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解围
《月令七十二侯集解》：“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
周六早上去早市，看见新上市的大地蒜薹，一束束捆扎整齐，嫩绿圆润。新薹上市，离麦收就不远了。“芒种前后麦上场，男女老少昼夜忙。”老家应该是一片忙碌的景象了。
记得小时候的麦收时节，提一只柳条小篮子，戴上她心爱的小草帽，去收割完毕的麦田里捡麦穗，阳光刺眼，没有风，田边路上有冰棍车吆喝着走过，那是世间最好听的声音。
苏爸爸去世后，家里的田地早已荒芜。今年年初本想着能回老家，把那几亩田地收拾起来种花木，如今却又被束缚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
自己期期的，已经有了结果；自己没明白的，似乎也没有了解释的必要。到底是什么呢？是什么把她束缚在这里，不忍离去？
午后，阳光从悬铃木茂密的树叶间洒下，斑驳地印在地砖上。抬头望那树冠，叶子薄而翠，像是透明的。绿色的小球球，毛茸茸的在叶隙间挨挨挤挤着，很是可爱。
这样晴好的天气，站在阅山的楼上可以望得见远处的西山。等到黄昏，正好可以欣赏到传说中的晴山夕照。如果不是阅山的另一位琴师有事情，请苏清妍临时来换班，估计她很难有这个欣赏的机会。
刚到阅山门口，从门里匆匆出来的那个人就看见了她。
“苏清妍？！”
来人看见苏清妍，无尽欣喜。
“李延朗！”
虽然知道他是这里的厨师，可是第一次在阅山遇到他，还是感觉很高兴。
“你这是要出去吗？”苏清妍仰脸看着她，笑问。
“不走远，去取点东西。”李延朗满脸的笑意，阳光温暖，“是来找我的吗？”
苏清妍忍不住要笑，却并不想现在就告诉她自己也是阅山的员工，虽然是兼职。
“我记得你说这里的花点很好吃。”
李延朗站在台阶上，悬铃木的枝叶间落下的光影，洒在他的头发上，连他的笑容都带了阳光的颜色。他向苏清妍伸出手去，“走吧，我先带你进去。”
苏清妍也微笑着，反而将两手背在身后，脚尖一用力，轻盈跳到了台阶上，“我又没受伤，不要人扶。”
李延朗开心一笑，“好的。你先等我一下，我去取点东西。”
不待苏清妍回答，李延朗已经着急向旁边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苏老师，你来了？快点进来。在那里晒着做什么？”
前台的芊芊看见了苏清妍，大声喊她。
“你说咱们俩是不是心有灵犀啊？张姐刚跟我说，今天来了重要客人，让我打电话通知你早点到。我电话都没打呢，你就到了。”
“好的，那我赶紧上楼准备了。等一下李大厨过来你帮忙告诉他我去二楼了。”
“李大厨？哪来的李大厨？”
芊芊望着苏清妍的背影上了二楼，犹自疑惑不解。
苏清妍到了二楼，来到自己的琴室，这扇窗子面西，阳光直直照进来，有些刺眼。把纱帘拉上，坐在琴凳上开始慢慢地戴着义甲。风自窗外吹来，轻薄的纱帘水波一样浮动。
李延朗进来时，苏清妍的义甲已经戴好。她附耳琴边，拿指甲轻轻滑过琴面，侧耳聆听每一根琴弦的音色。
李延朗走进来，苏清妍抬眼看看他，嫣然一笑，“不忙了？”
李延朗笑着摇摇头，“你在这里弹了几年琴了？”
“三年。”
“这样看来你更像是这里的主人！我接手这间茶社才不到一年。”
苏清妍又笑了，“我竟然不知道茶社换了老板，”说完又摇摇头，自嘲地说：“够迟钝！”
“我竟然刚从芊芊那里知道你就是那位兼职琴师。是不是更迟钝？”
苏清妍收起校音扳手，一笑莞尔，“这样也好，无意间制造了一点小惊喜，生活才不至于那么闷！今天会有什么惊喜呢？只要再不是槐花榴莲的暗黑配方就好！”
李延朗知道她说的是上一次他心血来潮做的槐花榴莲饼，做好后就忙不迭分给同事品尝，没想到收到差评无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刚从园里摘来的新鲜玫瑰花瓣，一会儿给你做玫瑰饼。刚才没有跟你一起进来，就是去取那些花瓣了。”
“很期待！”
“等我！”
一下午，弹了六首曲子，都是熟到不能再熟的曲谱，弹起来并不累。转眼夕阳，打到纱帘上的光色渐渐变为暖黄。休息间隙，苏清妍捧一杯菊花茶，起身拉开窗帘，果然是夕阳无限。近处一片民居，屋顶俱被泼洒上金色的水彩；远处两条山峦也被夕阳镶上了两道金边。这样远远望去，一高一低，一层黛色，一层金彩，层叠交错，变幻多姿。窗外一株高木，斜伸出来的桠杈上，一对紫燕，一只安静卧着，一只时而飞旋，时而欢叫。无一例外，他们紫黑的羽衣上也被洒上了点点金粉。
一时兴之所至，苏清妍调转筝首，面对窗户坐下来，信手弹奏了一曲《又见炊烟》。
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
