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406
夜里九点，萧氏集团。除了生产车间依然灯火通明，两栋办公大楼早已经漆黑一片。
哦，不对。启后楼四层，有一个小小的窗口，似乎还亮着灯，灯光从厚重的窗帘后隐隐透出，虽然微弱，在暗的夜里，却显出几分执拗的突兀。
一辆轿车悄无声息地，如一条水蛇，游动在萧氏公司寂静的厂区马路上。车子行驶到启后楼的楼下，缓缓停住。暗色车窗下，一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凝视着那扇窗子……
阴影里的人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立刻来萧氏，他在406.我要看到406的监控。”
“406的监控早在萧总上任就只能他一个人控制了。我进不去。”对方说。
林伟杰气恼地一拳打在方向盘上，“那你就亲自过来，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让他打开门，我要知道他在做什么。”
此时，陈玫正坐在自家窗前的吧台边，再无心追忆往事。她把还有半杯红酒的高脚杯放在吧台上，踱步到窗前，思考了一番，给邢思思拨了电话。
“小姨，我才不去。你都说了萧总的心结一直在406，我就这么撞过去，不是找死吗？”
“可是，这个时候，你的身份总比小姨的身份不显尴尬，你以明天会议的安排为借口去找他，应该可以遮掩过去……”
邢思思略微思考了一下，说：“哦……小姨，我有办法了。
邢思思的电话拨给了苏清妍。
二十分钟后，苏清妍的身影出现在夜幕下的萧氏大楼时，车子里的人一怔。
“怎么会是她？”
林伟杰眼神向来敏厉，虽然只见过一面，她的身影却早已印在了心里。
他深潭般的眼睛紧紧盯住那一抹身影，直到她进入大楼，他才从车里下来，悄悄跟上。
财务部的吴丽芳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苏清妍虽然跟她相处只有短短几个月，却已经把她当成了除文茹以外在HE最好的朋友。
明天上午有一个税务软件升级培训会议在A市一家宾馆举行。吴丽芳早早就把参会人员的名字报上去了，是她和苏清妍。苏清妍的好学和勤快，让吴丽芳很愿意带她。第一次参加这种重要而且实用的培训，苏清妍很是用心。第一次临睡前没有看书，准备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参会。
电话突然响起，已经是夜里近十点。苏清妍接起来，竟然是邢思思。
“苏清妍，萧总要的那份报表准备好了吗？”
应该是得到了高层的授意，虽然还只是人事部的小职员，邢思思却已然以萧城秘书自居了。
“不是要下周一才交吗？”
“明天上午有一个重要会议，萧总需要用到报表上的数据，什么时间交上来，你自己看着办。”
“可是，我明天一早要外出参加一个会议……”
苏清妍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邢思思冷冷一笑，说：“那我可管不着！总之明天上午萧总需要用!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苏清妍抬头看一眼钟表，已经是夜里九点多。她一咬牙，对邢思思说：“那好吧，我现在就去公司。你在家还是公司？”
“我现在不在公司。不过，萧总还在。你做好表格就去启后楼四楼找他吧。”
邢思思挂断了电话，苏清妍抬头看一眼时间，这么晚了，他还在加班吗？
苏清妍不想耽误第二天的会议，更不敢耽误老总的会议，只能去公司跑一趟，赶在萧城下班之前把报表交过去，明天的事情照样能按原计划进行。为了不至于白跑一趟，她首先要确定一下萧城是否在公司，邢思思的话她不敢全信。
忐忑着，他拨通了萧城的电话……等待音，还是等待音。收起电话，苏清妍的心里不知是轻松还是失望。很希望能听到他的声音，又很害怕他的声音传来的那一刻。
文茹难得早睡，为了不吵醒她，苏清妍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门。必须去公司跑一趟了。
深夜返回公司，苏清妍在大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虽然夜班保安员认识她，却还是让她做了来访登记才放行。让苏清妍安心的是，保安员说萧总的车子还没有出公司。那就是说，萧城应该还在办公室。这一次，邢思思的话不假。
苏清妍脚步匆匆，走进厂区。白天人来人往，繁忙异常的公司大楼，此刻像两尊黑黢黢的巨人矗立在夜里，给人深深的压迫感。
苏清妍先跑去财务把报表打印出来，下了楼，抬头望一眼承前九楼的总经理办公室，没有灯光。不禁心中叫苦：不会吧！他已经下班了吗？可是，刚才值班保安确实说还没有看见他的车子出门啊！会不会去了车间？
苏清妍又急匆匆跑去车间。跑了几个大车间，问了车办值班员，都说没有看见萧总。苏清妍垂头丧气地从车间出来，决定还是先回去，报表只能让文茹转交了。
启后四楼的那一点灯光突然映到苏清妍的眼睛里，着实让她一愣：在她的记忆中，启后楼偌大的四层好像并没有设置什么重要的部门，东楼头也只有保洁室在那里。虽然已经在这栋大楼里工作了三个多月，第四层却是她平日所从未到过的境地。
这一点灯光，会是萧城吗？刚才邢思思好像也提起，萧城是在启后楼四层。不管了，先去看看再说。
苏清妍心情激动地跑进启后楼，乘电梯到了四层。踏上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几百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只，这让整条楼道显得狭长幽暗。看着一扇扇紧紧关闭的房门，苏清妍的心里一阵阵发毛。
