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昌国亡 四
一天前，德胜门之战全面打响。
烽烟四起，永元大军四十万以摧枯拉朽之势进攻苟延残喘的天昌国都，直至最后一道漆红固铜的巍峨城门——德胜门，再往里，便是平京百姓的起居之所。
而此刻，他们听着城外战鼓累累，却无处可逃，家家关门闭户，携手相依，这片土地是他们的家，地下葬着他们的列祖列宗，他们在这里出生、成长，也注定要在这里死去。
他们唯独希望的并不是活命，而是国家能保下，不要让他们魂无所依，魄无所归。
城门内，柳觅云与柳遥征率领天昌最后的七万步兵，驻守于此。
“赵四，你留在门内。”柳遥征整理着身上的银甲道。
“四爷为何不要我随同！”赵四动了动没有右手的小臂，又羞又愤道：“四爷莫不是嫌我成了废人？”
“怎么可能！”柳遥征眉峰一皱，厉声道：“我要你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我信任你！”
他的话音刚落下，柳觅云便立于万军之前，高声肃穆道：“此次开门！惧敌不前者，杀！欲以撤退者，杀！有违此令者，后者杀前者！”
话毕，柳觅云翻身坐上马背，手中的蝉鸣一划，发出的铮鸣之声振奋人心！
柳遥征把开门玉符递给赵四，用力握着他的左手，郑重道：“若有逃兵想要回门，绝不准开，若未击退敌军，你哪怕眼睁睁看着我死了，也绝不能开门！”
“主子！”赵四心头一颤，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柳遥征。
柳遥征转身拉过同样身披铠甲的褐色骏马，青色缎带高高竖起的长发滑下肩头，儒雅中带有几分狠厉，他决然而去道：“你我身后便是天昌的心脏，天昌的百姓，绝不能开门！”
“属下......明白。”赵四抓紧手里的玉符，目送天昌最后的两位将军离去，随着德胜门开启，永元大军怒吼着的滔天杀气震得他眼角发烫。
许多年前，他随行四爷同先帝秋猎之时，曾无意听取了先帝的一番话。
他说，几个儿子里，最看不上的就是遥征，当初为他取名遥征便是希望他成年后能骁勇善战，平定边疆战乱，却不想他长大后是个只知权谋算计的书生模样，真是叫人失望。
可先帝却不知，他的几个儿子里，最看重天昌国土，最维护百姓性命的，却是他最看不起的这个儿子。
嗡然巨响中，德胜门关闭，赵四背过身，把手里的玉符扔进了燃有狼烟的火堆中。
七万人对上四十万人。
德胜门外一片人间地狱。
竹遇春手持双刀，一袭再简单不过的束身黑衣立于两军之间的空地上，他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一双幽蓝色的狭长凤眼泛着冷光，正不屑地着看前方。
“来着何人？”他用带着笑腔的声音懒懒问道。
柳遥征骑马上前一步，正欲说话，竹遇春却打断道：“我没问你，”说着，他扬了扬下巴，对着柳觅云道：“你。”
“柳觅云。”
竹遇春微微点头道：“给你个机会，要吗？”
柳觅云皱眉看着他，四十万人的气势早已压得他的军队喘不过气，时间拖得越久，他们所期待的奇迹就越是渺茫。
“还要考虑？你心里难道不明白，你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竹遇春说得倨傲，却是实话，几乎一瞬间就击碎了天昌士兵的心理防线，若不是有柳觅云之前下达的死令，他们恐怕就早弃甲而逃了。
“什么机会！”七万人之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跟着就是一片附和之声。
“都给我闭嘴！”柳遥征回头呵斥，心却凉透了，军心已失，还能奈何！
“你来和我打，只要你能赢我，我便再给你们一天的机会。”
“好。”
柳觅云看了柳遥征一眼，多一天的机会对他们来说并没多大用处，宫里的人逃的逃，跑的跑，就连着七万大军都是他们东拼西凑来的，再也不会有人带兵增援了。
但柳觅云这一去，便是抱着要一刀杀死对方的决心，只要竹遇春一死，他们就还有机会！
竹遇春直直盯着柳觅云手中的蝉鸣，略微收起了懒散作态，好奇道：“你这刀，和我这刀比起来，不知如何。”
“试试便知！”蝉鸣出鞘的同时，竹遇春手中的双刀也应声而出！
