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昌国亡 三
天昌十四年，深秋转冬之时，白云镇扩建，与其相邻的琉璃镇、白话镇合而为一，被命名为“北城”。
城外巨石堆砌成高墙，其中有一正门，名为“凯旋”，另外两道侧们，名为“待归”和“逢春”。
逢春门寓意“逢春转生”，前来投靠的难民皆由此门进入。
而此时，盏初清便站在逢春门内，身后还跟着昏昏欲睡的千岁。
“大姐？你怎么来了？”胡岩把手里的酒壶递给一旁的吴小三，搓了搓被风吹冷的双手道：“还没到开门的时间呢。”
半开的铜门外，两道裹满铁刺的栅栏阻挡了难民的脚步，他们脸色蜡黄，双颊凹陷，向外鼓出的双眼正渴望地盯着盏初清，恳求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我今早和铁柱说过了，”盏初清把视线移开铜门外道：“暂时不放进难民了。”
“不要啊！！！”门外之人瞬间暴动起来。
“求求您了！我们可是老老实实地排队等着啊！眼看就要过冬了，我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收留我的孩子吧！求您了！把孩子放进去吧！”
胡岩见状心酸不已，他对盏初清张了张嘴，可话要出口时却又憋住了。
但吴小三毕竟还是个少年，他不大懂这世间的许多无奈和牺牲，只想着帮那些人说求道：“姐姐姐......帮帮帮他他他......们！”
“闭嘴吧你！”胡岩一锭子敲在小三背上，气恼道：“你以为大姐不想帮吗，你难道不晓得这北城里一大半的人都是大姐救进来的吗！”
“疼疼疼！”吴小三连喊三声，吓得胡岩蹦开两步，一脸惧色地瞪着他衣袖。
没办法，只要小三被外人欺负了，他待在身边的那条小毒蛇便会跑出来吐信子示威，一个月前胡岩才被咬中一口，要不是有白鹭出手相救，恐怕已经归西了。
但这次，那条小毒蛇却没有出现的迹象。
陈泓警惕地围着小三转了一圈，挠了挠脑袋奇怪道：“你今儿个没带那条小屁蛇出来啊？”
“带带带......”
小三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坨黑乎乎的蛇，它正把脑袋盘在中央，睡得舒爽，似乎是感觉到自己离开了主人温暖的怀抱，它下意识地挑起尾尖，在小三手腕内侧摩擦了两下。
“它冬眠了。”困乏不已的千岁打着哈欠，咬字不清地说道。
“冬冬冬！”小三脑子灵光，听了这话顿时明白了什么，震惊地看向盏初清。
“千岁也要冬眠。”
盏初清难得叹了口气，面带忧色，虽然天气已经开始变冷，但蝗虫的繁殖季还没有结束，现在正是它们急需食物填饱肚子以繁衍后代的时候，而储粮最为丰富的北城，就成了它们眼中的香饽饽。
“这可怎么办！”胡岩看着快睁不开眼的千岁，简直想伸手去摇醒他！
“唔。初清。”千岁把头砸在盏初清肩上蹭了蹭，它不舒服地抓了抓脸，竟抓下了一层皮！
“啊啊啊！我的娘啊！”
胡岩本来就胆小，被这么一吓，直接躲到了小三身后，小三也极其体贴地拍了拍他的狗脑袋，解释道：“不不不怕！蜕蜕蜕皮！”
盏初清则心疼地拍了拍千岁的头，虽然脱皮的过程艰难，但千岁在几次蜕皮后，全身上下的伤都好了，包括眼睛，实在让她松了口气。
她把褪下的皮递给胡岩：“拿着，这上面有千岁的味道，能暂时防一阵臭虫。”
“啊啊啊！”胡岩像烫手一样，把蛇皮丢到了小三脸上。
“你你你！”你没用三个字，怎么都憋不出来，小三急得都要唱歌了。
“别闹了。”盏初清看着仍在门外窜动哭吼的难民，让人把门给关上了。
“你这恶妇！！你这是要杀了我们啊！”
“你怎么忍心啊！你们每人少吃一嘴的粮食就可以省给我们活命了！为什么不放我们进去！”
铜门被人敲得震天响，恶毒的咒骂声也刺耳无比。
“难怪嫁了两次都没人要！死寡妇！活该没了孩子！”
众人皆知，北城取名为“北”，是因为这座城的女主人丢了个孩子，她想让孩子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回来，便用此命名了。
而门外的难民却不知这话正好刺中了盏初清的心病，把她一块刚刚才结了痂的伤疤撕开，血伴着脓水就流了出来，淌在心尖上。
“大姐......”