“这里一直空着，不会是……闹鬼吧？”
这样一想，她的脚步突然停住，身后有不明来源的细碎声音也随之停止。苏清妍很怀疑此刻自己的身后有不明身份的物体在跟着，可是，她没有胆量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向着刚才在楼下看到的那一点灯光寻过去。
“不怕，不怕。妈妈说了，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三盏明灯的，越是勇敢的人那灯越亮，鬼都会被吓跑的！”
苏清妍拿出平时被自己嗤之以鼻的杨氏高论来给自己壮胆。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装着报表的文件袋，不住安慰着自己，咬着牙一间一间房间找过去。
终于，一扇房门下透出的灯光，让她在恐惧中一下子看见了希望，一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也似乎就要找到可以降落的所在了。
“406……”
借助楼道里微弱的灯光，苏清妍仔细辨认着门上的标牌。
抬起手，刚想敲响那扇门，门却突然打开了。强烈的光柱一下子打到她的脸上，让她立刻抬起手来挡住了眼睛。
一具高大的身躯立在门口，背对着灯光，很浓重的酒气。苏清妍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感觉一抹深暗的影子罩住了自己。
她抬头想看清他，可是刺眼的灯光让她并不能准确地找到他的眼睛，这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好像有些做亏心事的闪躲。
萧城阴冷地看着她，这个在亮白光柱下拿手遮住光明的女孩子，像是怀了满腹不可告人的心事。
适应了突如其来的亮光，看清楚了面前站着的人，苏清妍战战兢兢地把手中的文件袋递过去，说：“萧总，这是您要的报表。”
萧城接过那文件袋，目光淡淡扫过，眼角的余光看见不远处阴影里的那个鬼影一闪而过。
他不由地轻声嗤笑，就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深夜出现在这里。
“就为了送这个？”
萧城的声音冰冷生硬，没有感情，在这样深暗的夜里，在这样诡异的环境里，让苏清妍感到彻骨寒冷。更要命的是，苏清妍敏感的鼻子里满是浓烈的酒味儿，这让她更加紧张。
“嗯，怕，怕耽误您明天的会议，所以就给您送来了。”
“你很尽职！”
“是，是我应该做的……”
苏清妍的舌头不再利索，她已经感觉到了他周身的怒气，她此时才明白过来：她不该来。哪怕落一个失职的罪名，她也不该来这里。
“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苏清妍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嗯，萧总，没有其他事情，我先走了……”
苏清妍转身想跑，却感觉身体一轻，脚尖离开了地面，她被拦腰抱起，带进了房间。
“砰”，房间的门被大力关住。随即，苏清妍被丢在了一只黑色真皮沙发上。蓬起度很好的皮面沙发，因为苏清妍身体的重量，立刻陷下去了一个凹度。
苏清妍挣扎着起身，身体还没离开沙发的皮面，他高大的身体已经压了下来，把她重又推进了沙发里。
“萧总！萧总？对不起，是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不该，这么晚了还来打搅您……”
“不，你是不该帮别人来打搅我……”
虽然苏清妍一时不能完全理解萧城的话，可是却分明感觉到他身上的危险气息越来越强烈。
苏清妍的手用力抵住他的胸膛，“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萧总，萧总，您不能这样做……”
萧城双臂撑住沙发，把苏清妍困在他的身下，深邃的眼睛紧紧盯住她的恐慌。
“深夜，孤男，寡女……你觉得我怎样做才合乎礼仪？”
“萧总，您向来磊落坦荡，而我，我只是选错了时间来给你送报表……”
“磊落坦荡？”萧城的唇角勾起，眼睛里却依然是一片肃杀，“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是，您磊落坦荡，是正人君子！”
苏清妍的手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服，眼睛怯怯地望着他，正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不磊落，你不坦荡，你不是君子，我很怕你！
听到苏清妍的话，萧城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那眼睛里有犹豫，有怀疑，有探究，甚至还有浓浓的悲伤和绝望。
“你恭维错了，我对任何人都磊落坦荡，唯独对你……”
萧城伸手，把她的手压住。他的脸缓缓低了下来，那蕴含男性魅力的薄唇，渐渐靠近她的脸。他的动作有些慢，似乎内心和行动在抵死抗争，一时决不出胜负，所以就有了一忽儿的犹豫。
苏清妍用力推着他，“放开我，放开我，救命……”
就在他炙热的呼吸灼到她的颈窝时，突然，他停住了。
因为两个人身体的重量，沙发靠背和座椅之间原本紧密相贴的两个面，此时被撑开了，藏在缝隙里的一颗凉凉的小东西滑了出来，正碰到萧城的手指。他拈起那个小东西仔细地看着，是一颗黑色的扣子，确切地说是一颗做工精致，镂刻着姓氏徽标的铂金底托墨色玛瑙袖扣。
