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昌国亡 二
“四爷。”三娘手里捧着件红裙走进,见柳遥征也在屋内,便跪地行了个大礼。
柳遥征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望着她手里的红裙笑道:“怎么,这不是给盏姑娘准备的衣服吗?”
提及此事,三娘顿时面露恼意,有些难以启齿道:“盏姑娘刚刚叫人把红裙送来,还说......”
“说什么?”柳遥征隐隐猜到原因,便侧头好笑地看了自家六弟一眼,见他仍一副双目无神的失魂之样,笑意微微淡了两分。
三娘也抬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柳觅云一眼,发现自家主子脸上的表情并无变化,才低声道:“盏姑娘说,六爷穿红裙比她穿着好看多了,自然要留给六爷了。”
“哈哈哈!”柳遥征一手拍在柳觅云肩上,朗声笑道:“盏姑娘果真是个奇女子!上次见面你不是还怪为兄烧了你最中意的那条裙子吗,这下好了,牡丹红裳她都给找来了。”
无论他如何揶揄谈笑,柳觅云眼中都毫无波澜,更别说有任何反应。
“哎......白鹭呢?”柳遥征收回手,摩挲着扇柄。
“回四爷,白鹭正在为赵四整治断手,但她前日便曾说过,六爷脑后的淤血已经尽去,记忆能否恢复全看他本人有没有这种意识了。”三娘答道。
柳遥征听后不语许久,他手中的扇子来回打旋,最后被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听闻边关告急,太子继位之后,便立马派出五将,一将前来追捕你我,其余四将兵分两路前去迎战永元常胜将军竹遇春,至此,五将中四将已亡,一人失踪。”
柳遥征起身,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柳觅云,道:“永元入侵,国无宁日,生灵涂炭,一旦平京被破,天昌就亡了!所有黎明百姓都将无家可归。”
说到此处,他倏地收住了气势,低声恳切地看着柳觅云问道:“觅云,你真的忍心吗?你不随我去平定天下,而要在这里享一时安乐吗?你可明白,天昌沦陷后,整个白云镇也迟早会落入敌手,你就放心吗?”
“四爷!”
三娘从地上站起,冒着大不敬之罪挡在柳觅云身前,瞪着柳遥征道:“您为何偏偏要在今日说出此话!六爷与盏姑娘一路走来实属不易,今日是难得大好日子,您何必为难!”
“我也不想为难他!可他今夜若真的去赴了约,从此便多了一个牵挂,多了一分不舍!在这乱世中不心狠手辣,如何有一番作为!”
“四爷!六爷他已经什么不记得了!”三娘竟吼了回去,她从来,从来都不希望六爷去争夺什么权势名利,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三娘吼声一出,醉梦楼里跟来的三十个姑娘便立马涌进屋内,手持利器,而此时柳遥征身边除了赵四以外,其余护卫全死了,现下被一群女人围着,也脱不了身。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柳遥征皱眉看着三娘。
“三娘自然知道!就是死也罢,我今日定不会让任何干扰摘花大会!六爷今夜必定要去!”
一直静坐在侧的柳觅云眼中划过一道亮色,转瞬即逝。
无论世间是何模样,人们如何挣扎,天色也一如既往地随太阳落山而黑尽。
十里街,一片灯火通明,锵锵锵的锣鼓声不绝于耳。
“娘亲!”陈水秀捉住欲望前去的盏初清,附手在她耳边道:“花戒在那棵大榕树上!”
盏初清微露讶色:“水秀怎么知道的?”
“我无意间听到舅公说的,”陈水秀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就想着一定要提前告诉娘亲,免得被他人寻去了!”
她左右想着自己也得不到,不如在娘亲面前讨个乖巧。
“水秀真乖!”盏初清笑得好看,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收腰的月白长衫,更显身形婀娜,自她瘦下后,一双大眼便越发夺目精致,特别是笑起来时,能剪出一湾秋水,叫人沉浸其中。
既然已经知道了花戒所在,直接去拿下便可,但临到出门时,盏初清却突然转身走了回来。
“娘亲怎么了?”陈水秀坐在桌前吃米饼,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去而复返。
“咳,没什么,”盏初清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问道:“我今日画的胭脂会不会有些奇怪?”
