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篇一
“石庭故主喜梅花,居旁多梅树,花开时,繁花似火。”——《淅川国志·越志》
昨日连城雪命徒逍逍为药侍,居石庭,今日便有一个扎着总角的童子来草舍,领着徒逍逍去石庭。
见童子幼小,不似本家子弟,徒逍逍弹弹他的脑袋,调笑道,“屁孩儿,告诉小哥哥你修的是‘遣心’还是‘道情’啊?”
因祖师白枫琴医双修,白氏遂分为两派,一派修医道,名“遣心”,着玄衣,连城雪、白首乌修习的都是遣心;另一派则修琴道,名“道情”,着青衣。
她见童子年幼,青黑不着,只是白衣,便不解。
只见白衣小童一脸认真道,“小公子,我不叫屁孩儿,师父给我取了名儿,我叫白木通。”
木通?木桶!哈哈哈哈,白木桶,徒逍逍捧腹。
小童急了,可怜巴巴攥紧了徒逍逍衣袖,“小公子别笑话我,别笑,我···我唱给你听···”
眸子水汪汪的,“木通性凉,泻火行水,通利血脉,气弱莫服。”他努力唱得通畅又流利,这可是他最熟悉的药性赋歌呢。
徒逍逍:“······”
哈哈哈哈,她憋笑快憋出内伤了,哈哈哈,他师父一定是一个难得的世外奇葩.
早知白氏有以药名来为孩童取名的习惯,白前,白及,白薇,白芷·····,没想到连外门的孤儿都不放过,这帮呆木头。
她抹抹眼角笑出的眼泪,“来来来,小哥哥继续听你说。”
“师父说,等我唱好了药性赋,就······”白木桶忽然支支吾吾起来。
回想那天他问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穿玄衣,师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敲了敲他的脑袋,还多给了他一块儿蛋奶酥。
徒逍逍看他反应却也明了,定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被白氏收留了,目光便多了几分怜爱。
脑中忽忆起一个睡得甜甜的白团子来,小脸亲起来软乎乎得像年糕一样。
当日阴川一别后,不知今日在何处,看他服饰与青菏白氏倒有几分相似。
恰逢掠过青青密竹,飘出烈烈红火海来,与青白两色景色不同,红的火热,红的浓艳。
石庭十余里俱是百年古红梅,蕴着石溪天然灵气,熹微阳光下如同火热燃烧的烈焰,宛若忠义之士洒下的滴滴鲜血。
梅树枝干如铁,形态宛若虬龙,雄浑厚重,浮香沁人心脾。
徒逍逍拍手叫好,真心赞道,“好风景!好情致!”
心已被这石庭红梅暖热了,她最喜红色,最爱红衣,因为既欢喜又热闹。
白木通看着俏立于红梅中配着绣有“情”字额带的鲜衣郎,回忆起他曾问过师父什么明明更喜素净的白梅,为却要种下满庭院的红梅。
师父笑笑道:“她喜欢。”
那是他第一次见师父笑,很好看很好看,不知为何他也高兴起来,领徒逍逍往石庭中走去。
或许是知道小公子并非是师兄口中的不肖子弟,又或许是终于有人能陪着师父了。
白木通呵呵笑道,“小公子,这里是石庭,以后你便好好住在在这儿。我要先去见见师父。”
他说完,便屁颠屁颠地走了。
徒逍逍便独自一人向石庭深处走去,浓烈红云之间亦有一水榭之影,履着青藓跳石经过,潭水湛湛,泛着蓝意,潭中游鱼清晰可见。
未卷帘处,拂起白纱之中隐约现出片影来,室内布置素雅清净,铺着笔墨的小几,几列药柜,几箱书箧,几枝红梅,说不出的韵致。
劳顿了许久,徒逍逍肚子发出一响亮的叫声,瞧瞧日头正好是日中,手指大动,捉了潭中的肥鱼,劈了梅树,拿了火折子来烤鱼。
她美滋滋地瞧着金黄的烤鱼,却发现了一个雪白的毛团团往她身上扑,一只小白兔,眼睛黑黝黝,三瓣小嘴粉粉的。
