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篇四
“白堤，流苏木旁，堤身皓白，如玉如雪，前立有‘三不救’石碑。”——《淅川国志·越志》
“轰！——”传来房屋轰然倒塌声，混杂着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那个方向是结庐，世家子弟所居之处，人最为繁杂，结庐出事了。
连城雪和徒逍逍二人心意相通，一齐冲出门，往结庐去。
她此时，心中甚是不安，这次又发生了什么？还能有什么怪事？
昨日半夜时分，青菏中小儿鬼千万成群现身，饮人血肉，它们究竟来自何处？
那信陵千氏子弟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城中，拖着一个普通樵夫离开？
还有连城雪，他亦有奇怪之处，就算净化之力来自天灵之质，但治愈之力有来自何处？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每一件事都扑朔迷离，但她却隐隐有预感，真相很快便会浮出水面。
途中，结庐俱是被妖兽毁坏的痕迹，亭台水榭被毁了大半。
只见一众信陵千氏子弟团团围住一个全身附着幽森鬼火的妖兽，它双眸已是泛着重重血光，张扬挥舞着锋利的牙齿与双爪，所经之处化为焦土。
比起妖它更是魔，在极度绝望与折磨之下，妖怪方会堕落成魔，迷失本性，杀戮取乐。
金光破灭之中，它一声怒吼，“吼——”震破四方，引得狂风大作。
凭着锋利的牙一口便咬断了数柄上品仙剑，血眸中兽性蠢蠢欲动，下一口便是要咬断脖子，饱餐一顿血肉。
一个为首的金簪黄衫少年却无所畏惧，居于最前，手握长剑，低声念咒。
徒逍逍不免惊异，竟然又是他，这次是第三次相见了。
小儿鬼出现那晚遇见的千氏子弟就是他，当日他拖着一个普通樵夫率先离开了，这些怪事一定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半空中，现出一金钵似的光罩来，猫妖立即便被这黄衣子以符咒制服住。
“啊嘶咕啦嘟······”猫妖痛苦地嘶吼着无人理解的语言，“啊嘶咕啦嘟······”
越来越多的世家弟子被它引来，纷纷祭出仙剑，个个脸上洋溢的都是欲除之而后快的决意。
“杀了它！快杀了这祸害人的妖魔！”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接着传遍了四方，爆发了一阵阵呐喊。
“杀了它！快杀了这祸害人的妖魔！”
猫妖独陷于众人围困之中，龇牙咧嘴，“啊嘶咕啦嘟······”发出愤怒的吼叫，威胁着人不敢轻易靠近，无人能听懂它痛苦的心声。
一开始，在妖怪出现在这世间时，人是听得懂妖怪的语言的，只是随着两者心灵的隔阂越来越大，渐渐地，再没有人能听得懂妖怪的语言了。
因为人根本不想懂，在他们心中，妖怪如同畜生一般轻贱，魔鬼一样邪恶，是应该被清除的异类。
那信陵千氏子弟正欲出手杀死那妖兽，“噌”地一声剑鸣，不知从何处飞来到的刀竟撞飞了他的仙剑，将困住妖兽的光罩击得粉碎。
金光明灭之中，一红衣少年郎身姿飘飘如蝶，雪足之下，浮出妖娆红莲来。
“啊撒咔瓦啊嘀嘶洛······”他开口高声吟唱，竟是同山猫一样的语言。
妖语者，竟然是一个妖语者！他成了众人眼中另一个怪物。
徒逍逍的声音却使原本凶猛的妖兽镇静下来，恢复了本心。在她驯服之下，乖得就像是一只大猫一样。
徒逍逍摸摸它的头，“啊撒咔瓦·······”
世家其他修士俱埋伏在周围，伺机而动，随时击杀妖兽。
那额带有一“情”字的少年却道，“不用担心，它不会伤人的。”
众修士又惊又疑，怎不会担心？石溪向来被称为“白氏慈泽”，竟会出现如此强大的妖魔！
不免忧心忡忡起来，如今乱世，蛊虺肆虐，妖孽丛生，是否连世家内部都难有一片安宁之地？
都怪这不世魔王涂笑笑！纵容嚣张邪魔，为祸人间！
那黄衣少年不满冲她道，“怎能偏听偏信你一人之词？众位道友都亲眼所见，这妖兽狂病大发。况且一个邪魔外道的妖语者说的话有什么可信的！”
“说不定你和这猫妖正是一伙儿的呢。”那千氏子弟不经意瞥了一眼妖兽，闪过一丝浓浓的警告意味。
妖兽一颤，徒逍逍连忙安抚。
少年生的剑眉星目，丰姿俊逸，衣上绣着精致的金华银杏纹，正是信陵千氏的家纹，一手展开暗藏杀机的铁扇。
信陵千氏自立为王，统中山之国，国中奴役着数万妖怪，又被称为万妖之国。
家主代代都是由其嫡女担任，从无男子。信陵千氏的男子便成为了女子的陪衬。千麟鸣这次也是为了大出风头，才决心在众人面前击杀妖兽，却被徒逍逍这个不速之客搅乱了。