“恩?”陈水秀看着她脸上那薄薄的一层胭脂,画没画根本没多大区别,但表面上还是乖乖笑道:“不奇怪,娘亲最好看了!”
“是,是吗。”盏初清又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她实在不擅长打扮自己,除了头上那根翠妮送的木簪外,就只有一个铜手镯了,唯有的两样配饰都被她用上了。
“那...那我去了?”盏初清见楼下的人越来越多,连着镇外的难民也在今日全部放进,发放食物,四处人头攒动,唯有十里街上,被胡岩带队隔出了一条通道。
陈水秀几乎快维持不住自己的笑脸了,便催促道:“娘亲快去吧,戌时快到了,别又......”
“误了时辰”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闻香斋中便已经没了盏初清的身影。
十里街两侧,描有牡丹的纸灯笼和红绸交错,红了一片,人人脸上都笑逐颜开,特别是在看到盏初清出现时,甚至高呼出声。
“大姐!你怎么才来!”胡岩急吼吼地挤出人群,拉着明明不好意思还要强作淡定的盏初清往前跑。
“怎么了?”盏初清跟着跑。
“还能怎么!大家为你准备了那么久的摘花大会,你咋一点也不积极!快去摘花啊,戌时快到了!”话毕,两人已行至榕树下。
“怎么会不积极。”盏初清抬头看着枯枝上挂满的红绸,随意一瞥便在其间发现一朵花戒,此时已不是牡丹花盛开的季节了,便只能用红丝做了一朵。
“大姐!”陈泓高喊一声,在盏初清看向他时,用随手带着的账本指了指街口的方向,“柳公子他们来啦!”
“小姐姐!”翠妮带着吴小三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红布做的花瓣。
盏初清的目光却直接越过了翠妮,直直望向了柳觅云,他一身水红长衣,衣摆处花秀着烈焰般燃烧盛开的牡丹花,美得张扬,与她一身内敛的白衣正好相配。
陈水秀站在楼上,遥遥望着那两个身着红衣白裳的人,不禁握紧了手下的栏杆,指尖上的伤口裂开,流出一道蜿蜒的血迹,滴到装饰在侧的红绸上。
羡慕与嫉妒腐蚀着人心。
她看着盏初清在那人走近之时,后退一步,抬头向着树上,准备跃然而起,但与此同时,她还看见一个玄衣人竟从一户房屋之上,也起身跃向榕树。
“啊!”她见两人似乎撞到一处,忍不住惊呼出声。
“你是谁!”盏初清一手握住树干,一手抓着花戒,眼中即使惊诧又是防备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
叶兆言委身于树干间,他的左手拉住盏初清的右手,把她狠狠往上一拖!两人手上相同的铜手镯便碰到了一处,发出脆响。
“你做什么!”盏初清被人拖到数上,一条铁箍般的手臂困住她的腰侧,将她瞬间拉近,近到两人呼吸相闻。
叶兆言握着她的手腕处一转,轻巧夺过花戒,木着脸沉声道:“花戒被我摘下了,送......”
“你想得倒是美!”盏初清大喝一声,把头猛地往后一仰,再咚的一声撞到对方额头上,力道之大,以至于她自己都眼前一黑,可即使如此,她还不忘抢回花戒。
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她一脚踢在树上,借力挣脱了桎梏,坠向树下。
方才被这一变故弄呆了的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尖叫:
“盏姑娘掉下来了!”
“啊啊啊!”陈泓叫得尤为惨烈,他一拍自己的额头,扯着胡岩就往前丢:“快去救人啊狗尾巴!都是我的错,我的亲娘啊!我就知道那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小姐姐!”翠妮正要上前,他身边的吴小三却跑得更快,而比他还快的是一袭红衣之人!
“清清!!”