好可爱,看得徒逍逍心都要化了,抱起小兔软软的爪子就亲亲,绒毛松松软软,感觉自己幸福得都要死了。
正欲施术变成拇指大小,滚入了毛团团中,做个美梦。
如血红梅掩映中,一袭玄衣翩然而至,皑皑雪发倾泻而下,谪仙之姿。
他以指拾起落于肩头发间的红梅,掌心红白相映,嘱咐道,“木通,拾一盅红梅瓣,问诊回来后,为师给你做梅花糕。”
“诶!”白木通跟在连城雪身后,双眸晶晶亮,想起红梅糕,他咽了咽口水。
因师父素来独居,专修医道“遣心”,不喜与他人同食同饮,便亲自料理饭菜,所以深谙厨艺。
白木通看徒逍逍正坐在室内,开心道:“小公子······师父说,今晚做梅花糕,我们可以一同吃。”
徒逍逍顿时一阵头皮发麻,这下不用说都知道是谁,环顾四周,被砍坏的古梅树,烧火的痕迹,啃光的鱼骨头,好一个作案现场啊。我······我还是溜好了。
却见连城雪看着她抱着那只小兔,愣了半晌,才冷声道,
“徒逍逍。”
他玄袖随清风舞于红梅中,落足于跳石之上,“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当罚!”玉指转动生花。
徒逍逍大叫道,“等等,别用寒花拂穴手,也别念咒叫我背家规。”
“不就是背家规嘛,爷爷自己来,不行吗?”
她破罐子破摔地往地上一坐,大声道,“三不医,恶妖不医,恶人不医,恶仙不医,十六忌十六过十六伤十六少,忌晨裸头,忌湿地久坐······”
“跪好”
“好好,听小美人儿的,我跪跪好。”
见他眸中寒光一闪,徒逍逍忙噤声,生怕他下一个就使银针了,那招也不好受,只好在内心默默抹泪,妈的,上天对我真好,和这个煞星住在一起肯定没什么好日子!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抓住他的小辫子,把这引弦咒给解了。
只听连城雪道:“这次先记下了,即刻同我去青菏问诊。”
徒逍逍不敢招惹他,便跟在他一旁。
甫过柏舟渡,她拍拍肚子:“美人掌戒,你的药侍快饿死啦,饿死啦,饿得肚子都扁了,东西也拿不了了。连东西都不能好好拿的药侍,怎么能帮助你顺利问诊啊?······啊?······”
连城雪面色一沉,解开荷包,递了亲手做的奶黄酥给她。
渡过淅川,徒逍逍指指喉咙:“美人掌戒,你的药侍快渴死啦,渴死啦,渴得口都开不了了,怎么帮你问诊,怎么回复你呢?······呢?······”
连城雪眸光一寒,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水囊递给她。
刚入青菏城门,徒逍逍似乎又要说话,连城雪如临大敌地瞅着她,她欲言又止,苦恼道,“美人掌戒,你的药侍快累死啦,累死啦,累得脚都动不了了,你看你看······”
徒逍逍摇摇晃晃,几经坠地,双眸晶晶亮,“要不,小仙女,你背我吧?”
连城雪似是忍耐已到了极限,咬牙道:“回滨失礼了。”
一手将徒逍逍整个人提起来,提着她便往前走。像是拎着一只最爱黏人耍赖的小狗,徒逍逍小脚晃晃,地面都挨不到。
徒逍逍嗤之以鼻:“······哼哼,长得高了不起吗?”
既而狡黠一笑道,“不想背我,你可以抱抱我嘛。”说完,便伸手想扑进连城雪怀里,死死抱着他不分开。
连城雪便咬牙将头一扭,不去看她。
提着她已是失礼之事,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对他而言,更是一种折磨。
哈哈哈哈哈哈,徒逍逍心中狂笑不止,冷木头最重礼仪,自然不可能对她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尽亲昵之事。
再者‘遣心’之人的毛病最不喜与人接触,初见时碰碰他手指,都心生厌恶,还用说抱?