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
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
我心中只有你
又见炊烟升起勾起我回忆
愿你变作彩霞飞到我梦里
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
我心中只有你
窗外是美景，指下有乐声，心中怀深情。苏清妍投入弹奏，隔壁的人忘情欣赏。
“像《又见炊烟》这样的曲子，古筝的音色感觉总不及钢琴干净纯粹。这位琴师怎么不弹那个什么高山呢？古筝也就是弹弹那些老旧的古曲才好听吧！”
说话的是邢思思。萧城跟几位老总在阅山谈事情，邢思思随同。
“邢秘书说的应该是《高山流水》。刚才已经听过一遍了。这首《又见炊烟》，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倒是给人一些惊喜。”
“穆总说得很对，无论什么曲子，应了景儿就好听。”
今天的邢思思全没有往日跟萧城出来应酬时的机警优雅、谈笑自如。一到阅山，她整个人似乎都绷紧了。虽然也还是一副得体微笑，却明显地有点心不在焉。
邢思思面上有些挂不住，笑容就有些讪讪的，却不好立刻起身离开。只得闷闷地喝茶，可恶的是那个张总时不时跟她讲些不荤不素的话。
张建喜好色，尤其喜欢邢思思这样时尚性感，要条有条，要脸有脸的美女。今天第一次见到她，就不禁眼前一亮，时不时地殷勤奉承。
“张总，大成昨天的发布会很成功。HE新出的一款面料跟你们那款主打的大衣风格跟贴合，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
萧城把张建喜的注意力从邢思思身上拉过去。邢思思趁机起身离开了。
走出包间，邢思思心里又气又得意，“管你的什么穆总张总，只要萧城肯体贴我就行。”
邢思思路过琴室，恰好那首《又见炊烟》到了尾声。因为刚才受的那点难堪，邢思思就把怨气记在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琴师身上，她不禁就想进去看看。
挑帘而入的那一刻，她都有些不敢相信，端坐于筝前的那个人，竟然是苏清妍。
“苏清妍？”
苏清妍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就看见了邢思思。
“邢秘书？”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我在这里做兼职。”
苏清妍边说，边站起身来。
“呵，看来还是HE的工作太清闲啊！竟然有时间来做兼职。如果被外人知道了，可不会笑话我们HE的薪水养不活职工吗？”
“邢秘书，我只是周末才来做兼职，不耽误平时工作的。”
“呵呵，这话，你应该跟萧总说吧。正好，他就在隔壁，估计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他。”
邢思思说完，颇有些幸灾乐祸地对苏清妍笑了一下，就转身出去了。
要说世界就是小啊！A市更是小！做个兼职还能被自己正牌老总给碰上。苏清妍赶紧收拾东西，不管邢思思回去怎么跟萧城打小报告，总不要这样实实在在地被他堵上就好。
邢思思转了一圈，并没有预想中的偶遇。向服务员打听以后才知道，李延朗在厨房。他们刚才点的玫瑰饼、桂花糕就是李延朗做的。
“还是这样的没出息，竟然自己下厨。”邢思思在心里讥嘲着，却忍不住走去后厨。
阅山的糕点房跟外面客房基本是没有屏障的。透过一层光可鉴人的玻璃，可以看见正在认真工作的李延朗。此时，他正细心地给烤盘上那些小巧可人的圆饼刷着蛋液。
邢思思就那么望着他，白色厨师帽，白色围裙，认真专注的眼神，干净清爽的下巴。跟以前那个穿着印花公仔卫衣，发白牛仔裤，笑起来有些腼腆的大男生有太多不同。
把一盘圆饼放进烤箱，一转身，李延朗也看见了邢思思。他向身边的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就解下围裙，摘掉厨师帽走了出来。
白色衬衫，黑色西裤，他跟一般的服务员没什么两样。
“好久不见了。”李延朗大方开口。
邢思思微微一笑，“是啊！好久不见。今天陪萧总来喝茶，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哦，我是这里的厨师。你们以后再来，有什么要求可以随时告诉我。”
李延朗的话让邢思思一阵气结。她都已经调查清楚了，现在的阅山茶社，老板就是李延朗那个土到掉渣的暴发户老爹。他也算是半个主人，没想到竟然钻厨房干起下人的活儿来。哼，幸亏当年自己明智，知道暴发户的儿子就是暴发户二代，永远登不了大雅之堂。
“好啊！我会跟萧总说的。我们会常来的。”
