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篇三
“柏舟渡，入夜时分，常有流萤飞转，千百成群，光芒照耀，独与人前飞转。”——《淅川国志·越志》
徒逍逍与连城雪在屋顶上一同喝酒，忽而寒风袭来，遍体一冷。
“咻——”一只利嘴尖爪的凶禽伴随着飒飒风声而至，竟是一只以凶猛不驯著称于世的妖兽游隼。
“徒二狗！二狗！”
它一听徒逍逍唤自己，威风凛凛的双翅都塌了一半，黄爪落在她铁爪缠手之上。
“嘶哑嘶啦——”叫声尖锐地与徒逍逍传递着它看到的信息。
徒逍逍点点头，转头对连城雪道，“二狗说，青菏此时有妖邪作祟，酒下次再喝，即刻前去青菏。”
连城雪微一颔首，便疾飞于空中，流露出几分紧张心绪。
只是他们两人都从未发现，从石溪到青菏，无时无刻不有一双嗜血凶残双眼，一直在暗处窥视着他们，不声不响。
他精于掩盖自己，连暗中巡视的游隼都被骗了过去，一直未察觉他的存在。
见需要监视的对象一同离开，他亦一跃飞身而上，黑影如同幽森鬼魅，瞬间便消失在朗空中。
徒逍逍与连城雪行在青菏途中，距离越近，冰弦便颤动得愈发厉害，清净之物自会排斥污浊邪气。
银铃愈响愈急促，邪气便愈强。
徒逍逍不自觉现了双刀挡在连城雪面前，沉声道“小心。”
“呼——”一股股腐烂的浊气扑面而来，朦胧迷雾之中，透出惨惨红光，一点两点，千点万点，如同漂浮着的阴森幽暗的红灯笼，忽明忽暗。
大晚上哪来如此多的红灯？
随着红光愈来愈近，影影绰绰露出一个老头轮廓来,背弯如拱桥。
徒逍逍顿悟，这红光······不是灯光，而是人的双眼！竟有千双万双无数双眼睛正发着红光，在迷雾中窥视着他们！
全青菏城中，千万人都在向他们汹涌而来，每一个人都被恶鬼附身！
银铃声愈发急促，颤动愈发迅速，“铃铃铃——”
似是这铃声催动了月亮，清明月光撒下，却揭开青菏城的真容来。
百姓们均目眦尽裂，暴露出红肿发光似的眼，腰背都被压弯了，因为每一个人都驮着夭折孩子所化的小儿鬼。
这些小儿鬼全身肿胀发泡，死前全身都在水中腐烂发胀所致，透着红光的圆目突出。
硕大无比的头亦如同被注水一般肿胀，足足有全身的一半大，亦显现出这些鬼魂的年纪来。
徒逍逍心晓，此时，散布在青菏全城的小儿鬼都是千年已死之人所化。
千年之前，青菏到底发生了什么？会有如此多的婴孩儿溺死在水中，结下这等强烈怨气。
最令人疑心的是，死去的只有婴孩儿。
“铃铃铃——”
千千万万的小儿鬼正冷冷看着他们。
离他们最近的小儿鬼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叫声，用白骨爪拧下他所骑着那人的耳朵，向他们扔过来，一片鲜血淋漓。
既而，它冲着旁边的同伴炫耀似的尖叫，“啊咕噜哈噜嘟·······”
另一个小儿鬼回过头来，满嘴都是它视为畜生的那人的脑浆与血肉，咧嘴冲着那一小儿鬼呵呵笑。
果然，青菏有古怪，初入青菏感受到的清澈灵气就是为了保护百姓，不受小儿鬼侵害。
徒逍逍飞快地动着脑筋，思考着解决办法，最终决定等青菏白氏来人，如此强大的怨气波动，石溪不可能感觉不到。
虽不能立刻抵至青菏，但却是此时最好的办法。
只能想着如何一边拖延时间，维持现在的局面，一边救下受伤的百姓。
虽能一用御魔笛，但若是不小心激怒小儿鬼，后果会更糟糕。
思至此处，徒逍逍目光不禁落在一黄衣人身上，他正奋力驱赶着一中年樵夫周围的小儿鬼。
却反被这些小儿鬼欺负捉弄，一个个挤挤挨挨地爬满他全身。
他脸上俱是泪痕，不住的呼唤，无力的哀求。
