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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尧王四大名菜


  九三年,我回到尧王城,样子跟我走的时候,区别不大,但我,是确确实实变了,九月的阳光,照着我刮得铁青的头皮,一米七三的身高,一百六十八斤的体重,相当结实,虽然天很热,我还是穿着几乎要被肌肉撑爆的阿玛尼短袖T恤,一条肥大的土黄色作训裤,脚踏帕达索军钩皮鞋,这套服装看起来低调内敛,实际价格花去我三千多美元。

  我没钱,你想让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太阳的人攒钱,就跟让一个人妖给你生娃一样困难,除了路费,还有给我家人带的东西,我兜里的钱,加起来不会超过五百,跟我走的时候,基本一个态度。

  我的皮肤,通体枣红,犹如刚出炉的新鲜烤鸭,我的前额,一道半寸长的伤疤,宛如一条放大的蜈蚣,下巴的胡茬,又黑又密,宛若黑色丛林,看起来的年龄,要比实际年龄大十几岁,反正,属于怎么看也不像好人的样子,磕碜这俩字,好像就是为我这张脸创造的。

  我混的挺惨,但我很满足,不为别的,能活着回来,就很值得庆幸。

  我步行来到舅舅……不,我爸爸妈妈家,我是个成年人了,开始理解他们为我的付出,把我从三岁,养到十五岁,这期间,我带给他们的,除了伤心就是屈辱,我坚信,如果我是这个孩子的父母,我会把他扼杀在摇篮。

  当然,这牛B吹得有点邪乎,我的意思是,我开始学会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这七年的收获,还是不虚此行的,这玩意,你在学校里永远学不到。

  嘎吱……

  还是那对老式的木门,推开,妈正在院子里帮爸洗头,老爸在家里,一直相当牛B,说话很爷们:

  “草!你这撸JB啊,能不能轻点!都把头皮秃噜掉了……肥皂水!草!没B系数,全干到眼眶子啦!你想啥啊!谋杀亲夫是不?!”

  老妈呸了一口唾沫:

  “比特么JB还脏!这水,能浇二亩菜园子,还不招地蛆……”

  看到有人进门,老妈脸稍微一红:

  “走错门了吧?你找谁?”

  “妈,爸,我,我是安睿。”

  噗通!

  铁架上的脸盆,在地上滚了五米远,一直滚到下水道,才不甘心停下。

  老爸猛然站起来,顶一头泡沫,就跟圣诞老人似的。

  我从记事起,对他们的称呼就是嗳,这是第一次喊爸妈,老两口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浑浊的老花眼,一丝晶莹。

  “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进屋,饿了吧?让你妈炒菜,咱喝点。”

  “那就喝点?妈,我来炒菜呗。”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我知道,老妈肯定不会让我下手。

  “赶紧坐着喘口气,唉,七年,我俩都不指望了……,可不敢再像以前了,钱多钱少还不一样过啊,一家人有喜有说的,穷点也高兴。”

  我看着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老妈,终于体会到和哥们之间不一样的亲情,为什么只有在离开家,才会怀念这种浓郁的化不开的情怀?虽然我并不怎么后悔过去的日子,但我也经常问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一张圆地桌,三个马扎,就是一块八一瓶的高粱大曲,菜是尧王城四大名菜——土豆丝,拌黄瓜,辣蛤蜊,绿豆芽。

  “有啥打算?”

  老爸摆出一副领导考察员工素质的姿势,老妈在他旁边呼扇蒲葵扇,这场景,老有派了,就跟皇帝坐在龙椅上,可惜妃嫔数量有点少。

  “现在还说不准,我得琢磨琢磨市场,自己干点小买卖,这个社会,只要勤快,就饿不死,您说呢?”

  虽然没有明确答案,咱姿态必须放低,老爸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一仰脖,吱!好家伙,一两二一杯的大曲,一口消灭,滋得不轻啊。

  “嗯,行,二十多了,也该树大自直,虽然咱家里没多少钱,你要是干正事,还能拿出万儿八千的,大人了,想好再干。”

  “钱,我肯定不能让您操心,没做过买卖,我得从小本生意开始练手,自己有点,应该够了,再一个,我得租个房,回家早早晚晚的没准,敞门闭门的麻烦,您也甭惦记,没事我就常回家看看。”

  在家住,我要是回来晚了,这两口子指定瞎担心,再说,成人了,咱身体杠杠滴,没毛病,挂个马子啥的也不方便。

  ”你自己看着办吧,翅膀硬了,我和你妈也不能管你一辈子,打小就淘,看你长得跟头熊似的,打也打不过你,靠自觉。”

  “对啦,给您带了点玩意,不值钱,也别送人啊,念想。”

