么做一是为了安抚二来也是为了彰显皇家气度，对于臣子，自然要宽厚待之。更何况，玄毅为人磊落，太子那些污秽之事，八成也是牵涉不到他的。另外，虽是才子，但，更为人臣。”
萧桓言语幽幽，目光释然。
萧战霆闻言，叹了一口气道，“桓弟，你不知道，楼长清他是帝师楼崇明之子，幼时便颇得父皇恩宠，时常他一入宫便被父皇带在身边，如今建功归来，只怕是荣宠更甚了。”
熙王回忆起当年和楼长清同在皇宫中玩耍过的日子，感慨万千。
“他自幼天资过人，却也目中无人。时而疯癫白痴，时而狡猾如狐狸。当时宫中的师傅们，没有一个人能管得了他。小小年纪时，便能惹是生非胡作非为却偏偏受父皇待见。楼崇明大人，也是因他太过顽劣难驯，才在思量多日之后，送他去了南疆征战。这一去十年，如今是愈发的厉害了。”
熙王喝了不少酒，说起旧事，满脸唏嘘。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这些事情，萧桓是不知道的，他幼时在外孤苦流落，被九王爷捡回来以后，也因为王妃反对养在了王府别苑，对于宫中之事，知之甚少。
而唐欢，壮着胆子偷听到这里之后，悄悄的起身溜走。但是刚才的那些话，却让她走了好远心都难以安静下来。
穿越之前，她从未在书上看过有关于楼长清的一点一滴。
她知道萧战云会被废，知道熙王会登基，也知道萧桓是会变成权倾朝野的太师大人，却唯独不知道那个曾经笑容温暖如春的少年，未来将会归于何方。
唐欢像是丢了魂似的，麻木一般回到客房。然而来的太过匆忙再加上当时听得太过入迷，等她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大意的将箫给遗落在了屏风后面。
如同被当众浇了一盆凉水，唐欢瞬间清醒。
大脑翁的一下，蹭的从座位上弹起来。“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怪就怪自己好奇心太重，唐欢顿时着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十分焦虑。
眼看着日头渐渐隐去，天色渐暗，就在唐欢琢磨着该怎么解释的时候，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唐欢猛地抬起头，刚坐下又立刻站了起来。
他已负手而立于面前，长箫斜收于肩，逆光站在门口。凤眼微眯带着盈盈的笑意望向唐欢，她像是一只受惊了的兔子，见到萧桓，已无处逃窜。
今日，萧战霆在萧桓府中呆了很久，直到最后完全醉倒，萧桓才吩咐护卫和下人，将熙王秘密从府中小门悄悄送走。
“给你。”
唐欢红着一张脸接过箫，刚想道谢，却听得萧桓低沉的声音传来，“带上它，随我来。”
“是。”
她低眉顺眼的跟在萧桓身后，萧桓长身长腿，步伐匆匆，唐欢须得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萧桓径直带着唐欢来到了偏厅用膳。
两荤两素，四个简单的菜式，和一道看上去十分清淡的丸子汤，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唐欢不敢相信，堂堂的大梁世子会过的如此简朴。
“中午你肯定没怎么吃饭，这会儿定是饿了吧？一起坐下吃吧。”
在藏春阁多年，规矩还是懂的。唐欢立刻行礼答道，“奴婢不敢。”
“连太子都敢骂，还不敢陪我用次膳？”
唐欢顿时语塞，只好应下，有些紧张的就坐，而萧桓却自然的拿筷子给她夹菜，丝毫未提及刚刚丢箫的事情。
倒是唐欢，一直心跳加速，脸色绯红。脑子里偶尔还响起关于楼玄毅的那些话。
“从今天起，你就搬到这后院住吧。”
唐欢一紧张，差点呛住。
萧桓似笑非笑的看看她，解释道，“藏春阁你肯定是回不去了。陛下近来严惩朝中奢靡不正之风，藏春阁和朝中犯事的几个太子余党有牵连，如今红姑正在被刑司的人盘问，至于这生意什么时候能开张，依我看，怕是要等这风波过了之后才能缓过来。”
现在回头想想，唐欢忽觉惊险至极。倘若那日稍微慢一步，今日在受拷问的，怕就要包括自己了。
见唐欢不说话，萧桓放下筷子，“怎么，你不愿意住这？”
他面色坦荡，像是在谈论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而唐欢可没这么轻松。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把自己送进了一个难走的棋局里。
走，无处可去，如萧桓所言，如今藏春阁被封，往日姐妹们尚是前途未卜生死不明；留，名不正言不顺，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再加之那日深夜马车里一时冲动之下的求情说辞，唐欢如今想来都会面红耳赤。
“我向来喜欢丝竹，偶尔附庸风雅也研究研究音律，你若是喜欢，就先留下做个乐姬，陪我偶尔消遣一把，待藏春阁什么时候开张了，你回去我也不会拦你。”
他温润如玉的样子，让唐欢如沐春风般，也瞬间有了台阶下。
萧桓似乎把什么都看透了，唐欢在他面前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只是每每想起他和萧战霆的那番话，却又心有余悸般的惶恐。
这个男人，如同一道暗夜中的萤荧的微光，让你感觉看到了希望，但是又猜不透这道光会将你引向何处。
“唐欢谢过世子，世子爷救命之恩，唐欢定加倍报答。”
“不必客气。”
思虑一番，她还是决定走下去。因为事已至此，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萧桓轻轻一笑，“今日我和熙王殿下的话，你都听去了？”
他冷不丁的提起，令唐欢顿时面红耳赤。
“我不会责怪你的。”萧桓盈盈笑着，似乎别有深意。
唐欢忽然记起，熙王命她退下之前说的话，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更烫了！
萧桓一定是以为自己是出于女儿家的私情才忍不住偷听的！
萧桓像是看不见唐欢反应似的，自顾自说道，“熙王殿下是眼下陛下最为器重的皇子，也是这一众皇子中才华最出众的一个，他有意替陛下招揽天下英才。所以殿试之前，殿下会在府中请所有从会试中被遴选出的学子一聚。此举是为了提醒大家，莫因功名忘记报国初心，只要有真实才学在，哪怕最后没有考取功名，他也会重用。”
“殿下英明。”唐欢在一旁附和，隐隐猜到了熙王爷的意图。
“士族之中不乏爱好丝竹者，所以，我想请你和城中其他几位乐师一同前往。”
唐欢抬起眸子，毫不犹豫的答道，“奴婢任凭世子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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