“可是我好累啊······这里痛那里痛,全身都痛。”她一捂肚子,装出一副痛苦至极样子。
“痛?”他眸光若消融了的晶莹冬雪,霎时间,暖若春阳,柔若春水。
连城雪情急之下抱起徒逍逍,让她坐在桥栏上,急声道,“哪儿疼?同我说。”
嗓音亦是柔柔,若情人诗行。
“这儿疼······哪儿······也疼,哎哟,要疼死了。”徒逍逍更是演得起劲。
只见连城雪郑重地从药箱中,取出绣着白梅的发带,默念“遣心为苍生”,便将散落的银发一束,腕间银光一闪,宽敞玄袖亦被扎好。
“乖,听我的,没事。”如星墨眸中是无尽关怀与紧张。
徒逍逍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连城雪,没有任何青菏白氏的束缚,也不在乎任何礼节,将他一颗真心都□□在她面前,“遣心为苍生”,他在用心去做一个大夫。
这样的他,很美,很美很美,束起银发、身为大夫的连城雪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心中回荡起他所诵《静心集》中句子,轻声如歌,青菏白氏,行授弦礼,无簪冠。
修遣心者着玄衣,非行医救人之时不束发······
修遣心者着玄衣,非行医救人之时不束发······
连城雪用手按住她下颔,柔声道,“乖,把嘴张开。”
冰冷细腻的肌肤一触,她脸便烫得厉害。
嗅着他发间清苦药香,徒逍逍心神荡漾,不觉乖乖听话,伸出舌头。
“面色青白,是阳虚者,素来怕冷,易出凉汗。”
目光却落在他扇动的睫毛上,一根根数起来。
连城雪正细细看着她的牙和舌头,“虎牙·····徒逍逍你有颗寿星牙呢。”
他笑了,仿佛世间寂静,只闻耳畔花开声响。
她心弦无声地拨响了,心间荡开一圈圈涟漪。
连城雪玉指落于她唇上,红唇温软若樱花,缀着一颗黑色小痣,静待人采撷。
想起她茅斋内未得逞的一吻,他轻咳一声,道,“没事,怕是气血不足,回石庭好好调养就行。”
耳朵根莫名染上一抹绯色。
两人距离如此近,徒逍逍亦发觉了那抹粉红,心领神会地坏笑道:“小美人儿,在想什么风流事儿呢?哝哝,耳朵根都红了。”
充满恶意地冲他耳边吹口气。
蓦地,一抹红晕浮上他脸颊,真是柔柔红靥软似酥,看得徒逍逍哑然失笑。
哈哈哈哈哈,真是纯情的可爱,真好懂,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只见连城雪红着芙蓉面,怒瞪她一眼,冷声道,“再行如此失礼之事,莫怪回滨对阁下不客气!”
“如果我就想仙女儿对我不客气呢?嘘——”
徒逍逍挑眉一笑,撅嘴冲连城雪轻佻的吹口气儿。
“你!···你!······”他此时束发,是“遣心”医者身份,不能对病人出手,只好作罢,拂袖而去。
“等等我啊,小美人儿,你还没告诉逍逍呢!想怎么对我不客气啊?”
她笑逐颜开,觉得今后在石溪的日子愈发有趣了。
她交了一个好朋友呢,虽然苛刻又古板,总爱说些有礼无礼的话,但却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睡着的时候可爱得让人想亲亲他。
不过幸好她预料到迟早会被遣心之人诊断,提前用药瞒去了部□□体状况,若是真被他查出自己身上是遭典狱司行刑所致。
她的身份必然会暴露!
这是她唯一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秘密。并且也不得不用这个秘密赌一把。
只怕,他若知晓她真实身份必会对她恨之入骨吧,都做了三百年屠他满门的仇人了,如何不信?
徒逍逍快步跟上前去,将这些想法都抛之脑后,专注于眼前的事去了。
【青菏】
徒逍逍同连城雪已至青菏,欲入城门,她便觉得有一丝不对劲,城中似乎被一清澈灵气相护,将城外污浊邪气一一隔绝。
城中人亦因这清澈灵气而长生和乐,太平无事。有灵气相佑护自然不错,只是它太过纯净,太过小心翼翼,似是在保护着全城人不受任何伤害。
这便是最奇怪的地方了,究竟有何种邪魔会对有白氏镇守的青菏出手?
