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流火

　　不止被困林城的皇亲贵族们心急如焚，远在召陵的昭辉亦是心乱如麻。

　　东海已成定局，一切都照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可是就在一日前，他接到一封来自林城的密报，内容简短，只说了三件事，其一林城被围，危在旦夕，其二昭渊、昭奕兵分两路调遣援军，其三是东海铁勒合力围困，北齐伺机而动。

　　这一封奇怪的密报只是在陈述三个事实，既不像一般为了攀附权贵的谋士所为，亦不像是任何一方给他设下的陷阱，这样毫无倾向如同白水般的密信，着实令他猜不透，就连一向神通广大的暗卫，都没能查出这封信的来源。

　　算一算时间，他的十三弟应该很快就会到达召陵，这一刻，他必须做出选择。

　　昭辉打开大殿的琉璃窗，黎明前的寒意带着湿润的水汽涌入，殿内的烛火明灭不定，就像他前方的路，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袍，灌入的风令他的袍子高高鼓起，寒意让他的神思从未有过的清明，他望着这座历经千年依旧伫立的殿宇，在黎明的雾气中弥漫着梦幻般的妖冶美丽，不禁震撼，煜盛宫的美，不止在于磅礴雄伟，还有那些浸透了血的权力象征，也使这座宫城显出别样的瑰美，他的手中还攥着那张发黄的宣纸，这封信被他揉的皱了，手心的汗亦将字迹浸得不甚清晰，然而那第三条仿佛是一根针，刺在他冻得麻木的神经上，昭辉的眼中射出决然的光，五指一松，那张纸条霎那间如扑动的蛾，随风远去了。

　　殿外有人扬声禀报：“报，宁亲王殿外加急求见！”

　　还不等侍卫通传完毕，殿门已被极大的力道撞开，昭渊满身风尘，甚至连甲胄上的血迹都未干透，就这样闯进了大殿之内。

　　“二哥，快、快发兵林城！东海反了……”

　　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只听“嗵”地一声响，昭渊整个人倒地不起，吓坏了一旁的内侍。

　　昭辉疾步上前，探了鼻息，松下一口气，对身旁侍者说道：“宁亲王累昏过去了，快传太医。还有，急召褚英宗入宫，快！”

　　内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脸色惨白，闻言连应答都来不及，就踉踉跄跄地奔出了殿。

　　由于昭辉下了封锁消息的指令，所以皇城的百姓们还不知道，为什么街道上突然多出一队队巡逻的禁军，城门也严格封锁，须得持兵牌出入，这样的戒严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了，最近的一次也是十五年前的西北之乱，帝都的百姓们敏锐的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九霄主街上顿时冷清不少，商户闭门，鲜有走动，一切，都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令人不禁心慌。

　　兵贵神速，整军待发只用了不到一日，五万黑鹰军便快速朝着林城进发，由永亲王昭辉亲自挂帅，宁亲王昭渊是为副帅，褚英宗为调度使，更整合了神机营的装备，黑压压如潮水般的大军恍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林城！

　　随州比之召陵，距离林城不相上下，此刻的昭奕手持兵符，亦调动了两万随州驻军赶往林城，在时间的赛场上，两个手握筹码的皇子，谁都不愿意成为那个后来者。

　　“点火！射！”

　　晦涩难懂的东海族语充斥着四周，虽然羽林卫听不懂这些体格壮硕又精力充沛的蛮子说些什么，可是从一波又一波的猛烈火攻也可看得出，他们并不打算暂停围攻。敌人像杀不尽的蝗虫，顺着云梯爬到城墙的垛喋上，羽林卫前一秒还挥舞着刀剑奋勇杀敌，后一秒，也许就被点火的箭矢射中，变作一团火人，战况，比想象中还要惨烈。

　　乌泊站在城墙上，用嘶哑的喉咙吼出来：“上水！快！用大桶！”

　　然而这座小小的林城，水井有限，养尊处优的贵戚们只知道有专人打水，一应的洗漱吃喝全都伸手即来，哪里晓得，奴才们要来回半个时辰才能打来一大桶水，昭皇下了死守的旨意，连贴身的侍卫和内侍都派去增援城门，可是大都做了炭鬼，再也没能回来，而且东海用的黑羽箭射程惊人，虽有高耸的城墙挡去大部分，还是会有遗漏，有几支射中殿门，差点引火整个大殿，每个人的心情都沉重地好似灌了铅。

　　到处都是火，乌泊的战甲已经被熏成了灰黑色，他在高处焦灼地踱着步，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地平线，已经三天了，援军若还是不到，东昭的希望就要湮灭在遮天的火海中了。