萧城的注意力暂时被转移，苏清妍趁机一跃而起，再次想要逃跑。
他连看都不看她，长臂一伸，拦腰就抱住了她。
“你不是说我是正人君子吗？怎么，这么着急用行动来证明我只是个卑鄙小人？”
萧城一边拈着那颗扣子认真观察着，一边淡淡地问苏清妍。
“对不起萧总，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我知道错了，请您放过我……”
苏清妍一边说着，一边挣扎，想挣脱他的手。
萧城移过目光看了她一眼，放手让她逃。
苏清妍跑到门边，焦急之中，竟然打不开门。
萧城把那颗扣子丢进文件袋里，走过来。苏清妍吓得向后退去，背抵住了门板，无路可退。
“这把锁六年前就坏掉了，你那样根本拧不开。”萧城沉声说道。
他转身关掉房间里的灯，房间立刻陷入黑暗，苏清妍心里再次一紧，那一声“救命”差一点就喊出口了，却听萧城说：“走吧！跟我一起下楼。”
萧城走过来，握住门把手，一旋，一拧，一拉，门轻易就被打开了。
两个人出来，苏清妍迈步就跑。
“站住！”
萧城把门锁上，掂一掂手中的钥匙，对她说：“钥匙给你，告诉他，什么时候想来看，随时可以来。再不要耍这些见不得人的伎俩。”
一声脆响，一把钥匙就被掷在苏清妍的脚下。萧城转身向楼下走去，苏清妍捡起那把钥匙，急急追了上去。
“您说什么？我没有听明白。钥匙给您，萧总……”
他的腿很长，步子迈得很大，苏清妍在后面小跑着追，还是被落下了。
跑出大楼，左右环顾找不到萧城的影子，手里攥着那把烫手的钥匙，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明显，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她被误会了！
厂区的路灯明亮，下夜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宿舍楼走去。人群中，苏清妍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吉！小吉！”
困得眼皮都快粘住的小吉也发现了苏清妍，打着哈欠走过来。
“苏姐，你怎么也夜班啊？”
“我……你怎么上起夜班来了？”
“嘿嘿，上次我下错单了，做错了一匹布。我们组长命令我必须按工期把货赶出来，所以，这几天我每晚都要在这里盯着。”
可怜的迷糊的小吉，原来不单单只给苏清妍添麻烦呀！
“你看见萧总了吗？”苏清妍问。
“啊——萧总啊，萧总走了，我刚才听到车间办公室的刘哥哥说要开车去送萧总的，啊——困死了，我要回宿舍睡觉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啊……”
郁闷至极的苏清妍，一个人走在厂区的马路上。时已入夏，微细的夜风清爽宜人，空气中有槐花的香气浮动。气温不低，苏清妍的胳膊上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第二天早起，苏清妍跟吴丽芳汇合后，打上车，两个人往会场赶。
“苏儿，脸色不好，这么重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吗？”吴姐关心地问苏清妍。
“吴姐，”苏清妍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昨晚的蠢事告诉吴丽芳，“吴姐，我昨晚好像做错事情了。”
“怎么了？说说看，也许我能帮上忙。”
“我，”苏清妍欲言又止，叹口气，才接着说：“昨晚，我去了406……”
“你说什么？”
刚才还和颜悦色想安慰苏清妍的吴丽芳，一听苏清妍提到“406”，立刻流露出惊讶恐惧的目光。
“我，我昨晚去406给萧总送报表了。”
苏清妍小声地把话补充完整，看着吴丽芳的脸色，心里更加忐忑了。
吴丽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笑一笑，尽量把语气缓和下来。
“你说你去了406，为什么呢？咱们平时都不会去那里？谁让你去的？”
“邢思思说那份报表今天上午必须用，所以，我就去了。可是，萧总看到我之后，好像很生气。”苏清妍老实地回答。
吴丽芳心里更加惊讶：邢思思？昨天是一个会让一些人心里很不好受的日子，尤其是萧城。显然，邢思思利用了这一天，故意让苏清妍去撞枪口。邢思思来HE不久，关于406的事情是听谁说的？陈玫吗？难道说，当年那件事情的知情者里面，还有陈玫？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这里，吴丽芳的手心里早已渗出了一层冷汗。
“吴姐，我犯的错误是不是很严重？我该怎么办？”
没跟吴丽芳说之前，苏清妍心里还没有那么怕，现在看到吴丽芳的表现，苏清妍心里是彻底没底了。
吴丽芳把思绪从回忆里拉回来，努力笑着，拍一拍苏清妍的手，说：“什么都不要再想，把你昨晚看到的听到的，全部都忘掉，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就当它从来都没发生过。如果有人问你，更要一口咬定送完报表就回家了，什么也没看见，这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有那个邢思思，尽量不要去惹她。她传达的事情也要尽量问清楚再去做。你的单纯很容易被人利用，知道吗？”
吴丽芳一边说，苏清妍一边点头，她信吴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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