徒逍逍心中一惊，怎么会是他？之前烧毁房屋的恶徒的主人！信陵千氏的子弟怎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
那黄衣子弟发现了连城雪和徒逍逍，便惊慌失措，拼尽全力祛除小儿鬼，救走了那中年樵夫。
只剩，只剩下了徒逍逍和连城雪两个清醒人。
而满城的小儿鬼都在笑，笑得他们的脸上近乎是狰狞的表情，“啊咕咕咕嘟，啊咕咕咕嘟·······”
此时，徒逍逍却发现自己被一个坚实背影保护着，连城雪走上前来，一人挡在她面前。
轻拨冰弦，银铃清响，他清净至纯的灵力如一波涟漪散开来，淡淡银光所经之处，污邪退散。
小儿鬼们却更加兴奋，“啊咕噜哈噜嘟，啊咕噜哈噜嘟·······”
冲着连城雪龇牙咧嘴，红眸中透着阴狠怨毒的光芒。
连城雪仍欲往前走，徒逍逍便拉住他，神色凝重道，“阿雪等等，我知道你心系青菏百姓，此时绝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
“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隐匿气息，先救下受伤的百姓，绝不只是意气用事，逞一时之勇。”
连城雪却拂去她的手，道“医者，恻隐之心怀之，众生之苦救之。”
“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此时或许会袖手。但我是青菏白氏的医修，自幼所习遣心之道从不许我不救，医者之心不许我不救。”
“再者，鱼知水恩，何况人乎？当年，我阴川连城氏被魔王屠城，满门被灭，唯我一人生还。众仙门厌我，怕我，弃我，无一人敢收我。”
听得徒逍逍脸色一阵发白，全无血色，幸好这是夜中。
她都快忘了，自己是屠他满门的仇人。
连城雪眸光中露出数分沉痛，“唯有······唯有青菏白氏愿养育我，收容我，从那日起，我连城雪便生是青菏白氏的人，死是青菏白氏的魂了。”
既而铿锵道，“以我一己之力，轻贱一生，救得全城性命，才谓值得。为护青菏而死，为护天下苍生而死，才是白氏子弟应选择的大义！”
“不仅是我，任何一个青菏白氏子弟在面对此情此景之时，都不会临阵脱逃，苟且偷生！”
他取出发带，束起银发，墨眸暗藏悲伤心绪，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去救人，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好，那他的存在根本毫无意义。
以指结下繁杂的印，眉间似是有一点光明，映得一点琉璃珠粲然若明星。
念咒唤出一场小雪来，簌簌小冰晶沾衣便化，化成一星星点温暖光芒。
每一片轻盈的雪花都埋葬着这些罪恶，消弭着污秽。
徒逍逍伸手接雪，很温暖，同时也很脆弱，便如同连城雪的心绪一般，干净得像是一碰就会碎，雪一般一触就会消失无踪。
眼前的小儿鬼一点点消散于雪光中，不见踪影。
她却知这只不过是暂时的，他们的本体根本不在此处。
过不了多少时日，这些小儿鬼定会再次回归！直到完全吞噬青菏，让它成为一座鬼城。
连城雪咬唇，咬破手指以自己的鲜血再结下一个咒印，冰弦染上了血色，宛若一丝红线。
红线缠绕着那些被小儿鬼蚕食的百姓，鲜血淋漓的耳朵，被拧断的肢体全部恢复治愈了。
徒逍逍隐隐有不安的预感，连城雪的灵力与一直守护青菏百姓的灵力是同一股，小儿鬼的冤魂千年里一直对青菏百姓纠缠不休。
他究竟如何能支撑下去？