可柳遥征却在此时突兀喊道：“天昌所有士兵！突袭！给我擒下竹遇春！”
他纵马而出，杀了竹遇春一个措手不及，所有天昌士兵愤然而起，想要趁此机会擒下贼王！
“无趣！”
竹遇春向来最厌人耍花招，他手中双刀入鞘，往后一退，四十万大军便向两边分散，一队骑兵从中策马而出，速度之快，眨眼间便把竹遇春围到了中央。
“不必留活口，全都杀了。”他就像在说今晚要吃几碗饭一样，而后突然想起道：“诶！那个什么柳的刀，记得给我捡回来。”
“是！将军！”
“挡住他们！”
柳遥征见突袭不成，只好命人死挡！他第一次与竹遇春交战，单是看他军队训练有素的规阵，就只此人的厉害，四十万人可不是随便招呼两声就真能来去自如的......他们差得太远了。
“不！不！我要去送死，放我进城！放我进去！”
“啊啊啊！开门啊！求求你开城门吧！”
“赵副将！救人啊！”
赵四站在城墙之上，双眼通红地看着他的兄弟们，看着天昌的子民被乱刀砍死。
“不许回去！”柳遥征回身砍死一个敲门欲进的士兵，大吼道：“要么胜！要么死！若你们真的如此想要进城！那便打赢他们！”
士兵们退也不敢，前也畏惧，夹在中间，面目绝望。
“跟我来！”柳觅云手中蝉鸣砍开骑兵，在万千兵马中破出一个小口，直向竹遇春而去。
“虽说兵不厌诈，但我也从来不屑玩那些把戏，只是......你们言而无信在先，就别怪我还手了！”说罢，竹遇春诡谲一笑，目光越过柳觅云，看向了他身后。
“......不好！”柳觅云立马调转马头，便见从才杀出的骑兵分成了两队，其中一队阻拦他们，而另一对竟是想着柳遥征一人而去的！
“四哥！”
柳觅云眼见来不及了，右手猛地收回，举过左肩，而后全力抡出。
然而在他掷出蝉鸣的同时，竹遇春如同鬼魅一般撩到他的身后，双刀在空中一绞，带下了柳觅云的右臂。
“觅云！！！”
蝉鸣飞过柳遥征的鬓发，贯穿了他身后偷袭之人的头颅。
“开门啊！开门啊！放我们进去！求求你了！”
士兵们在抬头时，城门上已经没了赵四的身影。
“觅云！”
柳遥征见他从马上跌下，浑身染血，眼中终于被绝望占满了，他见竹遇春在柳觅云身后再次举起了双刀，几乎想要出口求他。
马蹄被刀砍伤，向前跪下，柳遥征狼狈地摔在一具尸体上，那是他的士兵，正死无全尸地躺在地上。
“攻城门！”竹遇春欣赏着他们绝望的表情，手中的双刀落下。
“天昌子民！自当与天昌共存亡！”接连不断地高喊声从门内传出。
竹遇春略显惊讶地停住了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真的还有援军？哈，这才有趣。”
结果德胜门不攻而开后，里面走出的，全是手拿短刀木棍的......寻常百姓。
“不！！！”柳遥征目眦尽裂，看着他们明明害怕得腿软，却爬也要爬到战场上来的样子，心头破了一个血洞。
他是得多没用，才要让百姓们自己操刀而出，以命相搏，来保护他们的家。
天昌亡了。
太子继位后连龙椅都未坐热就亡国了。
这一日，平京外德胜门被永元大军一把火给烧了，当今圣上拒绝群臣的提议，不愿弃国而逃，他自己也在宫外放了一把火，让侍卫把宫中所有的珍宝全搬进了大殿之中。
一片火海晃晃中，柳文岚一步步走向龙椅，当他再次坐到这个梦寐以求的至高处时，眼中划过的却是十三年前的画面。
那日，父皇突然叫来他们兄弟三人，让他们一同站在朝堂之上，听群臣进谏，天昌富庶，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大臣们一言一语间，在他们三人尚还幼小的心中描绘出了一副太平盛世。
先帝说：“你们喜欢天昌吗？”
他们稚嫩的声音脆脆回答道：“喜欢！”
先帝抚掌而笑：“朕往后便安心把天昌交给你们。”
柳文岚看着燃到自己脚下的烈火，忽然想到，自己若是不来夺取皇位，不造起内乱，天昌是不是就不会亡？
可是坐在皇位上所看到的景色太美了，他不甘心让给老六。
就这样吧......为国捐躯，葬身火海，至少没有死得太难看。
天昌十四年，亡国，永元一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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