她思绪不禁被一声声“释尊”拉回,正见青菏百姓热情地与连城雪道好。
“释尊······”
“释尊···你来啦!”无论是男女老少感激他善行,都敬称他一句释尊。
连城雪便躬身,一一行礼回应,脸上亦带有一丝暖意,似冰雪消融。
青菏不知是何原因,妖怨邪魔无数,连城雪便年年主持流苏祭,向上天祈福。白家经他主持,才有“白氏慈泽”之称,收容孤儿难民,所行善事无数。
仙门六道之中,四世家所行之事向来是毁誉参半,唯白青菏氏最为人首肯,满门俱是清风道骨。白氏家主羸弱,青菏中敬重连城雪甚至超过敬重家主。
他俩最终走出了青菏,往小苍山走去,书着“白”字的青旗摇曳处,是一个小小宅院,虽然简陋却雅致,像是个普通书香人家,却聚集着一群似妖似人之物。
见连城雪来了,一群小孩子便扑上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叫着“先生”“先生”,“先生今天要同我们讲什么?”
眼中一片血红,少数肌肉已肿成僵硬的黑块,人不人,鬼不鬼,只有黑眼睛依旧清澈透明,仍然向往热爱着世间。
他低眉向堂外忙着织布的老孺与妇人示意,再躬身,抱起一个四肢瘫痪的孩子,领着他们往堂中去。
徒逍逍便知,这宅院中所有人都中了蛊虺,百姓或是修士一旦被不世魔王涂笑笑所率妖怪所伤,妖虫便会入侵伤口,吸血吮髓。
少数都成了残疾,多数面目可憎,不成人形,甚至还会发狂。至今无药可解,只有缓解之法。
而这些人,仙门六道早就不视他们为人了,视作“妖怪孽障”,一旦被发现,便会斩草除根!
他们被家人所弃,被世家所弃,被人间所弃,却被连城雪收容,被青菏白氏收容。
被保护着,以有限的生命享受着自己最后的时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还有一块自己的小宅院,种着蔬菜,养着鸡鸭,享受着天伦之乐。
堂中传来孩童朗朗读书声,“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
徒逍逍心中不禁一酸,这分安宁不知还能持续多久,这些病患一旦被其他人发现必会身首异处。
手中温暖,是个热乎乎的青艾团子。
一个面容和蔼的婆婆呵呵笑着道,“孩子,吃吧···吃吧······”
徒逍逍便大咬一口团子,笑道“谢谢婆婆,逍逍还是第一见到像您一样心地好的人呢。”
老婆婆被她逗乐了,笑得眼旁满是皱纹,乐呵呵地又多拿了几个青艾团给徒逍逍,“好孩子,好孩子啊,嘴巴甜······”
徒逍逍一看婆婆盖着毯子的脚,心中又一酸,怕是以后都动不了。
妖虫吸血吮髓,之后便是腰,背,手直至脑袋。蛊虺的妖虫会将人吸得一干二净,直到你成为一滩烂泥。
她不忍心地移开目光,堂中的孩子们似乎结束了晨读,出去玩闹了,只剩连城雪和其余照料病人的遣心弟子仍留在堂中。
“这些是雄黄、苍术、鱼腥草、半边莲、青木香,研磨好便熬药,给他们服下······”
连城雪细细吩咐另一遣心子弟,似雪银发高高束起,倾泻至腰间,一身玄衣风华无双。
身旁一个五岁小姑娘满是期盼地看着他,一双黑眼睛水汪汪的,因中蛊虺双臂被妖虫吸个干净,干瘪瘪得只剩两只袖管。
“先生,先生,姨姨说你是释尊,是观音菩萨,能给我一双手吗?”