而且在他为自己治伤时，便发觉，他虽是医修，却完全不同于遣心修道的常理，完全没有顺应天时，反而逆天而行。
此等净化、治愈的法术。使用起来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终于，在连城雪全力施术之下，小儿鬼们消散无踪，青菏百姓亦安然无事。
唯一有事的却是连城雪，他虚弱地倒在徒逍逍怀中，面色苍白全无。任凭他灵力再充盈，此时也所剩无几，并且体中隐约显现一阵青黑色。
似是有一团黑气在他体内一阵冲撞，看得涂笑笑一阵心疼。
恰好验证了她的猜想，连城雪果然是天灵子，能够以一己之身吸收邪气化为灵气。
如此，方能使守护青菏之力不枯不竭，生生不息。
天灵子，最接近神的仙，也是最容易坠入魔道的魔。
若是邪气过多，或是没有及时净化，都会使他走火入魔，永不回正道。
依他秉性，定会在那日到来前自戕。
“真是个傻小子！”徒逍逍强忍着想暴打他的冲动，“自说自话做了一堆屁事！”
心想着下次一定要阻止他，救人之心是不可无，但如果连自己都救不了的话，谈何救别人。
而且他施咒时很哀伤，并非是能够救人，能够帮助到别人的喜悦，而是一种彻骨悲凉的哀伤。
阿雪啊，你究竟在为什么而活？坚持着什么？到底爱惜什么？
徒逍逍忽然觉得她对正靠在她肩头的连城雪一无所知。
只见他睡容香甜，不知做着怎样一个好梦。
“外面下雪冷，跟我回家吧。”
“回家？我没有家的······”他失神的望着远方，那里空无一物。
“有啊，你在温暖的南方会有一个家，那里虽然没有阴川的雪，阴川的大漠，阴川的忘忧酒，阴川的英雄剑客。”
“但是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流苏树，清风吹过的时候，就像是下雪一样好看。”
“那里还有青青翠竹冷冷泉水，还有风雅至极的亭台水榭，还有会弹一手好琴的小姐姐，懂得救人的小哥哥。”
“懂得······救人？”他眼睛不由得一亮。
“那······要不要和我回家呢？”
他刚想点头，随即摇摇头，“那她也能去吗？她不去，我就不去。”一个女婴在他怀里正睡得香甜。
她是连城雪在阴川屠城那日捡到的，她的父母早已成了离魂冤鬼。
“能，当然能啊。”
“嗯嗯！”他点点头，主动去牵那一双温暖的手，向着未知的远方走去。
从那一日起，青菏石溪便成为了他和小女孩儿的家。
他真的见到了清风拂过像是下雪的流苏树，真的也见到了翠竹和清泉，亭台水榭，见到了修道情的师姐，修遣心的师兄。
他真的有了一个家，可一次次美梦过后如影随形的都是噩梦，他还是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孩子。
连城氏是，就连白家也是，“滚出青菏白氏！滚出石溪！”
就连他捡到的女婴也要抛弃他，放弃他，“师父哥哥，我讨厌你！”
心寒至彻骨，如同被冰封。
只是最令他绝望的是，仿佛又回到了那血光飞溅的一天，徒逍逍笑着对他说“没事没事。”
可她背后俨然是一道能把其劈成两半的刀痕，汩汩鲜血渗透出来，她的尸身愈来愈凉，凉到他心寒，凉到他彻骨。
“徒逍逍！”连城雪一声惊叫，从噩梦中惊醒，全身一阵冰凉。
却发觉自己正与徒逍逍睡在同一张榻上，被子都被她抢走了。
“呼·····呼···”他大喘着气，目光落在令他忧心万分的人身上。
徒逍逍正呼呼大睡，流着口水，脚耷拉在他身上。
他紧锁眉头才稍微缓和，用帕子擦擦她的口水，“真好，你还在啊，”
“别死啊，我怕······”他紧紧从背后搂住涂笑笑，贴着她的脖颈，感触着她有节奏的脉搏。