胡岩瞬间就青了脸色，一口气卡在喉间，上不上去，下不下来，当初小北在他们眼皮底下失踪，他们说什么也有责任，可盏初清却从未怪过一句，反而让他们愧疚不已。
“我没事。”
盏初清抬手碰了碰自己戴在脖子上的银铃铛，看着天色道：“待陈泓回来告诉他，他把城里的粮食再减，送到城外去。”
“什么！”胡岩惊后一愣，他们现在一天只有两顿可吃，如今竟还要往外分！但转而一想，若是不分的话，城外的那些孩子又绝熬不过冬天。
“不知道小北有没有挨冻受饿，他以前总爱拉着我的衣袖跟在身后，无论我去哪里，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盏初清抬头看着满天的乌云压城，心口闷得发慌。
“他跟着我，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胡岩见她这般模样，狠狠地握紧了拳头，小北一个半大的孩子，失踪于这乱世中，怎么可能还会回来？但“他已经死了”这话，北城中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
“耶耶耶！”吴小三见四周气氛凝滞，正欲说话打破，眼睛四处乱扫间，正好看见了来人！
“耶你大爷！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唱歌！”胡岩骂道。
“是在叫我吗？”叶兆言与陈泓一道而来，风尘仆仆，面带疲色。
“耗子！你可回来了！”胡岩高兴地叫了声发小，却发现他脸色不对劲，登时收敛了笑意，皱眉问道：“咋的了？”
“亡了。”陈泓哑声道。
“什么亡了？”胡岩一头雾水。
陈泓方才与叶兆言带人从‘待归门’进城，此次出行，他们一路探查敌情，收集北城四周的情报，却没想到最后竟是逃回来的。
盏初清见陈泓不顾形象地坐到地上，垂着头了无生气的模样，便转而问他身侧的叶兆言，说实话，她与此人除了摘花大会上的那次乌龙事件外，并无再多交集，事后对方也告诉她，“认错人了”。
但陈泓力荐此人，说他精于兵法，盏初清便把他留在琉璃镇中，召来年轻力壮的村民，让他照着军队的规矩训练。
叶兆言词话极少，有时甚至两三天也蹦不出一句话来，最多在训练兵马的时候，说几个诸如“砍”、“刺”、“不许停”之类的字，然后便一人寻处清静之地坐着，一坐就是一天。
此时也是，他看着盏初清疑惑又带有焦急的目光，面色无波道：“天昌亡了。”
“啊！”吴小三大叫一声，就像听到他家被人一把火烧了一样。
“......什么？”盏初清的脸色也觉不好看，她虽然早有料到，但真正听到时，却又不想相信，“那......觅觅呢？”
“那是谁。”叶兆言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留的样子。
盏初清只好拉起陈泓，劈头盖脸地问得他发愣：“觅觅不是和柳遥征守住平京了吗！前两天不是还说有人带兵前去相助吗！怎么突然就被亡了！怎么可能亡了！”
“大姐，你冷静些。”陈泓咽了口唾沫，难受道：“我知道您担心...担心他，可这是真的，我们碰上了逃兵，他们说，平京城外德胜门被攻破，永元军队大肆杀入，如入无人之境。”
“不......”
盏初清咬着嘴角，脑中思绪繁杂，她身上的相思蛊并未有所反应，那么觅觅就没有受伤，可天昌亡了......他又会在哪里？会不会回来？
“大姐。”
陈泓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光亮，乱世中若想有所作为，就只有两次机会，一是在国亡时，一是在建国时。
我们的机会来了，千万血海铺就的机会。
陈泓一扫方才的沉痛，心中激荡道：“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终于有......大姐？大姐你怎么了！”
盏初清倏地眼眶红透，冷汗和眼泪一并流下，沿着她的下颌滴到衣襟上。
“怎么了！”叶兆言去而复返，两手抱起她就往白鹭住处跑。
盏初清捂着完好的右臂，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叶兆言见她嘴唇张合，便附耳而听。
“我当初......不该让他去，什么...黎民百姓，江山社稷......明明都没有他重要，我却必须看着他走。”
因为她知道，她从小就知道背负一个国家的重量，需要牺牲些什么，可她怎么舍得。
而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同样有人心痛不舍着，柳觅云捂着伤口，脸色惨白地对柳遥征笑道：“糟了，我家小清清又要和我一起受疼了，哎呀呀，我真是没用。”
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伤，反倒担心起盏初清来，可柳遥征却已经泣不成声，因为他手里正抓着柳觅云的一条断臂。
“觅云......是四哥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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