只听他拱手朗声道，“在下是现今信陵千氏家主千金意家主的胞兄，千麟鸣。”
“白氏与我千氏素来有隙，本不该再使两家结怨，只是灵雨今日见众位道友遭受此劫，忍无可忍，特此坦诚相告！”
他一合铁扇，直指连城雪道，“我千麟鸣，愿在众道友面前。状告白氏掌戒连城雪心怀不轨，私下豢养妖物，并且纵使妖物祸害他人！”
他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所有人都是一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连城雪是白氏掌戒，白家经他主持，才有“白氏慈泽”之称，满门俱是清风道骨。
他怎么可能心怀不轨，私下豢养妖物，并且纵使妖物祸害他人？
青菏白氏子弟张口欲出，却反被连城雪以眼神制止，道“退下。”
他一展玄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望道友出言谨慎，好好思量，不然出言不逊，妄图伤我青菏白氏声名者，按家规定当严惩不贷！”
千麟鸣冷声道，“那是自然。此前我兄弟千麟息在淅川遭遇水妖袭击，至今仍是心悸严重，夜不能寐。
“你身为白氏掌戒，掌着青菏一方清净，不可能不知如此邪魔的存在，唯一的可能便是你包庇妖物，纵其伤人。”
徒逍逍一瞧，原来当初在淅川弃恩人杨世瑛于不顾的千氏子弟是千麟鸣的弟弟，啧啧，一个窝囊废，一个心机婊，信陵还真是要完啊······
千麟鸣目露哀痛，以手安抚着他身旁眼神呆滞的胞弟，道“青菏白氏与我信陵千氏不过是私门恩怨，怎会想到他丧心病狂竟然在小苍山藏下百位蛊虺毒人。”
“这次，伤的不只是我千氏，还威胁着众位道友啊！”
“蛊虺！”世家子弟之中纷纷爆出数声惊呼来，“当真是蛊虺毒人？”
他们皆知，当年不世魔王涂笑笑屠阴川城时，用的就是这等毒辣手段。满城百姓平民被她所率妖怪啃咬，都沦为发狂妖魔，六亲不认，见人便肆意撕咬。
被咬之人亦会成为毒人，如此生生不息，当年虽对阴川城内的蛊虺毒人赶尽杀绝，但仍是有漏网之鱼。
以至于，如今百年已过，蛊虺之毒仍绵延不息，无药可解。典狱司只能采取见之便除的态度。
而连城雪竟然私自藏下这些毒人！众世家子弟眸光都集聚于连城雪一人身上，满是惊惧怀疑。
他究竟想做什么？难道是想控制蛊虺毒人，像是不世魔王涂笑笑一样弃正道入魔道吗？
“众位道友就算未曾经历蛊虺之毒，当也听过这蛊虺的恶名！一旦被中蛊虺的人所伤，这些妖虫便会汲取你全身血肉，令你变成另一个毒人。”
“我信陵千氏的子弟们均可以作证！他们都亲眼看见连城雪藏匿毒人在小苍山下。昨日他们欲伸张正义，反而落得一身伤痕。”
那帮被徒逍逍杀得落花流水的匪徒此时登场了，瑟瑟发抖地大叫着，“啊啊啊啊！救命······救救我们！蛊虺······毒人啊！求连城先生放过我们吧，放过我们······”
这些匪徒似乎已精神失常，只知重复着这几句话。
只是句句逼人，字字诛心。
连城雪脸色煞白，昨天的事情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千麟鸣想要的只是一个青菏白氏动手的事实，他实在是太大意了。
他扫视四周，众世家子弟的神色有了变化，一听蛊虺，他们已从难以置信到了将信将疑。
千麟鸣满是伤痛的眸中，却暗藏着一缕得逞的笑意，连城雪，我要让你名誉扫地，让整个青菏白氏颜面无光，你们白家欠我的，欠小柳儿的，一定要一并狠狠讨回来！
白蔹，没有连城雪替你护着白家，你那绝望的表情，我真想好好看看啊······
他愉悦异常，趁胜追击道，“还有一事，和连城雪定然也托不了干系。昨夜那极其强烈的怨气波动，想毕大家都感受到了。只是一瞬它又消失了，难道不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操控吗？”
千麟鸣怒声责问，“敢问白氏掌戒连城雪，你敢说这一切与你毫无关系吗？”
一件件都有关系，连城雪根本无法否认，淅川水妖是他所救，其等待千年，并非恶妖。而蛊虺毒人，他救了，青菏城民，他也救了。
只能颔首道，“是，这一切与我都有关系，只是······”
千麟鸣却大声打断，博取众人注意道，“不必再说了！想毕各位都听到了，这一切与他都有关系。”
“我再次向青菏白氏发出声讨！白氏掌戒连城雪私下豢养妖物，并且纵使妖物祸害他人，违反白氏家规应当——”
“应当——被处以剥去金丹的极刑！逐出青菏白氏！那些中了蛊虺的毒人也必须斩草除根！”
听得众世家子弟心中一颤，没想到连城雪竟是这样一个人，青菏石溪竟是这样一个是非之地，早就失去原来的清净，那还担得上“白氏慈泽”之称吗？