“有了手,我就能捉鱼、爬树、摘果子、玩泥巴,臭虎子他们谁都比不上我,哼哼,看他们谁还敢说我是个没人要的小残废。”虽年幼,她眼中满是乖戾。
“灵犀!”坐在庭中织布的妇人想出言阻止,心知灵犀素来性情古怪,总是闹得天翻地覆的,省得惊扰释尊。
连城雪却毫不介意,向她颔首示意。
那妇人只好默不作声,心知灵犀是他亲自救回来的孩子,埋在死人堆里仅剩最后一口气,总是分外怜爱她。
他温柔地摸摸灵犀的头,从袖间取出墨雪来,笔身通透雪白,凭空中墨迹流动,勾勒出女孩儿手的形状,画毕,一双灵活自如的手便成了。
阴川连城氏的“妙笔丹青书”,有化虚为实之力。
灵犀有了双手后,却没欢乐地跑去玩闹,反而用这珍惜无比的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松开。
温热小脸蹭着他,湿湿的,像是拥抱着这世间于她而言最重要的珍宝。
她又撒谎了,说什么想要一双手是为了争强好胜,其实她只是想用双手抱抱他,触摸他的脸颊,感受着他的心跳,他的温度。
那样才安心,只有那样才安心。
常常来看他们的先生,常常会教他们背书,每一篇她都背得顺畅流利。
先生,是她的亲人,她想亲手抱抱他,哪怕是做梦。
灵犀呜咽道,“先生···先生······灵犀是不是一个坏孩子?”泪水滑过脏兮兮的脸颊,留下两道痕迹。
“姨姨说·····撒谎的小孩会被虫子一点一点吃掉,灵犀原来的手······手就是因为撒谎被虫子吃掉了。”
“这次灵犀又撒谎了,虫子会不会把我的心也吃掉·····灵犀不想说谎,可是不说谎,灵犀怕······怕···怕先生听到灵犀要抱他,嫌灵犀疯嫌灵犀傻,就不想给灵犀手啦······”
她泪眼朦胧,却依旧抱得连城雪紧紧的。
她是那样一个丑陋的孩子,没有人喜欢,什么都比不过别人,甚至连手都没有,甚至不是一个正常人。
可是先生却会对她笑,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先生,是世间对她最好的人。
她泪眼朦胧,哽咽道,“先生,灵犀害怕······怕下一次不能抱抱你,被虫子吃得干干净净。”
连城雪抚摸着孩子幼小的脑袋,苦笑着,墨眸中凝着泪,泪落如星。
她失而复得的双手却霎时陨落,破碎成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碎片。
墨雪为笔,神君赐福,能化虚为实,却只有一瞬。
旁人不懂,但徒逍逍懂,他悲,悲得是那个乱世中医不了心的自己;悲得是那个学医仍旧看不穿生死的自己;悲得是他愿为治病救人献出一切,仍是力不从心。
徒逍逍懂,因为她曾亲手葬送身中蛊虺的兄弟的性命,“杀了我吧。”他苦苦哀求着,因为不想再看到心爱妻儿一脸倦容,以泪洗面。
安抚了灵犀之后,连城雪寻了个借口,咬牙躲到角落中去。
身体已是藏不住的抽搐,从袖中掏出个药瓶来,麻木地倒出半瓶胡乱吞咽下去。
如此身体抽搐的情况才稍缓,只能大口地粗喘着气,“呼呼······”
令人难以置信,他明明是个大夫,却有极重的药瘾,只能依靠服寒食才能止痛,才能喘上一口气。
他抚摸着一块块摞起的石堆,已经至了他腰间,每一块都是他未救下的蛊虺毒人。
他每次都在算,多少人死在他手中。自他第一次行医救人之时,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那还是一个小小的孩子,被妖怪所伤,经他施救,只保下了一只眼睛。
他的父亲便将他的一只眼睛揍得紫红发肿,怒吼着“你·····你个庸医!你还我儿子眼睛来!他才五岁啊······五岁······”
“连人都救不了,你算个什么大夫啊!”
每次救而不得时,那一声“连人都救不了,你算个什么大夫啊!”便穿刺着他的心。
头痛得无法自已,为不延误救人时机,只能嗑药,磕寒食。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用寒食将自己的精神吊起来,习惯一整天都在治病救人,恨不得寝食的时间都在救人。
如今乱世,妖邪作祟,仙门纷争,时时刻刻都有人死去。他必须去救,无论是为了尽自己本分,还是为了青菏白氏。
原以为,他活着就是为了治病救人,至死也是死在救人途中,如今心中却有了一点希冀。
因为她还活着啊,因为······她还在。
本对己身性命毫无留恋的他,本想将一生全部奉献给病人的他,开始对他剩余的唯一东西——生命,有了留恋。
因为只要他还活着,就能看她笑,很开心很开心地笑。
此时,避难所中,徒逍逍正做着鬼脸逗孩子们呵呵笑,撒娇着和小姑娘们滚成一团,甜嘴儿哄老妇喝药。
他,忽然觉得活着很好,很好。
(https://www.dlngdlannn.cc/ddk79218/414494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