你还活着······真好啊。
只有在背后，他才敢肆无忌惮地搂住徒逍逍，感触着她的温度，她的气息，方能入梦。
徒逍逍是一剂消除他噩梦最好的良药。
只有在她身边，才不会梦见最黑暗的那段时光，不会被自己的心魔所吞噬。
他也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子还能撑多久，还能净化多少次小儿鬼，还能救多少人。
最后的结局，他早已知晓，也绝不后悔。
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白纱射进室内，徒逍逍坐在榻上，静静的看着连城雪的睡颜。
他正安然入梦，凝白如脂的肌肤温软，垂下的长睫历历可数，像是个浅眠的婴孩，一声轻嘘都能惊醒他。
果然······好可爱啊，哈哈哈哈哈，在这个时候偷亲他一下，肯定不会被发现吧。
徒逍逍不怀好意的向连城雪伸出了魔爪。
她贴的愈来愈近，就快亲上他脸颊时，睫毛耸动着。
白氏子弟作息时间向来精准，子时起卯时休，他快醒了。
徒逍逍赶紧打住，移开目光，干笑道，“早上好啊，阿雪。”
连城雪打了一个哈切，迷迷糊糊的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他揉弄着迷糊的睡眼，“嗯····嗯····”发出几声低喃。
“还很困吗？要再睡一会儿吗？”徒逍逍托腮逗趣瞧他。
阿雪就像个没睡醒的宝宝，超可爱啊，脸蛋柔柔软软萌萌糯糯的样子。
连城雪点点头，轻轻呢喃“嗯····嗯····”
“这就起······起······”
头却不受控制地往徒逍逍身上倾，靠在她的肩膀上，因为身旁的这个人很温暖，很温暖······
“要早饭，吃酥吗？”徒逍逍递上了奶黄酥。
连城雪迷迷糊糊点头，“嗯······”随后又摇摇头，他还没洗漱，此时食用早饭，不符规矩。
徒逍逍用指头勾住他轮廓优美的下巴，一脸坏笑道，
“不要酥的话，那······要亲亲吗？”
“嗯·······”他迷蒙地点头，却见她柔软的唇，温暖的肌肤就快贴上他的脸颊。
似是能立刻感触到那温柔的触感和热度。
还有女孩子的气息，她的气息······
好近······好近，瞬间，一抹绯色便从连城雪的耳垂、脖颈、鼻尖一直到脑门儿。
“徒逍逍！”他一把抓起枕头挤开徒逍逍贱贱的笑脸。
气急以至于咬到了舌头，“徒逍逍！你······”
“徒逍逍······你无耻！”
“是是是······”她得了甜头，难得乖乖应和。
“小美人儿说的话怎么都是对的，我就是一个无耻之徒啊。”
她摆摆手，依旧是一脸坏笑地看着连城雪，痞里痞气的，
“小仙女你对我无耻好像深有体会吧······说说看，我哪里无耻啊？”
徒逍逍正以□□裸的眼神看着他，直勾勾地。
连城雪只觉此时他衣服被剥光，全身上下都被她看得一干二净。
“别······别看。”连城雪用枕头捂住脸，全身用被子裹裹好，在内心向白枫师祖批驳了徒逍逍无数次。
哈哈哈哈哈哈哈，徒逍逍哑然失笑，这个小傻瓜怎么这么可爱······
情不自禁地摸摸连城雪的头。
被子中的连城雪满足地闭眸，那双抚摸着他的手很温柔，他很依恋······
如果她能一直在他身边就好了······
如果他还能有更多的时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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