想着自己竟然与中了蛊虺的毒人在同一个地方，毛骨悚然起来，若是被其伤上一分一毫，那下场······唯有死路一条啊！
不是被家族追杀到天涯海角，便是含恨自杀！想到这些，他们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处置连城雪，杀蛊虺毒人，······”千麟鸣大声喊出，却成为一股浪潮，从信陵千氏到其他世家，每个人脸上都是恐惧，对蛊虺毒人的恐惧。
“杀蛊虺毒人，处置连城雪······”
他们早已被对蛊虺的恐惧深深笼罩，不辨是非了。
唯有青菏白氏弟子们眸中含泪，紧握拳头，张口欲出。
却听连城雪再道，“退下！”
他们只好将眸光都系于连城雪一人身上，掌戒让他们退下，便不得不遵。
真是帮不知好歹的竖子，如今能享一方安宁，俱是掌戒之功，不仅不对他心存感激，反而满心怀疑。
只听连城雪道，“我藏匿蛊虺毒人，只是为了尽遣心医者本分。并非想要利用他们作恶，多年来，我青菏白氏一直寻求蛊虺的破解之法······”
他卷起袖来，如雪肌肤之上处处是被蛊虺毒人啃咬的疤痕，伤口青紫，深处甚至能见骨。
“我遣心子弟早立誓，恻隐之心怀之，众生之苦救之。我连城雪以己为引，遣心救人，自是清者自清，问心无愧！众位信也好，不信也罢。”
他一身玄衣，风骨郎朗铮铮，皓白银发如瀑，墨眸透出十分决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众道友不信，回滨可以即刻自剖金丹，离开白家，以示我一生清白无愧。”
众世家子弟面面相觑，若是真，除去他自然是大快人心。若是假，当众逼死重如家主的掌戒，会为天下人如何诟病？
千麟鸣暗中思忖，眸光独独落在妖兽身上，他早就算到会有这个结果，连城雪你要怪就怪徒逍逍护着那妖兽，没让我一击杀死它吧。
因为它会成为插在你心上最深的那把刀子。
妖兽在千麟鸣眸光下蠢蠢欲动，这一步棋他安排了许久。
此时，只要念咒与这已经吞下子母驭妖符的妖兽动作相通，便能写下连城雪指使我的字样。
千麟鸣在心中狞笑起来，一切就彻底结束了，青菏白氏会彻底完了。
没想到的是，他的计策却被徒逍逍打断了，“等等，阿雪说的话你们不信，来听听妖怪的回答怎样？”
“荒唐！妖怪怎可能说人语。”
徒逍逍眼神流转，冲妖兽点点头。
她咬破自己的手指，结下一个印来，再用一手将血抹在自己唇上，既而抹在妖兽嘴旁，
“以吾之口，道汝之音。”
妖兽嘴巴无声开合，吐出几个音来，如同人语。
千麟鸣露出一丝冷笑，真是天助我也，连城雪，上天都要亡你。我会亲自施术让它亲口说出你才是幕后主使······
连城雪别怪我啊，要怪就怪你忠于青菏白氏。没了你为支柱，那个畏畏缩缩的胆小鬼白蔹如何支撑整个白家。
信陵千氏最擅长的便是驭妖之术，只要令妖怪吞下了驭妖符的子符，饲主持有母符。不仅能和妖怪心灵相通，还能命令妖怪做事，妖怪必须一一做到，无一例外。
千麟鸣与妖兽四目相接，笑了。
连城雪，你死期到了，白蔹我真想看看你那绝望的表情啊，哈哈哈哈哈······
众人只听山猫妖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哈······愚蠢的人类，瞧瞧你们被我和主人欺骗的蠢样，还是乖乖为我辈食粮吧！”
“哈哈哈哈哈······我的主人连城雪，他豢养了无数妖怪和蛊虺毒人，就是为了把你们都杀光！你们这帮无耻小人”
“尤其是你，千麟鸣，主人一直就想杀了你。”
它一双红瞳瞪视着千麟鸣，目露凶残，“这样，不仅报了白氏之仇，典狱试上还少了一个敌人，更重要的是报了你们残杀阴川百姓的仇啊！·······”
“你们那么害怕，不就是因为当年阴川的蛊虺毒人都是你们所杀吗？天底下有一个强大的世家消失了，表面上很沉痛，实际上你们不是很开心吗？”
徒逍逍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要维护千麟鸣的。”
未料，它一记手刃正捅在徒逍逍腹部，锋利爪子直直穿透她身体，血液横流。
“我的主人连城雪，他让我杀了你啊·······”
“他还说······早就已经看腻你了，叫我早点杀了你。”
徒逍逍咳出一口鲜血来，遭受重创。
“主人我是不是做的很好？你不是说她令你恶心吗？这个最碍你眼的人我也除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妖兽如同疯了一样狂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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