　　“用火油，城墙足够厚可以隔热，火油浮在护城河上，他们就靠近不了。”

　　乌泊微微一愣，循着这个陌生的声音朝后看去，只见一个面容俊美的小生从容站在他身后，瞧着有些面生，他眯起眼睛，停顿了几秒，方才想起这人似乎是楚峥身边的小厮。

　　他转念想起之前关于那位七少爷的种种传闻，不由心生厌恶。

　　然而下一秒，乌泊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之人如何动作，便觉颈后一阵炽热逼近，他身手何其敏捷，却还是慢了那小厮一步，只见眼前银光一闪，乌泊顺势躲闪，听得“嘭”地一声，那支带火的箭矢便□□了他身旁的柱子上，箭头没入极深，可见其力道之大，若是被这箭射中，便是不死，也要丢掉半条性命。

　　无忧收起长剑，说道：“将军还是把头顶红缨取下的好，东海一族虽然远驻海外，却也知道两军对垒先取主将的道理。”

　　乌泊心下一惊，觉得眼前之人并非徒有虚表，说道：“你方才说火油，且不说林城弹丸之地，去哪儿取来那么多火油？便是取到了，若是浇下去，这里便真的成了一片火海，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休想出得去。”

　　无忧淡淡道：“到了此刻，将军还觉得我们出得去麽，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乌泊看着眼前的少年，心情复杂，置之死地这四个字何其沉重，若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又有何可惜，可这火海之内，却是皇室贵胄，东昭贵眷，他不想做东昭的罪人。

　　“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敢问，如何生？”

　　无忧说道：“若将军信得过在下，可否分我十个壮硕的兵勇，一个时辰之内，我就为将军带来火油。”

　　乌泊沉吟，心头转过许多思量，但想若七少爷在这个当口别有用心，靠十个人也绝成不了什么气候，况且现下林城已与死城无异，鸟儿插翅也难逃，何谈是人，他点了头，沉声对身旁的副将吩咐下去：“带十个人跟他去，速去速回！”

　　无忧合手抱拳：“多谢将军。”

　　林城的确是弹丸之地，可是却拥有奇特的地貌，不仅多山，而且西面就是黄土塬，这样的地形实在很独特，独特到让她必须去探一探才甘心，果然，这里拥有的东西和哀牢山相同，西面那口被村民封掉的水井就是有力的佐证，只是这里的人们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水井里会打出漆黑的水源，这口井不仅被封了，还贴上了黄色的符咒，在另一个世界，人们大概不会想到，这些令军阀们趋之若鹜的黑色黄金，会在这里被弃之敝履。

　　士兵们虽然好奇这火油为何会是黑色且味道浓烈，可将军有令，时间又紧迫，前线的局势随时都有被攻陷的可能，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尽快将这些黑油运到城墙上去。

　　卫之安甲胄加身，在万千东海族士兵中毫不显眼，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紧闭的城门，数十兵勇扛着粗壮的木桩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城门，这声音就像是昭氏王朝的丧钟，此刻听来，比任何乐声都美妙数倍。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可是下一秒，这抹笑意就僵在了他的脸上。只见高耸的城墙上突然泼下大量黑色的液体，这些液体见火即着，那些射向城楼的火箭成了最好的引信，“轰”地燃起冲天的火焰，如同遮天的火幕挡在林城的城墙上，随即这流动的火焰裹挟着炽热的温度和噬人的可怕力量倾泻在护城河之上，而那些还来不及尖叫的士兵便瞬间被流火吞噬！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这冲天的火焰映成了火红色，东海叛军的攻势停住了，城墙上的士兵欢呼着，甚至已经看到了希望的光。

　　楚峥站在无忧身后，望着远处的地平线，语气却丝毫不见轻松：“若你是东海军的主帅，会怎么做？”

　　无忧沉声道：“若我是东海主帅，攻城难下，有两个办法，一则静静地等，困城一旦断粮，便再无抵抗的能力，二则，水火相生相克，敌方用火护城，我就用水攻城，只需要在上游下毒，水一断，林城再无拿不下的可能，只是……”

　　“只是，这么做，东海族的水源亦断，只有分散一部分兵力去上游打水供应，可是现在东海不能坐以待毙，援军一到，这场出其不意便失了优势，所以他们会用水攻。”

　　“是，所以，我这么做是在赌时间，赌人心。”

　　楚峥挑起眉毛：“人心？”

　　“赌昭奕的心，他手持兵符，一旦调到援军，必定要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的赶过来。”

　　“因为，我们这位九皇子，绝不会想要看到昭辉带着黑鹰军率先抵达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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