熟悉的呼唤声在耳边炸响,盏初清想也没想就伸出了双臂,与来人默契十足,她双手勾住对方的后颈,而柳觅云则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揽着她的膝弯,抱着她飘然落地。
出手慢了一刻的叶兆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小翠把她手里的花戒递给了那个红衣男子,在他怀里笑得极美。
“觅觅。”
柳觅云见她一双大眼里盛满了自己,心脏不停敲打着胸腔,他看着她手里的花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不知为何眼睛涩得厉害,他眨了眨眼,便听她道:
“嫁给我!”
他终于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动人的笑容,就像小孩子终于拿到了自己喜爱的糖果般,笑得又甜又美,精致俊美的脸上,第一次真正褪去了所有面具。
“清清。”柳觅云往左侧看了一眼柳遥征,见他果然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原本已要破口而出的“好”字,被他生生憋在了喉咙里......他不敢答应,他背负着整个天昌。
“觅觅?”盏初清见他不应,心里开始发慌,“你...想起我了吗?”
“我......”柳觅云想说,我早就想起了,见你竟对白鹭吃味,可爱得紧,便忍不住戏弄了一番,后来只是因为看出了四哥的意图,想在你身边多留几日罢了。
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盏初清见他眼中情绪翻滚,游移不定,心中倏地窜起一把无名火,直接把花戒一端的红线缠到他手腕处,打了个死结,朗声道:“你的身子我看也看过了!摸了摸过了!你让我负责,我今日便娶了你!”
围在四周的村民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盏初清也察觉到有些不对,便改口道:“不对,是嫁了你!”
四周的村民还是倒吸了口气。
柳觅云放下盏初清,拉起花戒的另一根红线,在柳遥征极不赞同的目光下,在她的手腕处,仔仔细细地绑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清清,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带你走过这十里红妆。”柳觅云笑得淡又温柔。
盏初清却察觉到了他话中的拒绝之意,顷刻间,心中所有的期待都化为烟散,如云中雨从天坠地,她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你是不是早就记起了?”
柳觅云没心没肺地眨了眨眼,如两人初见般装腔作怪道:“是呀!”
“柳觅云!你竟然敢骗我!”
“哎呀呀,这也是没办法的嘛,谁让清清吃味的样子太可爱啦,人家怎么也看不够嘛!”
叶兆言见两人说笑着走向十里长街,手指一点点抠紧了铜手镯,多少夜,他的心头血化作相思梦,梦见那人坐在屋内待他回去......
明明他离开之时,她就说过的,无论十年百年,只要还活着,便等他回来。
为什么他从捡回一命,加急赶回,看到的却是这样......
然而他却不知,原来的翠花早已死了,如今的人,是盏初清。
纷纷花瓣飘散而下,落在两人肩上。
走至尽头时,柳觅云突然站住了,他侧头看着盏初清,默默无言,若是无人打断,他恐怕就能这么一直看下去,直至地老天荒。
但盏初清却亲手打断了,她问:“你娶不娶我?”
“......不。”柳觅云自胸腔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回应,可淡色的嘴唇却停在了她的嘴角处两指宽外,不敢往前。
“好。”
盏初清干脆答应的同时,骤然侧头,把自己的唇印准在他唇上,踮起脚吻住了。
“清清。”
柳觅云瞬间便把人揉进了怀里,一手扶着她的颈后,不停加深着这个吻,他想让她等自己回来,却发现自己连这个勇气都没有,他怕自己再也回不来,白白耽误她一辈子。
喘息地片刻间,盏初清双手牢牢抓住对方的衣领,把他拉得低头,咬牙发狠道:“相思蛊在身,花戒已收,红妆步过,我便非你不嫁,至死不渝。”
我不知道更爱什么,
是荡气回肠呢,
还是藏而不露,
是乌鸫的婉转啼鸣,
还是它的袅袅余音。
你若选藏而不露,我便选荡气回肠。
红妆尽头,柳觅云听她说起一首陌生而遥远的诗谣,然后自己对她许下了毕生承诺:“好。相思蛊为证,花戒为媒,我柳觅云今日,娶盏初清为妻。”
第二日,却是一地残红,徒留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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