“感谢光临！”
“不客气！”邢思思不觉仰起下巴，语气敷衍得像是真的面对一位服务员。
“还有事吗？我要回去工作了。”李延朗问。
“请便！”
邢思思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声音清脆刺耳。她不肯回头，她不知道此时的他是头也不回地回去工作，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现如今，她已经没有了那种‘即便她骂了他，他也能好脾气地追上来’的自信。时过境迁，以前的时光一去不返。如果一切还能重新来过，她会不会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选择呢？
面颊有些湿，可笑，自己竟然流泪了。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轻轻擦拭着泪痕，还没有结束，妆不能花。
“小桃，我突然有点急事，先走一会儿，你帮我跟张姐请个假吧。”
苏清妍收拾好东西，正好看见茶艺师小桃进来。
“苏老师，苏老师，李总给你新烤的玫瑰饼，好歹吃一个呀！”
苏清妍慌不择路，找最近的楼梯口就冲下去。走了几步才突然想起，这楼梯直通观景阳台，不通楼下。苏清妍心里暗骂自己糊涂，再转身想回去却看见萧城一行人正往这边走来。再转回就会直接撞上了。苏清妍推开观景台的门跑了进去。
这是一片比较开阔的室外空间，虽然是二楼之上，阳台周边却花木繁丽，兰草清幽。绿植鲜花簇拥下，几张实木桌子看似随意实则有心地被安置于花下、草间。桌子上则撑开一把大宫伞遮挡阳光。相对于楼内雅致的茶室，这里却是一片独得自然之趣的天地。
苏清妍向着角落里那一丛竹子跑过去。那几竿种植在粗陶大缸里的凤尾竹被照料得很好，枝叶繁茂，只要不是被人刻意来寻找，暂时作为藏身之所应该是可以的。
让苏清妍吓一跳的是，竹影后面竟然站着一个人。
“李延朗！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在这里休息一下。这么急慌慌的，怎么了？”
李延朗边说边按灭了指间的半截香烟。
此时，萧城他们的谈话声已经清晰入耳了。苏清妍顾不得解释，跑过来，藏身在李延朗身后，“帮我躲开那些人啊！拜托！”
看她眉头紧皱，嘴唇紧抿的紧张模样，李延朗不觉唇角弯起。
“好。你就在这里别动。”
说着，李延朗一伸胳膊，把苏清妍护进臂弯。两个人伏在天台女儿墙之上，俨然一对观赏风景的情侣。
李延朗身上甜甜的糕点香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儿，钻进鼻子里，苏清妍不觉红了脸。想挣脱，眼角却看见萧城他们已经登上天台，在一丛怒放的风雨兰旁的桌子边落座。
贵客到来，李延朗不能不打声招呼。他走过去，略略寒暄几句，吩咐服务员端上好茶，又走了回来。
虽然有竹影遮着，苏清妍却总感觉自己时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低低伏在女儿墙上，紧握的手心里都是汗。
李延朗终于回来了。他还是一伸臂，护着苏清妍，低声对她说：“我现在带你下去。你不要说话。”
苏清妍乖乖听话，被李延朗这样亲昵地揽着肩膀，绕开萧城他们的桌子，从另一侧下天台。就在他们‘艰难’地到达天台门口时，苏清妍如释重负，迅速跳进去，带累李延朗差点撞到门框，不禁“哎呦”叫了一声，引得萧城往这边看了一眼。
护送苏清妍下了楼，来到安全地带，苏清妍悄悄地一缩，从李延朗的臂弯下逃脱，往常一样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看着她这颇有几分过河拆桥的“忘恩”之举，李延朗笑一下，把虚虚抬着的手掌□□口袋，不忘提醒苏清妍，“我又救你一次！”
苏清妍想着刚才被他那样暧昧地搭着肩膀，有羞涩也有一点气恼。
“救什么救？抱那么紧？又趁机耍……耍赖皮。”
李延朗知道被苏清妍换掉的那两个字眼是什么，可是他一点都不生气，又不是没被她骂过。
“既然说了你是我女朋友，就要演得像一些嘛，不然怎么瞒过那些精明大佬的眼睛？”
“啊？你是那样说的？”
苏清妍急了，小脸登时变红。
“说不说不是都一样？反正他们也没看见你是谁。你为什么那么怕他们？”
“那位萧总是我的大老板。”
“也没什么大不了啊。兼职，又没影响到你的正常工作。你们老板是不是很小气？”
“算是吧！反正我不希望今天在这里碰到他。”
刚说到这里，苏清妍的手机突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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