  我给老妈一对玻璃种翡翠镯子,给老爸一只纯手工镌刻的玉质烟斗,这是做任务得到的意外收获,我也不懂值多少钱,大概十来万总有吧。

  老爸更是外行,不过,这是儿子的礼物,那必须点赞:

  “嗯,看着很带劲,不便宜吧?最少也得一二百。”

  老妈摩挲着爱不释手:

  “屁,别不懂装懂,一二百那能买得到,最少也得值五六百,我留着给儿媳妇。”

  在家休息一天,第二天,我带了两瓶战友送的茅台去大赖家,门锁着,邻居说,老爷子搬地方了,具体搬哪儿,还真不知道,这房子打算租出去,看着难受。我就寻思,不如我租下来,又想到我和大赖哥的关系,老爷子肯定不能要钱,算了,还是自己找地儿吧,我把两瓶酒搁邻居家:

  “叔,大爷啥时过来,麻烦你递给他,要是问,就说我之前欠他个人情。”

  接着去了趟电影院,不复之前的热闹,现在电视普及,除了搞对象的把妹儿的,谁稀罕花钱看电影啊,打台球的,也都换了一茬小屁孩,一个个带着墨镜蛤蟆镜,脖子上挂着镀铜的铁链子,紧身黑背心,搭配肥硕的老板裤,生猛无匹的样子,画面挺震撼。

  我拨拉一下一个十五六岁的骚年,发型怪异,头顶染了淡金颜色,像谁在上面拉了一坨粑粑:

  “嗳,兄弟,打听个事呗,知道……”

  小孩拿着台球杆子指着我:

  “我知道你麻痹!谁给你的胆子敢拨拉我?!草!信不信老子把你砸到尼玛B里回炉!”

  我草,看着这孩子,我想起自己的童年,轮回啊!

  台球老板过来,这人个头比潘长江还矮,估计跟武大郎有一拼,熟人,我们都喊他恨天高,看了我半天,问道:

  “你是不是安子?多少年没见,不敢认了,要不是听声儿,真是不敢认,啥时回来的?”

  接着回头咋呼黄毛:

  “草!辘轳,这下好,捅了马蜂窝啦,知道这谁啊?老前辈,大赖的嫡系……”

  我忙拦下他的话:

  “哥,别提了,都是过去式,那谁……张叔还在吧?”

  黄毛嗖的跑了……

  恨天高掏出三毛八一盒的蓝金鹿,我接上,听他说话:

  “别提啦,人现在在不在难说,前年检查,肺癌,这种病,早,检查不出来,查出来,就是晚期,电影院不景气,拿不出钱医治,办了病休,回老家等死,好人啊……”

  我听了,也没啥心情,正打算告辞,黄毛颠颠跑过来,把一条良友塞给我:

  “哥,这个您拿着,中午我们给哥接风洗尘,店都订好了,车站一霸,英雄归来!我们必须致敬!”

  我笑笑,把烟递给恨天高:

  “这是嫂子摊子上的,肯定是赊的。”

  他老婆就在路边摆了个野摊子,卖烟酒饮料冰棍啥的。

  恨天高瞪瞪黄毛,骂道:

  “麻痹辘轳你疯了?!你特么的怎么连你姑都骗?兔子还不吃窝边草,让安子弄死你没意见吧?”

  黄毛呲牙道:

  “矮子我告诉你昂,我这事错了吗?喝二两猫尿你就吹跟我哥的关系,那不是一般的铁,是不锈钢,埋地下三百年不带生锈的,我哥回来了,你不得表示表示啊?我就说你叫我拿的,怎么啦?……”

  恨天高摆摆手:

  “草,滚犊子,我俩的关系,给你哥,他能要吗?滚!”

  接着跟我解释:

  “这熊孩子是我妻侄,不学好,天天领一帮毛孩子,不上学,就在这块儿瞎混,帮我看看台球案子,等那会儿你闲着,教育教育他,你说话比我好使,要不这烟你拿着?咱这都老哥们,得表示表示。”

  恨天高和我没啥交情,也就是天天见面,熟人,当年没少吃他的香烟瓜子,客气话,咱也不能当真。

  “去你的吧,早戒了,要不是你,我肯定不抽,我回去了……嗳,辘轳,有空帮我干点事行不?帮我打听打听,我租个房,能住就行,独门独院,价格嘛,别贵了就成。”

  “哥,就这啊,根本不叫事,必须放心,包我身上,那这酒……咱就下次帮你搬家补上?”

  “行,我请,你老姑父就靠这点营生过日子,别可劲造,有点数昂。”

  辘轳眨巴着小豆眼:

  “必须有数!肯定给他留点小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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